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68、命运（七） “此生无悔

　　见面的地方是在江边的一个公园。

　　工作日，冬天，又飘着小雨，几乎没有什么人，许诺来得很早，搓着手在公园正门口来回踱步，梧桐叶子落在地上，又被水浸成泥土的颜色，许诺在冷风中吹了半个多小时，感觉自己的脑子才稍稍微清醒一点。

　　一辆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许诺下意识上前一步，待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时，她不由得一愣。

　　“陈主编？”

　　陈红梅倾身从里向外推开了副驾驶的门：“上车。”

　　静默了两秒，许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许诺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后者却指示从旁边拿了个纸袋子放进她怀里：“先吃点热乎的，怎么下雨了，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下。”

　　许诺心中五味杂陈，对于陈红梅，她从最原先的仰慕钦佩到后来的失望痛心，再到如今，见到她明显苍老的五官神态，心中又不免泛起心酸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放心吃，没下毒。”她笑了笑，眼角上方耷拉下来薄薄的一层皮，许诺意识到那是皱纹。

　　她鼻尖一酸，低下头去，翻弄着袋子，发出簌簌响声。

　　包子鸡蛋和豆浆。

　　许诺想起自己刚到南华周报实习的时候，一开始就出外勤，跟着跑了一个多星期，每天昼夜颠倒，有时候一天也都吃不上口热乎的，她第一次给陈红梅做汇报，就是在她的车里，因为时间紧张，她坐在警察局门旁的台阶上，刚刚写完稿，一辆车就停在她身前。

　　也是这样一个纸袋子，她还记得那包子的滚烫，以及陈红梅看着差点被一枚鸡蛋谋杀的自己，嘲笑的样子，也记得她递上来的豆浆的甜味。

　　许诺象征性地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握在手里。

　　两相沉默。

　　最后还是许诺先开了口。

　　“没想到您现在是大河新闻的主编了，也不知道是我太幸运还是太不幸……”

　　陈红梅说：“南华周报不再适合我了，四年前我离职后，和另一个合伙人创立了大河新闻，想做点真正的东西。”

　　她意有所指，许诺忍不住轻哼：“当然，您家大业大，想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都能抽身而退，世界本来不也就是您的游戏场吗。”

　　陈红梅似是完全没在意她话中的嘲讽，只是说：“我收到你的邮件，我想，可能是冥冥中注定，当年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

　　“所以你觉得我可怜，想施舍我一个工作机会？”许诺目光锐利，“谢谢，我还没缺钱到这个地步。”

　　说着，她推开车门就要下车，陈红梅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钱。”她声音沉静，“如果真的为了钱，你根本不会选择回到这个行业。许诺，大河新闻这几年做了哪些努力，我相信你能看得出来。我找你，不是因为怜悯，更不是施舍，你有才学，也有义气，我们很需要你。”

　　“陈主编，你说这些，真是高抬我了。”许诺拂开她的手，“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你应该都没忘记吧，说什么义气才学，感觉像是在羞辱我。”

　　陈红梅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她话虽然说得低微，神态语气却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丝居高临下的审判，她微微扬起唇角，说：“你在墨脱参与的那个跨境器官交易案，我略有耳闻。”

　　“据说警察打击得很厉害，官方播报了好几通成功抓获犯罪分子的新闻。”许诺回头看向她，陈红梅继续说道，“但是也仅此而已。”

　　“你想说什么？”

　　陈红梅望着她的眼睛，淡淡道：“许诺，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背后还藏着更深，更黑暗的交易链，警察查到什么程度，能查到什么程度，老百姓里又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情，它被揭露出来的程度与它的危险性根本无法相比。”

　　“等警察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件事情自然也都结束了，有些东西不一定都要捅到大众面前，这也是你曾经对我说的。”

　　“结束了吗？”陈红梅轻笑，“你的警察告诉你结束了吗？还是她也很久没有联系你了呢？”

　　“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提问，答案在你心中。”陈红梅说，“许诺，对于当年的事情，没有人比你和我更清楚，单之芥死的时候，我无能为力，你被抓的时候，我软弱退缩，再一再二不再三，我想，如果这次再不能把他们都爆出来，也许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马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呼啸着划破长空，许诺听她低声说话，感觉一阵又一阵耳鸣，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断断续续的。

　　“许诺，你敢相信吗，二十一世纪，就在江城，就在这座繁华的文明城市里，有一个地方，那里还关着几十名失踪少女，她们没有姓名，只有实验代号，她们像是小白鼠一样被用于各种实验和药物研究，死掉的挖了器官卖掉，活着的生不如死。”

　　“有个女生拼死逃出来，带给我们的消息，她不敢报警，她找到了我们，想要把自己的遭遇说出来，希望我们能帮帮她，能帮帮那些还困在那地狱里的人。”陈红梅深深地凝望着她，“我们查了很久，最近才发现，他们药品的来源和器官贩卖的去向，是你一直在的地方。”

　　“这，这不可能……”许诺不敢置信，“丁警官跟我说，那些非法越境和交易的人都已经被他们抓起来了，只有极少部分涉案人员逃离在外，这条产业线已经被打击了，现在怎么可能还在，你……”

　　陈红梅哀伤的目光，让她停住了下意识的否认。

　　“那个女生在哪里，我要见她。”

　　陈红梅没有说话，直接启动了车，开了出去。

　　狂风穿过行道树，涌进楼道窗户里，将男人身上的大衣吹得猎猎翻飞。

　　“周医生。”台阶上的男人一步步迈上，眉目含笑。

　　周闻生皱起眉头，他确信自己不认识面前的这个人。

　　“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因为……”他话音一顿，隔着两三级台阶笑着看他，那笑容让他觉得十分不适，就像是被蛇爬一样潮湿黏腻，“能邀请我进去坐坐吗？”

