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58、墨脱（七） “不会那么

　　许诺紧闭着双眼，身上被箍得发疼，她却笑起来。

　　“这算是答应吗？”她笑着抚了抚他的背，问。

　　周闻生没有说话，只是埋首在她颈窝中，温热急促的呼吸烫得她心里难受。

　　淅沥的雨声回响在幽林空谷中，鼻尖萦绕着的全是青草的芳香，还有周闻生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气息。

　　许诺亦环抱住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天都要黑了。”

　　周闻生顿了一瞬，缓缓松开力道。

　　两人对视着，许诺刚要收回手，便被他捉住，许诺捏了捏他的手指：“我先把车票退了。”周闻生才放开。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点了三两下，抬头对他说：“好了。”

　　周闻生也笑：“饿吗？”

　　许诺笑着：“你是不是只会这一招？”

　　“嗯。”他毫不避讳地点头。

　　许诺说：“如果你亲自下厨，我可以考虑。”

　　周闻生发动车子。

　　许诺转头看他：“你真下厨，不是说小院都已经被拆了吗？”

　　周闻生但笑不语，大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意味，许诺便也不再问询，撑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车摇摇晃晃地下了山坡，朝着镇上驶去，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青旅。

　　周闻生停好车：“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

　　“都可以。”

　　他点点头，就要下去，许诺又叫住他：“我和你一起吧。”

　　周闻生：“好。”

　　许诺看着他从车前绕过，来到她身边，拉开了车门，伸出了手。

　　去得有些晚了，菜市上几乎没有什么新鲜的菜了，两个人却都逛得很认真，挑了鱼，选了蛋，还称了菜，周闻生甚至还和老板讨价还价，许诺站在一旁笑着看他拉扯那一块两块的。

　　“我们能吃得下这么多东西吗？”许诺偏头看着他手里拎得满满当当的东西，问道。

　　周闻生说：“我每样做一点，吃不完放冰箱。”

　　青旅里头有一间小厨房，露天的，在院子里，用铁皮围了个半米高的隔档，周闻生动作娴熟地开始处理食材，许诺在一旁帮他摘菜。

　　米玛收拾完房间回来时，就看见这一幕。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个人没说话，落日余晖照进小院里，却将这温情的一幕燃烧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米玛心里头忽然涌出一股浓烈的悲伤，仿佛眼前这一幕，像是一种永恒的幻想，她忍不住冲进去，打破他们这一静谧。

　　“诺诺姐！”

　　“米玛。”她笑着转头，“晚饭有着落了，周医生亲自下厨。”

　　米玛蹲在她身边，低着头悄悄抹眼泪：“太好了，我也来帮你们打打下手吧！”

　　灶台小小一个，周闻生做的却都是要炖煮的东西，他却不着急，像是入定了一样，一样接着一样炖，菜上了锅的空闲时间，他就蹲着和许诺说话。

　　“这次在墨脱可能待得稍微要久一些，你时间可以吗？”

　　许诺笑着：“可以啊，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无业游民。”

　　周闻生凝视着她，没有接话茬，只是说：“那等明天，我们再去买些厚衣服吧。”

　　“多厚，要扛得住墨脱的雪？”

　　周闻生笑笑：“不会那么久。”

　　“那就好，还有个小孩等着我去送她上大学呢。”

　　“跟你住一起的那个小姑娘？”

　　许诺眯起眼：“周闻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闻生握着她的手，认真检讨：“跟踪打探，确实不是君子之为。”

　　“你也知道。”

　　“嗯，不过，也许我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可不许你这么说。”许诺点点他的鼻尖，“周闻生，你要不是好人，这天下，就没有好人了。”

　　周闻生捉住她的指尖，印上一吻。

　　情不自禁，两人都有些怔住，许诺抽出手：“你的汤好像好了。”

　　“嗯，我去看看。”

　　一顿饭做了四个多小时，开饭的时候，进来个人。

　　杨云飞。

　　他背着个大包，整个人累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一掀开帘子，看到屋里围着桌吃饭的三个人，愣在了那里。

　　周闻生扫了他一眼，手上依旧不紧不慢地盛汤。

　　米玛疑惑道：“你好？”

　　杨云飞找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诺？你怎么在这里？”

　　“我住在这。”她回答道。

　　周闻生把那盛好汤的碗放在她面前，杨云飞皱起了眉头。

　　“你好，你是来住宿的吗？”米玛问道。

　　杨云飞在那里站了好几秒，他卸下背上的重包：“对。还有房间吗？”

　　“有，男生六人间，六十一晚。”

　　杨云飞摸了摸口袋把身份证递给她，话却是问向许诺：“你们是在吃晚饭？”

　　“对。”

