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69、命运（八） “他们都叫

　　洗手间里，陈红梅帮她装好微型摄像装备，里里外外，许诺问，有防水的吗？

　　陈红梅抬头望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器件。

　　“这个防水，但是不能联网，没法收音，只能录到画面，开机后最多撑二十分钟。”

　　许诺接过：“好。”

　　等调试完毕，许诺正了正衣冠，陈红梅目光沉甸甸的，许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心里轻松无比。

　　她说：“陈主编，这次全靠你了。”

　　陈红梅没有说话，许诺想了想，又说：“如果我男朋友来找我，你就说你派我出外勤去了，要几天才能回来。”怕她不知道是谁，许诺又补了一句，“就是……还是他，周闻生。”

　　“嗯。”陈红梅声音沙哑，“我知道。”

　　许诺又看了一眼陈红梅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衣领上的纽扣，以及往下数的第三枚胸前的纽扣，头发里的一根黑色发卡，手上的一条小叶紫檀的手链，相机电池底部贴的监听……

　　许诺深呼吸一口气，跨上相机包，朝陈红梅挥了挥手，径直下了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面前站着一个男人，头发垂到肩膀上，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肤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当他眼带笑意看向许诺时，许诺心中有一种直觉，那就是电话里的人。

　　“许记者。”他轻声开口，“我来得时间是不是刚刚好。”

　　许诺下意识攥紧相机包上的背带，这个人竟然敢直接出现在她眼前，甚至连一丝遮挡都没有，她盯着他的脸，脑中飞快运转。

　　大河新闻的大楼里，且不说这么多记者，光是他这一路走来，大厅里的摄像头，完全能够拍下他的脸，一旦警察发起通缉，暴露在大众面前，他这辈子都不能露头，但是他却像是完全不在意那样，甚至许诺有种感觉，他在欣赏她的愤怒与恐惧，一想到这，她反而冷静下来。

　　此时此刻，她只能相信自己，相信陈红梅，相信警察。

　　“放心，就我一个人。我既然能现身见面，自然也能脱身。许记者无需为我担忧。”他贴心提醒，微微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请。”

　　许诺抬腿迈出电梯，跟着指引，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杨蝶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是报告给张山军，张山军立马带着一批特警驱车前往，一路上，他们都紧紧地盯着陈红梅转接给他们的影像资料，同步分析追查那辆车的去向。

　　风起云涌，整个江城笼罩在阴雨之中。

　　许诺一进车就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而那气味正是从后备箱中传出，她下意识回头往后看，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男人上了车，电子门缓缓关上，他唇角挂着笑，似乎觉得许诺往后探看的这个动作格外有意思。

　　“许记者，想知道后面是什么吗？”

　　许诺对上了他的视线，眉头皱起：“是什么？”

　　他笑着卖关子：“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到了地方，我打开后备箱给你看看。”

　　许诺忍下胃里翻涌着的不适，转了转身子，正面向他。

　　“我该怎么称呼你？”她尽量放缓语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着又和善。

　　男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啊……许记者，真是辛苦你了。你不用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了能将我彻底剿灭，你真是什么委屈都能受啊，我真敬佩你。”

　　许诺脸上青白交接，窗外疾掠而过的高大树影，打在他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快速交替闪动，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更加渗人。

　　许诺紧紧掐着掌心：“不是你说想要交我这个朋友？”

　　男人笑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她非要如此，他微微坐直身体，伸出一只手：“他们都叫我X。”

　　“X……？”

　　“嗯。”

　　“你没有真名吗？”

　　“X就是我的真名。”他眉梢一挑，依旧悬着手，等她的友好回应。

　　许诺深呼吸再深呼吸，最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X手上突然用力，许诺被他拽了个踉跄，他俯在她的耳边，如蛇吐信一般低语：“见到你很开心，许记者。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希望你喜欢。”

　　许诺猛地抽回手，退到车门边缘，怒视他。

　　X笑道：“和你交朋友，我的诚意可是很足的。”

　　说完他忽然咳嗽起来，许诺本来没在意，但是他咳得动静实在太大，前排的人递给他一个盒子。

　　“不用。”

　　那手臂又收了回去。

　　咳嗽的动静愈演愈烈，许诺甚是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咳死过去，但是又怕他真的就这么死了，一颗心上下翻飞，过了好一会，他的咳嗽稍微缓下一些。

　　许诺定了定心神，挑了个话题问：“所以你研发那些药，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X抚着自己的心口，歪在座椅里，挑眼看她。

　　“许记者，你真善良。”

　　“……”

　　“曾经，我也跟你一样，是个心有抱负的人。不过后来发现，那些什么理想啊，爱啊，都远不如钱和权来的实在。”他笑着，又转了话音，“不过呢，有了金钱和权力之后，才能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才能追逐自己真正的梦想。这就是那些哲学家常说的，物质基础得到满足，才能追求精神文明建设，实现自我价值。”

　　“所以你的自我价值就是肆意剥夺他人的生命，将他们作为你病毒研发路上的垫脚石？”

　　X扬起唇角：“我知道你对我有偏见，但是等你真正见到，我所做的事情，你就知道，究竟是谁在企图造福全人类。”

　　许诺心中不免一动，难道说他们此刻要去的地方，就是陈红梅所说的“那个地方”？

　　车开进城东边的一套别院中，穿越两边一望无际的草坪，停在一栋欧式建筑前。

　　他撑起一把伞，绕到她身旁。

　　“这是什么地方？”

　　X举目瞭望了一眼：“这就是我的王国。”

　　“……”

　　走了两步，许诺忽然又想起来，她回过身：“你不是说要给我看一下后备箱的东西吗？”

