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6、墨脱（一） 有这么巧吗

　　许诺不知道记忆是不是出了问题，那景色，那人，好像都不似她印象中的模样，看久了反而疑惑起来，非得要再亲眼见一次，方能确认。

　　“不是啦。只是一起出去玩的朋友。”

　　米玛又看了两眼：“很奇怪。”

　　“哪里奇怪？”

　　米玛指着照片说：“他的表情很奇怪，看你看得很认真，眼神也奇怪……”

　　其实这照片背光，按理说是看不清人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的那双眼睛隐在暗中，正透过照片看她。

　　许诺心中一紧：“这么黑能看得清有鬼了，被你说的我后背都凉飕飕的……”

　　米玛哈哈大笑起来，忽然又惊叫一声。

　　正说着这空档，许诺魂都快被她这一嗓子嗷走了，转头一看，这小姑娘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帖子，惊喜道：“你要去墨脱？！”

　　“啊……是啊，你知道那里？”

　　“当然啦，我家原来就在墨脱！”

　　“真假？！”许诺又惊又喜，赶忙掏出录音笔，“快跟我说说，墨脱是什么样子的？”

　　米玛挠挠头：“就……就是那样呀。”

　　“那样是哪样嘛？那里可是著名的莲花秘境呀！”

　　“可是，我没看到有莲花呀……香蕉倒是有很多。”

　　“怎么可能呢，你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特别的，我听好多人说墨脱很美，一日看四季，外面雪山，里面雨林，像是人间仙境，去了之后就一定会爱上！”

　　米玛小声说：“嗯……外面是有雪山，里面也有雨林，路很不好走，天气冷的时候，大雪就把山封住了，天热的时候就会经常有泥石流，很危险，有时候都分不清下的是雨还是蚂蟥，反正每次进去出来，都要做好搭上小命的准备。”

　　许诺忍不住问：“可是我听说墨脱去年开始正式通路了，你们现在应该方便很多了吧？”

　　“那确实。”米玛露出笑容，“以前林医生去一次都得背着东西走好几天，现在据说坐车走得早的话还能赶上吃午饭呢！”

　　“林医生？”

　　“林姵娥医生，她人特别好，是从拉萨过来的医生，每年都会来墨脱一段时间，带好多的东西，还会教小孩读书，成绩好的，还会带到林芝来读高中，上大学……”

　　许诺看着她眼含热泪的模样，轻声问：“你也是林医生带出来的孩子？”

　　“嗯！”米玛用力一点头，“我们都住在黄姨这里，帮忙干点活，然后就在镇子上上学。”

　　许诺用袖子擦她的眼泪，谁知道那小姑娘一个后仰躲开了。

　　“你嫌弃我？”许诺不可思议。

　　米玛摇摇头，瓮声瓮气地说：“没有。”

　　“分明就有！”

　　许诺拎起领子嗅了两口，猛地咳出来。

　　米玛贴心道：“姐姐你还是快去洗澡吧，老是湿着衣服小心感冒……”

　　许诺咬牙：“我谢谢你。”

　　米玛还帮她一起收拾电脑，许诺拿着东西上楼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来。

　　“噢对了，你那个林医生现在在墨脱吗？”

　　米玛：“在。”

　　“那要不要我帮你带句话什么的？”

　　米玛：“啊？”

　　“这样的圣人，我势必要去拜访一下的！”

　　米玛不解地望向她。

　　许诺朝她勾唇一笑：“忘了告诉你，姐姐我可是南华周报的记者，虽然还没转正，但是为你的林医生出一篇稿子，还是不成问题的。到时候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的林医生有多好多厉害啦！”

　　许诺心满意足地欣赏完小姑娘惊讶与崇拜的目光，摇头晃脑地进屋洗刷去了。

　　第二天一早，许诺下楼，看到米玛背着一个大包站在大堂中间，旁边还有个上了些年纪的女人。

　　两个人都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许诺下意识顿住脚，试探道：“早？”

　　米玛上前几步，仰着脸对她说：“诺诺姐，我要跟你一起进墨脱！”

　　“啥？”

　　旁边的女人发话了：“你就是那个说要给林医生写报道让全世界都能看到她丰功伟绩和无私奉献的记者？”

　　……不儿，她昨天有吹得这么厉害吗？

　　许诺讪讪：“啊，是我，您就是黄姨，啊不，黄姐？”

