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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象天门(三) 幽蓝的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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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从那曲进入藏北草原,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不止有人类,还有无数其他生灵,它们肆无忌惮地凭借自己茁壮的四肢奔跑在这原野之上,偶尔驻足观看,这被关在小小铁皮盒子里才能飞速前进的人类。
在出发去圣象天门的路上,路况开始变得糟糕,每一寸泥土都有它自己的性格,以至于无法驯服的人类,只能在这上下颠簸之中,驯服自己想吐的欲望。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自己被颠得灵魂出窍,对着她迷茫的肉身发出拷问。
这个地方真的值得来吗?
周闻生忽然开口说了句什么。
路太颠,说话声音太小,又生僻,许诺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字。
什么‘至’,什么‘成’?
一个猛地大转弯,车上所有的人和物品全部移位,像是电影里头的慢动作一样,伴随着惊呼,丝滑地倒向一边。
周闻生扶住她,许诺捂着嘴,含糊不清:“再来几下,我也要吐了……”
终于。
到了。
许诺闭上眼睛,感觉魂魄都还在躯体上前后摇摆,努力归位。
她拽着周闻生的衣服,跟着下车。
“你刚刚在车上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名人名言。”
“噢,是哪句?”
这会再让他说,却是话烫嘴,怎么也说不出口,周闻生说:“没听见就算了,鼓励人坚持的。”
许诺点点头,风大得很,白云你追我赶,她往阴影里站,还追不上那云朵移动的速度,索性站定了。
面前引入眼帘的像是无波无澜的深邃大海,却又比大海更加宁静,更加亲切,更加古朴,如果侧耳倾听,好像能听见佛祖座下低声吟诵的梵声。
蓝色的天与蓝色的水,隔着银白色的雪山,相接,岸边天然形成的两个如满弓般的弯,靠近那弯的湖水也跟着变色,成了宝石一般的绿。
“真美啊!”
太阳晒得脸疼,许诺也无暇顾及,举起相机又放下,又举起,直叹气。
周闻生问:“怎么了?”
许诺摇头:“可惜,完全拍不出它的美。”
最后,她还是想尽办法拍了许多张照片:“等我有一天忘记它的美时,也许还是会被照片里的它所震撼。”
回到拉萨,许诺偷偷把钱塞到师傅的口袋里,还多给了二百。
师傅正要起身,她笑着回头,“嘘”了一声,然后挥手向周闻生作别,一个人回到了旅馆。
打开电脑,处理照片,写下游记。
写完游记,已是深夜,如果说刚来拉萨,她还很急切,那么这次的三日游,反而让她的心静了下来,好像这个地方天生就有这样的魔力,急不得,也慌不得,事缓,则圆。
许诺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近期各大社交平台上关于西藏的帖子。
如果说要报道“新西藏”,除了走访当地有过丰富经历的老年人以外,以第三方游客的视角聚焦于当下,而非历史变迁,也许更能引起人们的关注与共鸣。
只是网络上的信息大多繁杂而内容同质,大海捞针一样看了好几天,才终于翻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帖子。
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墨脱。
帖主是一个04年曾经跟着“背包客”一起翻山走进墨脱的人,墨脱通车了之后,她再次踏上了这条动工修建了长达六十多年的路,一篇长达万字的游记,相隔十年,记载了她数次前往墨脱的所见所闻,看得许诺惊心动魄,仿佛已身临其境,透过她的文字和图片,来到了这座莲花秘境,闻到了雪山的冷冽和雨林的潮热,听见了无数野生鸟鸣,摸到了柔软的石锅,品尝到了绵甜的香蕉,也看见了那些为了修路失去了青春甚至生命的建设者,世世代代驻守边疆的军人与百姓。
时光荏苒,他们就像是那从前虽未被看见,却一直存在的美景,如今通车,走到了世人面前。
许诺盯着帖子静默许久,能真正打动人心的,才是有价值的。
她给这个帖主发私信,表示对文章内容感兴趣,并询问能否有机会见面聊一聊。
消息发出后,她是吃饭睡觉都惦记着这件事,每隔两秒钟就要打开手机,划拉聊天页面,看看是否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等了两天,她实在是坐不住了,与其白白等着,不如先亲自去一趟!
她合上电脑,火速收拾东西房,直奔客运站。
“小伙子你这包放座位底下吧,后面都塞满了!”