　　周闻生反手关上了门：“不好意思，不方便。”

　　“啊……”他叹了一口气，“那有点可惜了，我本来……”

　　“是想让你和你的母亲死在同一处的。”

　　周闻生瞳孔一缩，一把揪住他的领口：“你说什么？！”

　　领口死死地束缚住他的脖颈，脸上逐渐充血，但他却像是沉浸在一种极致般的享受中一样，扬起唇角。

　　“我说，你不想去陪陪你母亲吗？她一个人在下面，好孤单的。”

　　话音未落，男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反身一摔，将人按在地上，用膝盖抵住了他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从他的脑后溢出来，流淌在水泥地上，顺着台阶往下滴。

　　“你到底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有这点时间，不如和你的女人说点临终遗言。”他从怀中掏出手机，拨出了号码。

　　周闻生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他知道后脑这一重击伤的有多重，但是他的手依旧死死地抵着他紧压着的膝盖，试图挣脱。

　　“喂？许记者。”男人笑意盎然，“想我了吗？”

　　“啊……”男人顿了一瞬，遗憾地看着周闻生，“怎么办呢，电话被挂了，看来许记者余生都要后悔，今天她挂断的这通电话了呢。毕竟……”

　　他俯下身体，长发垂在他的脸上，唇角上扬得更厉害：“毕竟，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能听见你的声音了呢，周医生。”

　　大河新闻的顶楼里，一个瘦弱的女孩，穿着病号服，缩在床角，许诺刚一上前，就被她的尖叫声呵退。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陈红梅说：“有事你先接。”

　　陌生号码，许诺以为是什么推销，刚准备挂断，就听见熟悉的男人的声音，她不由得一愣。

　　许诺紧攥着掌心，那种不安，噩梦一样笼罩着她的不安和焦虑，跨越时空重新将她紧紧扼住。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挂断了电话。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她以为当丁云炼告诉她，整条产业链已经被查处，只有极少部分流窜到国外，但是也很快收网的时候，当她好不容易试着要忘记一切，重新开始好好生活的时候，这个号码，这个声音，又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面前的女孩还在抱着头尖叫，宽大的袖口落到手肘上，许诺清晰地看见了她身上的青斑，她的大脑像是被电击一般，空白了几秒，紧接着便冲了上去：“你身上这个，是怎么弄的？”

　　“放开我，你放开我！你是谁！陈阿姨，她是谁？！”

　　陈红梅没有上前安慰，她似是有意让许诺看到这一幕。

　　许诺越看越惊定不移，在墨脱的时候，周闻生和林红昭给她用了无数的药，她自然对这女孩身上的青紫色圆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许诺深一脚浅一脚逃离了房间，她不知道应该去哪，她不知道应该逃到哪里。

　　喧嚣的雨声哗啦作响，她下意识顺着声音来到了走廊尽头，这是三十一层，透过连天的雨往外，只能看到一个黑白不明的灰色人间。

　　她在那里站了好一会，最后拨出了那个电话号码。

　　男人刚擦完鞋尖上的血，看到来电，不由得一笑。

　　“许记者，你这通电话回晚了。”

　　“少废话！你现在在哪！”

　　车门轻轻合拢，男人往上挑了一眼这栋楼房，笑着说：“怎么，你要来找我吗？”

　　“总有一天，我会抓住你！让你给那些死去的人下跪陪葬！”

　　“啊。不劳许记者奔波辛苦，我现在就来找你。”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许诺紧紧攥着手机，她回身对着陈红梅，三言两语把事情交代清楚。

　　最后，她说：“希望这次，你不会临阵脱逃。”

　　陈红梅却拽住她：“你准备怎么做？”

　　“把你们的微型设备给我准备一套，要能联网实时转播的，然后你去报警。”

　　“你会有生命危险！”

　　许诺目光落进那房间中，女孩靠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长发搭在身后，她身上的青斑依稀可见。

　　“不。”许诺轻声道，“至少，不会很快。”

　　陈红梅知道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按许诺的说法，给她打电话的人必然是要利用她的身体去做些什么，这些在逃出来的姑娘口中也能略窥得一二。

　　“她们口中说的001号，难道……难道是你？”

　　许诺微笑道：“希望如此。”

　　陈红梅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跑去安排事情，许诺站在这高楼之上，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一时间，她想起了前几天的夜里，也是这样喧嚣的雨声，她靠在周闻生的怀里，畅享两个人的未来。

　　“等以后我们老了，就去乡下找个院子，在院子里种几棵树，我都想好了，种一颗樱桃，种一颗石榴，再种一颗苹果树！你见过苹果树吗？我之前下乡采访的时候，看到过成片成片的苹果树，红彤彤的苹果长在枝头，特别好看！然后呢我们再开块小菜园出来，种点花种点菜，萝卜茄子什么的，还有番茄，我们自己种自己吃，再养一只大黄，如果有坏人来，就帮我们上去咬他！”

　　周闻生笑起来，起伏的胸膛一下下地撞着她的脑壳。

　　许诺怒道：“你笑得太大声啦！”

　　周闻生眼睛亮亮的，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用力一吻。

　　“好，等我们老了，就去找个院子，种花种树，养人养狗。”

　　许诺又一脸徜徉地躺了回去：“但是我们得早一点，五十岁？四十岁？我怕太老，我们就种不动了。”

　　周闻生说：“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真的？”

　　“真的。”他轻轻吻着她的额角。

　　“那你可不许反悔！”

　　“此生无悔。”

　　对不起，周闻生。

　　也许这次……我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