　　黄姐爽朗一笑：“是我！”

　　“久仰久仰，昨天听米玛说林医生带出来的孩子都是您在养活……”

　　“多几双筷子的事情，有啥！”她把米玛往前一推，“我今早听米玛说你要去找林医生，正好让米玛给你带路，那老婆娘脾气怪得要命，没有熟人，我还真怕你见不着。”

　　话语间，米玛已经抢过她的行李箱握在手里，那腰背挺的，感觉只要她一声令下，人就能立刻弹射出去。

　　“谢谢黄姐……您考虑得真周到，不过米玛这么小，你放心把她交给我一个外人，不怕我是什么人贩子什么的？而且我听说那路虽然通了，但是前两天下雨还发过泥石流呢，你让孩子跟着我，我……要不等等雨停的时候……”

　　黄姐：“墨脱一年有两百天下雨，你等雨停等到什么时候？放心吧，别说这能开车进，就是以前靠着腿走进去，这孩子也没怕过！”

　　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人交到她手上，许诺还是没办法就这么应下。

　　“那孩子父母怎么说，是不是要打电话跟她们说一声啊？”

　　黄姐掏出手机，一边拨电话一边说：“爹妈没有，但再生父母倒是可以联系一下……诶，老林啊，米玛想见你，我让她今天出发了啊……放心放心，找了人陪着的……”

　　她撇眼看了一眼许诺，继续对着电话说：“……是个大人！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真的是，就是跟你说一声，嗯……我把她电话给你，明天记得去接人啊！”

　　许诺奉上自己的电话号码，也没能跟对方说上话，黄姐大手一挥：“快去吧，我等着你的报道呢大记者！”

　　现在是报道的问题吗？

　　现在是孩子的问题啊！

　　许诺牵着米玛走了，一步三回头。

　　米玛说：“诺诺姐，你放心，我对墨脱很熟的，万一要是路上出什么……”

　　许诺一把捂住她的嘴：“呸呸呸，咱不说这个啊！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不过不得不说，米玛比她这个“大人”可懂事太多，去哪里坐哪班车都问得妥帖，就连晚上到波密要住的地方都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她甚至还贴心地给许诺准备了晕车贴。

　　“我不用这玩意，我不晕车。”

　　晕车贴发出特殊的药香，记忆一下子被勾了回去，她愣了一瞬，又伸手接过：“算了，留着吧，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从林芝到波密，一路上也是风雨不断，还有两位乘客在翻色拉山过垭口的时候，因为堵车长时间停留在高海拔地方，嘴唇都泛紫了，许诺赶紧从包里掏出氧气瓶给她们吸，虽然比不上医院里头的氧，但是应个急还是没问题，幸好堵了一个多小时，那车流终于有松动的迹象。

　　许诺对米玛说：“没想到你们这车流量还挺大的，竟然能在这山路上堵这么久。”

　　“大货车很多嘛，他们每天要运很多东西进去的。”

　　许诺点点头，她甚至看到一辆红色的解放牌大货车，车前窗上整齐地排着一排毛绒玩偶，十分吸睛，赶紧掏出相机抓了两张，放大看的时候才发现开车的师傅是个年纪不大的女生，穿着冲锋衣，神情专注又认真。

　　到波密住的旅馆是一家青旅，50块钱一个人，一推开门，就能看见雪山。

　　晚上，许诺找旅店老板约好了拼车，想请米玛吃顿好的。

　　“听说墨脱里头的东西都很贵，我们在外头赶紧有啥想吃的都买点，去了里头姐姐我可就不一定花得起这个钱了。”

　　米玛摇头：“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好吃的。”

　　许诺一顿，带她去超市：“那就买点零食解馋！”

　　米玛还是只是跟着她。

　　许诺：“说真的，这一路多亏你照顾我，请个零食姐姐我还是请得起的！”

　　“这是应该的，你还要帮林医生写报道呢。”

　　“一码归一码，报道要写，吃的也要请！不要再跟我客气了，快想吃啥挑！”

　　米玛往她拎着的小框里放了包梅子。

　　“就这？”

　　许诺也不再为难她，只是把她所有目光驻足过的零食全部扫荡了一遍，嘴上哼着调，唱着曲：“都是我自己要吃的。”