　　X笑道：“我改变主意了，觉得……你还是不看的好。”

　　许诺猜到那里面可能是某个他刚刚处理过的人，那股血腥仿佛将她整个人都浸了个透，这会即使下了车，冷风冷雨吹了又吹，身上的味道都还无法散去。

　　许诺知道跟他说再多的话也是白费口舌，但是她仍旧不免心存幻想。

　　“手上沾那么多血，晚上睡觉你都不怕吗？”她冷声道。

　　X拖着声音长长地“啊”了一声：“怎么说呢，我好像是比你要坚强一点。”

　　许诺瞪了他一眼，对方却提步朝前：“快点走吧，我还准备了好东西给你看呢。”

　　他的咬字重音落在那个“看”字上，许诺下意识摸了摸领口上的扣子，难道他已经发现了？

　　穿过长长的走廊，这个地方像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吊顶非常高，上面还画着中世纪风格的壁画，繁复的水晶灯悬于梁下，金碧辉煌。

　　X一直带着她，走了可能快有一公里，然后沿着台阶一路蜿蜒向下。

　　面前是一座黑色的铁门，X走到门旁的检测仪上，刷了瞳孔识别，那门轰的一声打开。

　　他笑着伸手：“请。”

　　许诺却僵在原地，面前缓缓打开的，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窗，里面是几乎望不到头的白色。

　　墙壁，灯，医疗器械，手术床，以及那无数并排的床上躺着的人身上穿的白色衣服，还有巨大的仪器运转的声音……

　　像是一个巨大的加工厂，至于置身其中穿着防护服带着口罩不断穿梭其中的人，究竟在加工着什么，她却不得而知。

　　X说：“许记者，如果你想进去看看的话，就得把身上的衣服换下来了，包括你的那些可爱的小设备，一并留在外面。”

　　许诺霍然转头。

　　“我想，你要的画面应该已经拍得足够多了，穿防护服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虽然你很快也不需要那些东西。”

　　许诺越发琢磨不透眼前这人的心思，但是他这话说得没错，一路上拍到的东西，足够警察跟来，也足够陈红梅撰写报道。

　　“你为什么……”

　　“嘘。”他笑着伸手将她推进消毒室，“有什么话，我们进去再说。”

　　消毒室内，她脱光身上所有的东西，换上了防护服，小叶紫檀戴在手上，但是已经无法看见画面。

　　X也换上了衣服，玻璃门输入密码后，打开了，里面的声音瞬间扑来，伴随着骤降的温度，许诺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许记者，你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是当男人好，还是当女人好？”

　　许诺正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那一张张病床上躺着的人以及床头上写着的内容，上面是编号以及实验组号，还有时间，最早的已经可能追溯到七年以前。

　　对于X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回问：“什么？”紧接着便后知后觉，他问了什么。

　　“各有各的好。”她答。

　　X笑了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稍微施加点力气，许诺瞬间吃痛，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只能抬腿踹去，却又被对方一个背身，按倒在了地上。

　　他笑着又问了一遍：“你现在还觉得各有各的好吗？”

　　许诺愤怒道：“这跟你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我想知道，许记者有没有在男人身上吃过亏。就比如现在？”

　　他没用多大力气，所以许诺一挣扎，他便放开了手。

　　防护服甚至都没怎么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是想听你说。”

　　许诺还完全没弄清楚他的动机，只好先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男人有男人的好，女人也有女人的好。”

　　“那许记者如果有的选，是想当男人，还是女人？”

　　“无所谓。”

　　“是吗。”

　　许诺说：“要你选，你肯定还想当个男人吧！”

　　X双手背在身后，悠悠地迈步向前走：“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想当个男人？”

　　“这不是很明显吗？”

　　“就因为我能一手将你撂到，就因为你觉得我的这些权势地位全靠着林儒君那个老东西得到的，所以你就默认，我因为男性的身份获得了许多，那你为什么不承认，当今这个社会上，男性就是占据了更多的资源，更具优势呢。”

　　许诺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聊起这个问题，而这一切跟他要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是个极端的仇恨女人的男人？

　　“我承认这一点。但是你的问题，只是问当男人好，还是当女人好，那我自然觉得各有各的好，男性获得的性别优势，只是观念问题，而本质上来说，我是女人，我心中自然更偏向女性。”

　　“所以，即使你有的选，你也会选择成为一名女性？”

　　“是又怎样？”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如果我非要你给我一个理由呢？”

　　“……女性具有生育能力，这就是理由。”

　　X看着她，淡淡道：“所以你觉得生育能力是优势？”

　　“虽然在现代社会来说，并不算优势，但是我始终觉得，抛开社会问题本身，能拥有生育能力并且拥有是否孕育的选择就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X笑了声，刷开了第二道门。

　　“那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能够生育呢？”

　　“什么……”

　　她还没来的细想他话中深意，就见面前无数个透明器皿中，孕育着各种胚胎与婴儿，它们不是孕育在母体中，而是身体上接着各种器械的管子，连通到像是巨大管道的培养皿中。

　　“这……是什么？”

　　“许记者，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你猜，它们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怎么能看出来？

　　她震撼又不可思议的神情仿佛取悦到了他，X笑着自问自答。

　　“它们没有性别。”

　　“全世界的人类都将没有性别，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拥有孕育新生命的能力，也都拥有孕育新生命的选择。造物主做不到的事情，我能。”

　　许诺简直不敢相信他说的话，这明显违背她所学过的生物医学知识。

　　“这……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他笑着，“许记者，你是把我当男人，还是把我当女人？”

　　许诺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我就是X。这项研究所诞生的，第一个成功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