《墨脱，墨脱》酒神js

70、命运（九） 泪水，鲜血

　　声音顺着防护服内手腕上的收音，顺着无形的网络，传至四面八方。

　　陈红梅坐在办公室内，眉心死死地拧在一起。

　　杨蝶震撼得说不出来话，下意识望向张山军，而后者静了几秒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许诺望着面前的人，X的皮肤很白，是那种A4纸一样的颜色，薄薄的一层皮覆盖在血肉之上，能清晰地看见下方涌动的血管与肌肉，ta的头发垂散在肩头，一张脸雌雄莫辨，既拥有女人的柔和与文雅，又拥有男人的锐利与轻蔑。

　　许诺下意识后退：“你……”

　　X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要害怕，我跟你是一样的，能呼吸能说话，会跑会跳，也会受伤，也会流泪。”

　　不论ta说什么，许诺都觉得心中发毛，尤其是ta越把自己说得像个人，她就越觉得面前站着的正在说话的是个怪物。

　　“你，你肯定是在骗我！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可能！”

　　“……”X轻轻叹了口气，“许记者，你真是令我失望，在墨脱，你帮警察查封了我们那么多的交易口，我还以为你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没想到，连你也这么俗不可耐吗？”

　　许诺死死地咬住嘴唇，X说的话倒是提醒了她，曾在莲花村红房子里她亲眼见过那一箱箱运送的究竟是什么，还有她被试药的痛苦以及身上发生的变化……

　　“既然你明知道，我赴你的约是为了引来警察抓你，你明知道我带了监视设备，为什么还堂而皇之地让我到这个地方，就算你想利用我，去做什么研究，但是时间根本来不及，你为什么 ……”

　　话说到此处，她忽然反应过来，震撼于自己的猜想——

　　“你是故意的！”

　　X笑着拊掌：“许记者，我收回我刚刚的话，你也不算是毫无可取，至少在和我的心意相通上，不逊于他人。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借由你向警察和高层宣传我自己确实是我的目的，但是你的身体……”

　　ta挑起她的下颌：“周医生和他的实验团队用尽心血调理好的身体，我自然也不会放过。”

　　许诺剧烈地挣扎起来，拔腿就往外跑，X背着双手，悠然自得地走在她的身后。

　　眼看着玻璃门就在眼前，却忽然迅速向中间合拢，旁边围上来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许诺清晰地看见他们手中拿着的针管，她用尽了力气拳打脚踢，混乱间感受到后脖颈一阵刺痛，冰凉的液体注入，她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杨蝶听到这里，下意识望向张山军。

　　“不要！”她冲上去抢下他的手机，挂断。

　　张山军静静地看着她：“手机给我。”

　　“刚刚犯罪分子说的向警察和高层传递信息，你没有听见吗！你是故意的？！你在给谁传递消息？！”

　　张山军眼色示意，两边出列几人将她按到在地，夺走她手中的东西交还到张山军手里。

　　张山军很快又拨通了电话。

　　“师父！”杨蝶痛心地喊他。

　　“嗯，位置已经锁定……好，明白，会等你们的人到。”

　　张山军收回手机，伸手拉起杨蝶：“等会行动的时候，你就别去了，在车上等着。”

　　杨蝶甩手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响起，众人都惊呆了，一时间，整个车厢内都没人敢吭声。

　　“五年前你就是这样！说什么上面有上面的安排，不能继续调查，结果呢！死了多少人！我以为你后悔了，我以为你改变了，前段时间帮助丁警官一起调查的时候，我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也算是将功补过了，没想到你一点也没变，你个畏惧权势的懦夫！”

　　张山军静了一瞬，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招手找人将她绑了起来。

　　“等会行动，你们两个留在这里看着她，顺便接应省厅来的技术专家。”

　　“好。”

　　“滋——”

　　影像声音彻底断了。

　　陈红梅在屋内来回踱步，好一会后，她冲出房门，叫了几个人：“跟我走，带好设备，我们要做一条实时播报的新闻。”

　　两辆灰色面包车抖擞着疾驰在路上。

　　许诺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慢慢回到身体里的时候，她还有点懵，但很快她便想起自己身上都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白色的床上，床在一间约二三十平的房间中，旁边就是手术台，两条手臂上扎着针，一根是淡绿色的液体，一根是深红色的液体，那两根管子都连接着旁边一个巨大的仪器，仿佛是在分离亦或者融合。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她只觉得头脑昏沉，身体软绵无力。

　　房间里静得像是荒野，只有仪器偶尔传来的微弱嗡鸣声。

　　困意再度袭来，许诺知道是药物所为，她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嘴里弥漫起铁锈的味道。

　　天无绝人之路，一定还有办法！

　　她四下打量着，只有一扇玻璃门，没有窗，也没有通风口。

　　这不合理。

　　就算是为了不让病毒扩散，肯定也有内循环，要不然长期密闭，她活不了几个小时。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果不其然，等了约莫半个小时，就有脚步声传来。