周闻生拎着包上了副驾,钱立新站在车边上,身上穿着裁剪笔挺的雪白西服,脚踩擦得油光噌亮的皮鞋,向后座的两个拼车的女生道了声抱歉,便挨着她们坐下了。
“你们是刚高考完的学生吗?”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一个没忍住笑出来,另一个捂住了嘴。
“我们都大学毕业工作好几年了。”
钱立新拉着声调“哦”了一声,微笑道:“完全看不出来啊,我还担心你们出门得有家长陪同呢。”
笑着的那个女生上下打量他,问:“你是去结婚吗?”
“……”钱立新笑容僵硬了一瞬,“不是,我去见朋友。”
两个女生了然般点头:“好隆重,你朋友见到你肯定很开心。”
钱立新被打趣地有点顶不住,想停止这个话题,抻着脖子问:“诶,师弟,之前跟你一起老拍照的那个医生,她知道你要去墨脱吗?我怎么后来都没见着她了……”
周闻生看着车前窗的雨刮器,有节奏地上下摆动,雾蒙蒙的水滴流淌,视野模糊又清晰。
“不知道。”
“你没跟她说啊?”
周闻生不说话了。
“你俩是不是吵架了?师哥告诉你,小情侣吵吵架很正常,但是你人走了,你高低得跟人家说一声,说不准她一听到你要走,又舍不得了,到时候抱着哭一场又都好了,你啥也不说,人家到时候找不到你,那不是凉了吗?”
喋喋不休。
周闻生干脆掏出耳机塞进了耳朵里。
钱立新:“……臭小子!”
他掏手机给周青发消息,十几条全是骂周闻生的。
周青问他,出发了吗?
钱立新报备起了行程,说刚上车,道理通畅的话估计下午两三点就能到。
周青:好。
钱立新盯着那个好,又问:不说点别的了?
周青:?
钱立新:不祝我一路平安,一帆风顺,一马平川……?
周青:。
周青:到了说一声。
钱立新捧着手机嘿嘿笑起来,开始长篇大论输出:我觉得你师弟跟他那对象要黄了,他来墨脱都不跟人家说一声,我那天看他收拾东西这么利索,也没见着人道别,我还以为早就说过了呢,结果刚刚一问,嘿,你猜怎么着,人根本不知道,我们这来一趟的还不知道林医生啥时候放我们回来呢,就他这闷葫芦,两地分居,这不是直接给爱情的火苗掐灭了吗……
周青:。
许诺从拉萨坐了七个小时的车到林芝,天空下着小雨,她拖着行李箱和背包,压过崎岖不平的水泥路,冲到售票处。
玻璃窗后坐着的人问,去哪?
“墨脱。”
售票员抬头看她,小姑娘两手紧握着背包带,脸上全是水。
“去不了啊,只能到波密,而且到波密的车今天也没有了,明天早点来。”
许诺抹着脸上的雨水:“谢谢啊,请问明天到波密之后是怎么进墨脱呢?”
“去墨脱现在只能包车进,从波密去墨脱还得一百多公里呢,那路可不好开,看这雨下的,你明天能天黑之前到波密都算不错的了。”
像是应了她的话那般,外头的雨声瞬间大了起来。
许诺道谢,坐在售票厅里头,打开手机,还是没有回音。
“多等两天的事,没什么。”她安慰完自己,从包里掏出伞,一手撑着一手拖着行李箱去找旅馆。
虽然下着雨,但是天还亮堂着,街道上凹凸不平的地方积了些水,不过总体还算干净,两侧种着不同于沿海城市的行道树,像是圣诞树的造型,那风尘被雨水一浇,仿佛还能闻到某种冷杉的香气,沁人心脾。
不远处,有一个小姑娘正坐在门前看书。
隔着雨幕,在寂静又喧嚣的街道中。
她没忍住掏出相机,远远地拍了张剪影。
许诺走上前去,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看得聚精会神,人走到她身边了都还没察觉。
许诺笑着问:“小妹妹,你看得是什么呀?”
那姑娘被她猛然出声吓了一跳,见她背着包,手里头拿着相机,眼睛都睁大了,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合了一下书本,封面上印着一个字——《飘》。
“你是来住店的吗?”她的普通话说得带着乡音,但是吐字却很清晰,中气也足。
“嗯?”许诺抬头一看,红色的招牌上写着“黄家客栈”。
还真是巧。
她忍不住笑:“对,你家还有房吗?”
“有!”
小姑娘收齐书,跑到吧台后面,翻了翻本子,对她说:“还有一间在二楼的,你要住吗?”
