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7、墨脱（二） “周医生，

　　车里，周闻生连拨了三通电话都正在通话中，便放下了手机，抱着双臂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的路，山，云，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脱的路依着山建，即使是在镇上最繁华的地段，那也是道道坡七上八下交错在一起，上坡费劲，下坡当心，走路的人自然也就慢下来，日子自然也跟着慢下来。

　　卸货的店老板，背着书包蹦跳的学生，牵着手欣赏风景的老夫妻……

　　周闻生看着眼前的一切，似乎生出了一种错觉，他像是一粒种子，自漂泊那天起，就在天上飞着，去向他命定的地方，累了倦了，又或者不明白自己为何前行时，一阵风将他带到这里，世界随之静止。他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去遇见，去发掘，忘记过去，放下未来，只是此时此刻，叩问己心，不用细数那需要多少个日夜，便像这般，静静地，等着日子来又去。

　　手机震动。

　　“钱医生？”

　　“林医生让我打电话问你怎么没跟人家联系？”

　　周闻生淡淡道：“打了没人接。”

　　钱医生那边不知道在哪里，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是语气却十分认真。

　　“没人接你就多打几个啊，听说是个记者，南华周报的，叫什么……什么诺？要给林医生写专访的，好像还有个林医生资助的孩子跟她一块！你上点心啊，人两个小姑娘的！”

　　钱立新一手撸着西裤，一手拽着腿上的蚂蟥，只能歪着头夹着手机，急火攻心地说了半天也没听到对面应个响。

　　“喂！你小子在听我说话吗！早知道就我去接人了！林医生就是偏心！让我来这雨林里头喂蚂蟥！”

　　周闻生：“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头又拨那个号码，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话音在嗓子里卡了一瞬，竟一时没能说得出口。

　　对面试探地“喂”了一声：“是谁呀？”

　　明显不是。

　　周闻生清了清嗓子，话也顺了：“你好，请问是南华周报的记者吗，我是林医生派来镇口接你们的，刚刚没能接通电话……”

　　那边忽然传来的一嗓子。

　　“诺诺姐！是林医生让来接我们的人！”

　　电话换了人。

　　“喂您好！我是南华周报的记者，许诺。您叫我小诺就行！刚刚电话一直在通话中，不好意思估计占线了没能跟您联系上……”

　　周闻生指尖收紧。

　　“你好，许记者。”

　　许诺愣了一瞬，窗外两侧高大的阔叶林疯狂向后掠去，只有残留在视野中的深深墨绿色，溪水瀑布以及雨打车窗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一瞬的沉默间隙中，疯狂放大。

　　许诺左手下意识食指刮着拇指边的肉刺，一口气像化了蝶一样，在她的胸口不顾她死活地上下翻飞。

　　越想比对，越发模糊。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周闻生。”

　　“……周医生？”

　　“是我。”

　　“真巧啊。”她轻声笑，“没想到在这还能再碰到你。”

　　静默了几息，许诺听见他依旧低沉的声音。

　　“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到，我在镇口等你们。”

　　“还要一个多小时。”

　　回完，她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方也保持静默，而这静默膨胀变异，越长大越可怕。

　　许诺只好说：“那等见面再聊。”

　　“好。”

　　挂完电话，米玛好奇问她：“你们认识嘛？”

　　许诺张了张口，想到了那三天种种，看着米玛单纯好奇的眼神，她不自在地清嗓。

　　“就见过几面。”

　　人语声停，大自然的声音便一股脑涌了进来，倾泻的水声，却不似之前那般清脆，反倒混杂沉重。

　　许诺按下心中的杂念，摸出相机，想再沿途抓拍点什么。

　　拉焦，漫无目的地到处找可拍之物。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什么……”

　　那碧绿的山脊之中，流淌下了一片土色的尘烟？

　　她焦距拉到最远，透过取景器定睛一看。

　　那滚滚而下的，竟然是泥水！

　　“泥石流？！有泥石流！”许诺颤着声音，浑身冰凉。

　　“什么？”开车师傅声音都变了调，车子一个猛刹！后面此起彼伏响起一片鸣笛与骂声。

　　许诺抬手指：“那！一点钟方向，山顶下面那里！”