　　许诺连忙闭上眼睛，假装昏着。

　　“滴滴”两声，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站在她的床边，仿佛在检查她的生命体征，等她走远，许诺悄悄睁开眼睛，见那人个头不高，穿着普通的白大褂，像是一个医生，正背对着她去检查运转的仪器。

　　许诺起身，用手肘一把勒住那人的咽喉，低声呵道：“不许喊！想活命的话，就带我出去！”

　　没想到那人并没有很惊慌地挣扎，她只是下意识掰着她的手肘。

　　“诺诺姐……”

　　许诺愣住了。

　　伍昊然挣脱她的手臂，剧烈地咳嗽起来。

　　“你，你怎么……”

　　伍昊然很快忍住咳嗽，她三两下收拾了自己，抓起旁边的注射器，朝她扑来。

　　许诺话说到一半，便被她按到在床上，正要挣扎，只听她低声说：“有监控。”

　　脖子后面一阵濡湿，那针管里的药并没有注入她的身体里。

　　许诺怔怔地望着她，伍昊然垂下眼，压着声音说：“很快，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伍昊然的出现，让她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许诺并不知道失去联系已久的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样一个黑暗的地方，但是她的心中，依旧是相信她的。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旁边运转的机器，屏幕上跳动着英文与数字。

　　其中有几个单词，看着十分眼熟，许诺想起来，那正是当年她看周唐那篇论文时，搜索过的单词。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X抓她应该是为了从她的身体里提取合成出某种物质，而那种物质必然是ta所必须的东西。

　　她想起车上X难以压抑的咳嗽声，想起前排递过来的盒子，如果ta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在ta的身上一定有这个实验所引起的很严重的问题，就像寿命短暂又体弱多病的克隆羊多莉一样。

　　蓝绿色的液体，在机器中颠倒流转，许诺想起在墨脱时，周闻生说的话。

　　他说：“科学技术是双刃剑，生物医疗也是，每一项技术的进步，都是由无数科研人员和医生的心血熬成，但是我不能接受，那是以你和千千万万个可能受到伤害的人，为代价。”

　　那时他因为长期过度紧张与疲劳，经常会在她用完药发生各种副作用后喃喃自语，有些时候她中途醒来听见，有些时候她仿佛是在梦里听到的。

　　许诺还记得自己存心宽慰他。

　　“听你这么说，不如来个中医大解放，我们所有人伤了病了，就去把叶子嚼一嚼敷在伤口上，照样能好！”

　　周闻生笑不出来，但是他目光柔和了很多，摸着她的脸颊，说：“我会想办法的，你别担心。”

　　她一点都不担心，她永远相信他。

　　只是不知道周闻生现在在干嘛，是不是联系不上她心急如焚，还是已经知道她身犯险境而忧心不已？

　　如果再见面，怕是又要看他那张板起的臭脸了。

　　许诺想着，不自觉扬起唇角。

　　时间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许诺虽然很困，但是她一点也不敢睡，硬生生地熬着。

　　也不知熬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滴滴滴”的响声，她睁眼望去，就见那屏幕上闪烁着一个英文单词——Success！

　　里面盛放着两支密封药剂，淡绿色的液体，极小的两支。

　　许诺心中狂跳，快速拔下自己手上的针管，拿起床头的一个吊水瓶朝着机器插座砸了上去，只听滋啦一声响，整个房间以及外面瞬间陷入了黑暗之中。

　　许诺来不及多想，把那两管药剂往手里一揣，就开始往外狂奔。

　　“什么情况！”

　　“停电了吗？”

　　“不知道啊！谁快去看一下！”

　　但是许诺不知道地形，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只是下意识地遵循本能往外走，已经有人举着手电筒朝她的方向找来，许诺连忙拐进旁边一个房间里。

　　这里冷得要命，许诺一进来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她不敢关门，更不敢出去，只能一步步地往里面挪，抱紧自己。

　　门外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声音，许诺屏住呼吸，一点声音也不敢出。

　　她摸索着，忽然脚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害得她直接摔了上去，许诺紧咬着牙关，直到外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才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她试探着摸了摸身下，那像是一个人，但是一动不动，而且身体也不再柔软，许诺吓了一大跳。

　　这是让她撞到死人了。

　　一时间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悲伤，还有难以言明的愤怒。

　　许诺安抚似的摸了摸，低声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故意撞到你的，这里太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你在这里……”

　　她被冻得说话牙齿都在打颤。

　　外面的脚步声一阵又一阵，许诺知道他们在找她，恢复电力估计也是没多久的事情，整个房间里，只有她手里的那两管药在发亮。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到这东西。

　　就算再把她抓走，也需要那么久的时间，去制造两管新的药出来。

　　她想了很久，最后礼貌地摸了摸身下的人。

　　“那个，朋友，我藏个东西在你身上，希望你能帮我好好保管！千万不要被人找到！”

　　她说完，双手合十做了个祈祷的手势，然后在这人的身上摸索了好一会，应该是个男人，身形高大，肩膀也宽，穿着一件呢子大衣，许诺掀开来，果然在靠心口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带拉链的口袋，这个位置还是前两天她看周闻生掏东西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男生的大衣里面是有口袋的。