许诺觉得她很有意思,走进去问:“多少钱一间啊?”
“嗯……80?”
许诺笑:“你家大人呢?”
“黄姨出去了,今天我帮她看店,八十你觉得贵了吗?”
“没有。”她一边笑一边掏身份证解释,“我是觉得你说便宜了,你家大人回头会说你。”
小姑娘摇摇头,眼睛圆圆的:“黄姨说了,遇到需要帮助的客人可以适当便宜一点。”
“嗯?”
许诺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皱皱巴巴湿着水贴在身上,脚上的鞋也沾满了土,抬头镜子里头的自己头发也乱七八糟,脸上的黑眼圈比眼睛还大……
“行吧……”许诺接过钥匙,“总之,谢谢你啦,你们老板人还怪好的。”
小姑娘手脚麻利地转过来就要拎她的行李箱,许诺连忙“诶”了一声:“我自己来就行,我箱子重的很,你别……”
她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就已经两手拎起,蹭蹭两步上了楼。
房间挺干净,八十一晚很值得,甚至还包了晚饭。
“诶……”许诺看着那比灶台高了没多少的小姑娘在厨房抡锅铲,有些过意不去。
她一边炒饭,一边回头大声说:“我叫米玛!”
“好……米玛啊,要不我来吧?”
“不用,马上就好了!”
轰隆隆的煤气声,锅铲划拉过大铁锅,米粒裹着油光在空中翻腾,许诺看着她拿两个盆,各盛了一盆,连忙上前接。
“米玛你真的好棒啊,这么小的年纪又能看店,又会做饭,比我强太多了。”
米玛嘿嘿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又递筷子给她:“会做饭才能喂饱自己嘛!”
许诺点头,扒拉了一大口,竖起大拇指赞叹:“香!”
一盏昏黄灯,两只干饭人。
许诺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多饭,那一盆顶得上她两天的食量了,但是她吃得很满足,米玛吃饭比她快,早就已经吃完等着她了,见她要收盆,许诺连忙抢过来。
“我都白吃饭了,至少也得刷个碗表示一下!”
米玛挣不过她,只好担心地看着她端着盆进厨房。
许诺回头看她笑:“怎么,怕我把你家厨房炸了啊?我虽然做饭没你好吃,但是刷碗我可是很在行,从小刷到大的,哦对了,你们这应该也是用水洗的吧?”
米玛疑惑地看着她:“是啊。”
“没什么。”许诺一边刷一边说,“米玛你多大了啊?”
“我十二了!”
“噢……那你应该还在读小学?”
“读完啦,开学我就初一了。”
“哇,这么厉害,那你初中也是在这边读嘛?”
“对啊,就在前面,往前走两条街。”
许诺把锅碗瓢盆放好:“你成绩肯定很好。”
米玛声音小下去:“很多人成绩都好,我还不够好。”
“才初中,没关系啦,你这么乖,又用功,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真的?”
“当然。”许诺甩了甩手上的水,朝她走来,“很多小孩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没有这么高的觉悟的,我上初中那会整天被我姥姥追着打,天天逃课!我这样的都能考上大学,你肯定比我更厉害!”
米玛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你是大学生!”
“哈哈哈!是呀,我今年大三,还没毕业呢!”
两个人相谈甚欢,许诺给她介绍了自己的学校和专业,又给她看了自己的相机,教她怎么玩,米玛担心把那精贵东西摔着了,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地拿着。
“没事,你放心玩,没那么容易坏!”
米玛学着拍了两张照片,问她:“姐姐,这个怎么能看到我刚刚拍的照片啊?”
“按这个,然后按这两个就可以左右翻了。我里面还拍了好多你们这的景色,你也可以翻翻看。”
米玛“噢”了一声,捧着相机专心致志地玩了起来。
许诺打开电脑,写了会游记,然后开始继续浏览西藏相关的帖子,忽然“滴滴”一声响,右上角信封中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她似有所感,下意识屏住呼吸,点开。
——“你好,许记者,很高兴你能喜欢这篇文章,看到你说已经在来墨脱的路上,我非常开心,因为我正在墨脱一所小学中任教,衷心地希望能与你相见,详聊关于墨脱的一切,我相信你一定会深深地爱上这里,不虚此行。这是我的联系方式xxx,期盼与你见面!一路顺风!”
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米玛的声音都显得遥远。
许诺回过头:“你说什么?”
她把相机递到她面前。
幽蓝的湖,寂静的山,看向镜头的男人。
“姐姐,这是你爱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