　　然后回到旅馆里，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她有一包拆一包，每个都塞到米玛嘴里让她帮忙尝。

　　米玛已经快习惯这怪人的操作，挑了个自己喜欢的，一直吃着，以免她总觉得自己嘴里空空的。

　　许诺看着雪山，嚼着薯片：“诶，林医生一直也没给我们打电话，她应该还记得明天来接我们吧？”

　　“当然。林医生记性很好的。”

　　“不是我说，你家这两个大人真是放得下心，我就说一句写报道，就把孩子塞给我了，都没查我证件，就不担心我是个骗子，到时候把你拐到哪个深山老林里卖了吗？”

　　米玛吸着果冻，一脸天真地回答：“我们看了你的身份证。”

　　“身份证也可能是假的嘛，现在不是有很多卖假证的？”

　　“那你是坏人吗？”

　　许诺扭头看她，眼睛眯起：“现在知道害怕了？”

　　米玛摇摇头：“你不是坏人，我看了你的报道，南华周报的记者，许诺。”

　　许诺瞪大了眼睛，好一会后问：“你在哪看见的？”

　　米玛：“黄姨的电脑里。”

　　许诺：“……是我太单纯。”

　　翌日。

　　一辆黑色的SUV载着许诺和米玛上路了。

　　天下着小雨，云层很厚，米玛看着窗外，小声说：“感觉今年的雨好像特别多。”

　　开车的师傅笑着说：“放心，没问题，我前两天还送了四个人进去呢！”

　　车上除了她俩以外还有一对情侣，男生坐在副驾，女生跟她们一起坐在后排。

　　男生说：“我们也是看到有雨，本来想说等到雨停再进去，但是等了快一周了也没见着停，索性今天走得了。”

　　许诺问：“你们是来旅游的？”

　　女生回答：“是啊，我们出来毕业旅行的！”

　　“真好！能方便问一下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旅游吗？毕竟刚通路，旅游业应该都还没发展起来……”

　　女生说：“就是这样才有意义呀，那些人造景区没看头，人太多的地方也不好，都不知道是去看景的还是去看人头的，墨脱这个地方我之前高中毕业就想来了，只不过那个时候没通车，我爸妈怎么都不同意，现在好了，路也通了，他们也管不到我了，当然要来看一看啦！”

　　又交谈了好一会，师傅忽然出声：“前面就是嘎隆拉雪山啦！”

　　众人纷纷探头去望，虽然飘着小雨，但是雪山近在眼前，依旧巍峨，那白雪覆盖在黑色的山体之上，活像一张水墨画，只用黑白两种颜色，便勾勒人间绝美之境。

　　还未回过神来，车已经驶入了嘎隆拉隧道，视野骤然昏暗，但很快又适应，红色的车尾灯像是越来越亮，耳边只能听到车子驶过的呼啸声，以及那沉闷的回响，不敢相信，她们已经在雪山之中。

　　“这隧道好长啊……”许诺感慨，“这应该是我这辈子走过最长的隧道，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修下来的……”

　　男生笑着说：“‘基建狂魔’嘛，就没有修不了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隐隐可见尽头的光，黑暗都在一瞬间消失，众人都长吐一口气，车子就沿着盘旋在山体外侧一路蜿蜒向下。

　　景色也变得不同起来，墨绿色的山体隐在云雾之中，路两侧被斩断的山体之上，林立着高大的冷杉，不知名的粗壮树干被藤蔓绞杀成一具空壳，甚至空气都变得温暖潮湿起来。

　　雨水滴在茂密的树林中，此起彼伏，更脆更响。

　　“好大的雨！林老师您慢点啊，注意脚底下！”

　　钱立新穿着一身白西装，手里扶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士，她头发是银白色，但是人很精神。

　　“立新啊，你林老师我还没老到路都走不了的程度啊~”她上下打量他，“前两天我就想说了，你穿得这么隆重，是要见谁嘛？”

　　钱立新说：“林老师，我是来见你的呀！”

　　林姵娥捂嘴笑：“你见我这个老太婆穿这么隆重？”

　　“那当然了！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林老师，我打扮得正式一点您看着也觉得开心啊！”

　　和他这一身亮眼的绸缎白比起来，她那个一身素黑的徒弟可就显得太寡淡冷漠了些。

　　“闻生啊。”

　　周闻生走上前：“老师。”