　　她把那两小管试剂放了进去，拉好拉链，再把他的这衣服往咯吱窝的方向掖了掖，免得如果有人对他动作太粗暴，打碎了试剂。

　　做完这一切，她低声道了句谢谢，毅然决然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刚走到门口，“啪”的一声，头顶上的灯瞬间全部亮起，许诺下意识用手背遮了遮眼，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房的编号记在心里，拔腿便往外跑。

　　手臂上一阵濡湿，才发现原来是刚刚拔掉针管的位置，因为没有处理，其中一个伤口处，血像是小溪一样往外流个不止。

　　刚刚太过紧张，一时间都没有发现，许诺连忙按住，迈步台阶往上奔。

　　刚跑出去没几米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呵斥声，许诺头也来不及回，卯足力气跑，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轰隆”一声，脚下的地面猛地震动起来，许诺身子一斜，顺着隆起的大理石地板往前滚去。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紧接着又响起几声巨响，一声比一声近，天地倒转，天花板开始纷纷断裂，往下落着碎石碎片，许诺急忙闪到一边，才堪堪避开。

　　她紧紧依靠着墙角，粗喘着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爆炸。

　　追她的人要么被巨石当成压死，要么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头顶上的灯管也半落下来，摇晃着，照着这一片尘烟四起的废墟……

　　“丁医生想拜托我问你，她们想从你身体里取一部分的抗体，拿去做研究，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没想到这抗体这么有效呢？”

　　“我们初步发现这种抗体除了能够有效地阻断纽玛芬的作用外，还能够和某种α酶发生化学反应，合成一种强抗生素，或许有一天，能用它来阻断更多纯化学合成的毒。不过一切都只是猜测，墨脱的医疗技术和设备都十分有限，所以丁医生想要带一部分回到四川去做进一步的研究。”

　　“这么厉害！那我当然愿意啦！说不定有生之年我还能成为名垂青史的人物呢！”

　　“我也是就这么一说，从猜想到研究到实验，这中间不知道要耗尽多少代人才能成功。”

　　灯光忽闪忽闪，最终“砰”的一声在头顶上炸开，许诺感觉到脸颊一阵刺痛，她像是才回过神来，忽然挺身往回折返，一只手臂紧紧地抓住了她。

　　“许诺！”

　　是伍昊然的声音。

　　“我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走，这里马上就要塌了！”

　　“不行，我要回去拿个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重要，你不要命了！……许诺！”

　　许诺已经挣开她的手臂，迈开腿往回奔，也就几十米远，她相信来得及！

　　无数灯管已经爆炸，四周全是裂开倒塌的墙壁，巨大的石板轰隆倒在她的前方，许诺感觉心脏狂跳，她完全不敢停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翻越碎石残垣找去。

　　“8307！”

　　见这房间的墙壁还完好无损，许诺心中狂喜，连忙推开门冲进去。

　　穿着呢子大衣的男人还静静地躺在原地，房间里的灯完好无损，仿若白昼的光，绸缎般流淌在他沉睡的面容上。

　　他睡得那样安稳，那样沉寂，仿佛外面如何动荡，如何毁灭都不能惊扰他半分。

　　许诺怔在原地，感觉所有的声音都化作一线嗡鸣，所有天旋地转都在顷刻间静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诺下意识走上前，膝盖却发软，一步便跪倒在地。

　　想唤的名字，哽在咽喉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伍昊然拖着被砸断的腿找到她时，她正依偎在一个尸体身前。

　　“许诺！”她愤怒不已，“你还在这干什么！快跟我走！”

　　许诺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一样，伍昊然只好上前去拽她：“你不要命了吗！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许诺缓缓直起上半身，伍昊然这才看清楚那地上的尸体是何人。

　　她一时间也怔住，许诺摸索着从他的怀中掏出两管药剂，放进她的手里。

　　“你走吧，记得把它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伍昊然下意识摇头，药剂紧紧握在手里，她上前去架她：“不行，要走一起走！”

　　许诺忽然流下泪来，她颤抖着身体，死死地拽着身下人衣摆。

　　伍昊然刚想来硬的，许诺突然猛地将她推开。

　　那力道之大，将她整个甩出了三米远，伍昊然压根来不及反应，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已苦苦支撑良久的天花板带着钢筋混凝土断裂开来，就砸在了她刚刚的位置上。

　　许诺被那石板压在了身下。

　　伍昊然扑上去，使劲了全身力气去抬那石板，却纹丝不动。

　　许诺口中满是血沫，她笑着，无声地说。

　　“快走。”

　　无数巨石滚落，伍昊然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剂，最后定定看了她一眼，跑了出去。

　　真好。

　　许诺收回视线，握着周闻生的手，感受到他柔软的掌心，摩挲他指腹的薄茧，她还想再看看他的脸，但是她却动弹不了。

　　泪水，鲜血，震动，火光……

　　还有他的笑，他的拥抱，和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