　　师傅顺着她说的方向一看，果然是！

　　那泥石流滚下的速度异常快，且成冲散面积越来越大，就这一会的功夫，已经能肉眼可见，按照这个速度和冲击面，她们这个位置必不能躲开！

　　此时只能抓紧时间往后退！

　　师傅往后一看，后面堵得水泄不通，更别说倒车了，他立即打开车门——

　　“跑！快跑！”

　　许诺背着相机，跳下车，拔腿狂奔。

　　“泥石流！有泥石流！快！走里面！”

　　那后面停着的不少车，听到她们的喊声，也都慌不择路地下车跑，道路两侧并不宽敞，尤其是避开靠近悬崖那一侧，人越发拥挤起来。

　　这时候已经管不了太多，与死神赛跑抢命！

　　那泥流冲刷乱石，不断发出撞击与树木折倒的声音，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忽然！前面有谁尖叫一声，跌了一跤，身后跟着的人纷纷刹不住，多米诺骨牌似得跟着跌倒成一片！许诺眼疾手快往旁边一倒，身体倾下去的瞬间用手臂撑了一下，但手肘触地的一瞬间，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很快便蔓延全身！

　　但这会也顾不得感受，爬起来就往前冲！

　　那轰隆声就在耳边，泥土的腥气已铺天盖地般冲来！

　　来不及了！许诺一把拽住米玛：“往上爬！找个大树抱住！”

　　米玛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许诺托着她的双腿，右手臂几乎使不上力气，但是她咬着牙猛地往上用力顶，米玛拽着树根手脚并用攀上了那凿断的山体，她把藤条在手上绕了好几圈，向下伸手：“上来！”

　　许诺握住她的手，脚蹬在那凸出来的树干上，她额角青筋全部暴起，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清晰地看见那山洪自天而下！那一瞬间灭顶之感犹然而生，她竟愣在那里。

　　自然天灾面前，人命如蝼蚁。

　　“上来！”

　　米玛一声吼，回脚勾住树根，另一只手也去抓她，狠狠将人往上一拽！

　　许诺堪堪爬上，那洪流瞬间将她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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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绿色的山体被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周闻生抬腕看了看表。

　　应该快了吧。

　　他点开手机，本来想打电话的，不知道为什么，神使鬼差地点进了微信，点进了对话框。

　　十个大哭的表情。

　　往上。

　　——“大好人周医生，你的大恩大德我毕生难忘，来世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

　　周闻生弯起唇角，盯着看了一会，他正准备要打电话，不远处黄色的救援车一辆接一辆响着警报呼啸而过。

　　一种奇异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下车，凝望着那不断远去的闪烁警灯，听到旁边几个人交谈。

　　“怎么啦这是！”

　　“好多救援的车子啊……”

　　“怎么又出救援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啊？”

　　正议论着，其中一个人接起电话。

　　“诶！你们没有事吧！好好！我就在镇口！你们注意点，好多车子都去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其余几人眼巴巴地等着他挂电话。

　　那中年人张了张口，呆声说道：“我表弟说是发泥石流了……”

　　天还是那个天，雨还是依旧地下，云雾飘来荡去，自由自在，俯身看着慌了神的人。

　　耳朵边嗡声作响，不知道是什么，那一瞬间失去的意识很快清醒过来，不断有泥沙，落石撞击着她的身体，无法睁眼，无法呼吸，她紧紧地抱着粗粝的树干，本能地挣扎着想要冒出泥流，但是她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气，左手根本不敢松开一点，生怕被这泥流冲到山下，那才是真会丧命！

　　“越乱的时候越不能乱！”

　　这是陈红梅教她的！她奋力盘起双腿圈住树干，左手指甲深深嵌进树皮之中，使尽浑身的力气，将身体往上拽，不料胸腔中一时叉了气，呛了一口泥水，许诺忍着右手的骨裂之痛，用力抱住树干，往上爬！

　　“呼！”

　　许诺探出泥流，深吸了口气，她堪堪睁开眼，那泥水便顺着额头流进了她的眼睛里，她抬头观察了片刻，最可怕的那波冲势已经过去，四周安静地可怕，那冲击之声也已经遥遥远去，许诺松了一口气。