　　林姵娥握了握他的手：“墨脱是个好地方，来了这里就什么都别想，你就看看这里的山水，看着这里的人，把心放宽来，知道吗？它会疗愈你的。”

　　周闻生点点头。

　　“嗯，好孩子。也别送了，今天你去镇上帮我接个人，开我的车。我把电话号码发给你，早点去等着，别错过了。”

　　“好。”

　　林姵娥拍了拍他的手，转头对钱立新笑：“立新，你是跟他一起啊，还是跟我一起啊？”

　　钱立新嘿嘿笑：“林老师，您这不是多余问嘛，那自然是跟您一起啦！”

　　“好好好。”林姵娥笑呵呵地拉着他，“那走吧，正好缺个人背药箱呢。”

　　“什么，老师您要出诊？！”

　　林姵娥问他：“怎么，你反悔啦？”

　　话说出口哪有撤回的道理，他本来以为就像前两天一样，坐在诊所里躺着就行，没想到这老太太一大把年纪了，这个天还要出门，那更不放心她一个人了。

　　钱立新摇头。

　　“那好，那我们各自出发吧。”

　　周闻生把车开到镇口，掏出手机对着号码拨过去。

　　许诺正拿着相机一顿狂拍，兴奋地两耳不闻，米玛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听着，只好拽了她的手臂。

　　“诺诺姐，你的电话一直在响！”

　　许诺根本顾不上：“你帮我接！”

　　“啊？”米玛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接了。

　　许诺连抓了好几张，终于抓到了一只在山涧荡漾，如入无人之境的猴子！

　　她满心欢喜对着照片看了又看，才随口问道：“谁呀？”

　　米玛通话早就结束：“叫什么……向天星？”

　　许诺一愣：“那是谁？是不是打错了？”

　　“不知道，是个女生的声音，说在墨脱小学门口等你。”

　　“我去！”许诺连忙回拨，等了好一会对方终于接通，她满含歉意，“真不好意思啊向老师，刚刚我朋友帮忙接的电话，我已经在路上了，嗯……天气还可以。”她看了看窗外，“对，雨还行，下得不大，墨脱竟然还有猴子呢！生态也太好了……诶？噢……我问一下师傅哈！师傅咱们还有多久到呀？”

　　“一个半小时吧，快了！”

　　许诺照着回，两个人又聊了好一会，才挂断电话。

　　米玛听到她说要采访，揪着她的袖子问：“诺诺姐，你等会不去见林医生了嘛？”

　　许诺说：“去呀，不过林医生一直也没联系咱们，估计有什么事情耽误了吧，等会到了可以先去见向老师，这个老师我跟你说也是一个传奇人物，十多年前还没通路的时候，她就每年都来，那些什么山洪泥石流啊，道路塌方啊，她全遇到过，愣是一点事儿也没有，现在路通了，她就干脆留在墨脱，在小学当老师呢！我觉得她说不定跟你的林医生有很多共同话题可以聊！”

　　她滔滔不绝说了许诺，米玛注意力只停留在第一句上：“怎么会呢，黄姨说林医生要来接我们的……”

　　许诺沉吟片刻：“那……咱们主动打过去？”

　　米玛用力点头。

　　黄姐说林医生是个怪人，不知道是怎么个怪法。

　　许诺干咽唾沫，翻出电话，拨了出去。

　　“你好呀，哪位呀？”

　　多慈祥多温柔的老太太啊！

　　许诺背都不自觉挺起来了：“您好！请问是林姵娥林医生嘛？我是之前黄姨联系过您，带着米玛一起来墨脱的想要采访您的记者，我姓许名诺，您叫我小诺就行！”

　　“噢噢，小诺啊！你们快到了吧！我让我学生去镇上接你们啦，他有跟你们联系嘛！”

　　“啊，正想跟您说呢，我们没接到您联系，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不对呀，我把你的联系方式给闻生了呀……”她疑惑着，又说，“姑娘啊，你稍等一下，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是什么情况啊！”

　　许诺连忙应：“诶，好，没问题，要是有事情的话我们自己过来找您也行。”

　　“今天估计不行呢，我出来义诊了，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呢，你稍等下，我给闻生打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忙音。

　　闻生……？

　　许诺握着连续通话发烫的手机，心想。

　　有这么巧吗，全世界还有第二个叫这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