　　米玛？！

　　她没有看见米玛！

　　“咳……米玛！”许诺慌了神，四下去寻她的身影，但是眼下只有浑黄的泥水，密密丛丛的树林，那泥水快速地顺着山脊往下流去，根本没看到有人的影子！

　　许诺喊了不知道多久，嗓子也喊哑了，渐渐地那泥水只剩小溪之势，露出原本的苔藓，草木与石头，还有……

　　不远处，山路下，一个身影半挂在树上。

　　“米玛！”

　　许诺小心地顺着树爬下，又从凿断的山脊滑跌在山路上，那下面树林茂密，米玛卡在三颗树中间，正好构成了一个固定角，给她拦在那里，旁边还有同样被掀翻摔下的汽车，正滚滚冒黑烟。

　　许诺又急又怕，喜悦和恐惧全都混杂在一起，瞬间红了眼眶。

　　但是她这个位置离米玛少说也有个三米纵向距离，许诺转了好一大圈，把外套撕成几条绑成绳，系在一根还算粗壮的树根上，然后手脚并用，开始往下爬。

　　寂静一片，许诺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和快速跳动的心脏。

　　泥土太软又滑，她丝毫不敢分神，眼看就要够到米玛，腰上的绑绳忽然收紧！

　　许诺骂了个脏字！

　　米玛侧躺着，没有一点动静，脸上也全是泥。

　　她扶住旁边的一颗树，脚下定死在土里，抖着手解开上头的缠绳，开始一小步一小步地扶着树或者大石头往下挪，她的手和腿都抖得不行，许诺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稳住，稳住！

　　终于，她来到了米玛身边，滚烫的泪水灼着她的脸，许诺轻轻拍她，叫她的名字，米玛都没有应，她把米玛小心翼翼地扶起，绑在自己的背上。

　　起身的那一瞬间，米玛差点滑下去，连带着她一起往后倒，许诺赶紧抱紧树，又换了个姿势，把她绑在胸前，然后一点，一点，用手抓着土，脚抵在树干处，往上挪。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双手终于触碰到了水泥路面。

　　许诺撑着手，低吼一声，硬生生地靠上肢力量，把自己和米玛拉了上去。

　　她跌在路上，米玛还牢牢地绑在她身上。

　　眼前天光旋转，五彩缤纷的光晕，从天空中洋洋洒洒而下……

　　周闻生开车掉头一路追上了救援车。

　　“我是医生！”

　　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是一位民警核查了他的身份，允许他跟车一同前往。

　　车上坐着的医生只有两位，她们把物资药品跟周闻生交代了一下，便都没了声，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凝重无比的神情。

　　发生泥石流的地方离县城不算太远，开了约莫四十分钟，车队停了下来。

　　路被冲断了。

　　医生们纷纷扛着医用物资下车，步行走过去。

　　天又开始飘起了雨。

　　那断路的横截面赫然陈列在人们眼前，仿佛预告了这是一场怎样的灾难。

　　一路向前，沿途发现不少伤者，有的还有意识，留给民警做简易的处理，有些已经昏迷，医生们做进一步的检查，以轻重程度在榜上不同颜色的标带。

　　周闻生判断精准果断，施救手法娴熟，人也非常冷静，没一会，那些医生遇到拿不准的开始不自觉地询问他的意见。

　　周闻生脸上汗直往下淌，面前这位上患出血量太大，他手上的纱布被浸得通红：“得赶紧送去医院。”

　　旁边民警把人抬到担架上，周闻生满手是血，擦了把脸上的汗：“得快。”

　　“到林芝至少得十个小时。”

　　周闻生皱眉：“到林芝？”

　　那民警似是叹了口气：“墨脱县医院根本接不了这样的伤患。”

　　周闻生没说话，转身继续看下一个搜救上来的伤者。

　　天渐渐黑了。

　　许诺依稀听见人语声，灰蒙蒙的一片天，一个人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请问能听见吗！”

　　许诺张了张嘴，那人将她身上的绳子解开，要来看她身上的伤口，许诺抓住了她的手指，摇了摇。

　　“米玛……”

　　那人瞬间反应过来她的意思，转头朝身后喊。

　　“周医生，快来！”

　　一个人影奔了过来，许诺怀中一空，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