　　米玛接过他的身份证：“住几天？”

　　“先住着。”他又问，“能方便跟你们一起吗？”

　　许诺看向周闻生，周闻生颔首：“方便。我再去拿副碗筷。”

　　说着，他起身进了后院，杨云飞坐在了许诺对面，他目光复杂，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说。

　　许诺笑笑：“你有口福了，周医生手艺很好。”

　　“是吗。”

　　帘子掀动，他抬首望向她身后的男人。

　　周闻生把碗筷放在他面前：“随便做了点，不介意就好。”

　　许诺喝了一口鱼汤，周闻生问她：“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吗，会不会淡？”

　　许诺摇头：“刚刚好。”一瞬后，又补了一句，“很好喝。”

　　周闻生点头：“那就好。”

　　杨云飞觉得陌生，自己接了个电话，出了趟门，那个雪山般的，令他魂牵梦绕的女人就消失不见了。

　　他不是傻子，如果此刻还看不出他们两个之间的情谊，那真可以一头撞死了。

　　但是……

　　杨云飞心中憋火，尤其那美味可口的饭菜入了喉，他就更加不爽。

　　他压着脾气，一直等到用餐结束，周闻生把东西收进去，米玛也跟着收拾，只有许诺慢了半拍，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许诺！”

　　许诺没有挣开，她只是回身，静静地看着他：“怎么了？”

　　她还是她，只有在那个男人面前，不一样罢了。

　　杨云飞被她平静无波却又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心里不自觉打退堂鼓，他什么也不是，什么身份也没有，凭什么来质问她。

　　周闻生掀帘而出，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杨摄影师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云飞看着他，目光隐隐而动，似乎要脱口而出什么，但是硬生生压住了。

　　周闻生：“请你注意礼节。”

　　“不碍事。”许诺笑着扭动着手臂，挣开来，看向杨云飞，“有什么事情，我们出去说吧。”

　　说罢，她率先走出门。

　　晚风还有些凉，滴答着雨，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许诺站在廊下，抱着手臂。

　　杨云飞凝视着她的背影，上前一步。

　　“对不起。”她率先开口。

　　杨云飞想要说的一箩筐话被她这短短却又真情实意的三个字噎住，愤怒和不爽顷刻间消散，只剩下满肚子的委屈与酸楚。

　　静默了许久。

　　杨云飞问：“难道你没有别的想跟我说的了？”

　　许诺侧头看他：“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什么。

　　莫名的，他想起了她夸赞鱼汤的话。

　　“我也可以学做饭。”

　　许诺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杨云飞说：“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去学，我很聪明的，学什么都一学就会，以前是没有机会，但是只要我用心学，做出来的肯定不比他差！”

　　许诺觉得好笑，一时间又想起周闻生说，他是吃不惯南华难以下咽的食堂才学会的做菜，又忍不住笑出声。

　　杨云飞看着她笑，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后知后觉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蠢话，只是他实在想不通，那个头发都白了几丝的男人究竟有哪里比他好！

　　许诺笑着摇头：“我不是在笑你。我只是……想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一瞬后，她敛了笑意，正色道：“杨云飞，你很好，不用去学什么，也不用跟谁比，你就是你自己，独一无二。我很抱歉，之前跟你说过那些话，令你误会。希望你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杨云飞说：“什么叫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我喜欢你，我做我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我心甘情愿。”

　　“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杨云飞下意识向屋里看去。

　　“是他。”

　　杨云飞心里头发堵，白天翻山越岭走了十几公里的疲惫在此刻犹如山倒，他脑子都有些发晕，不甘心地质问：“为什么？我只不过是离开了一天，你为什么突然喜欢上他了？就因为他救了你？明明你昨天……”

　　“杨云飞。”她打断他的话，“我没有需要向你解释的义务。”

　　她说着，微微躬身，道了声抱歉，便转身朝里走去。

　　周闻生看到她来，问道：“说完了？”

　　“嗯。”

　　他点点头，见许诺撸起袖子，忙说：“不用，马上就好，你先去坐会。”

　　许诺还是伸手，周闻生背身不让她碰水，腰上却忽然一痒。

　　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周闻生手上的动作都僵住。

　　许诺环抱住他的腰，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会碍你事吗？”

　　流水哗啦冲刷着他手里的盘子，周闻生静了好一会，才开始慢慢动，碗筷间碰撞的清脆声，仿佛催眠曲，许诺闭着眼睛，静静聆听着。

　　洗完碗后，周闻生说：“我要回去了。”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许诺却什么也没问，她笑着说：“好，我送你。”

　　两个人一同下了坡，朝着医院走去。

　　暗夜寂静，没有伞，水汽很重。

　　医院门口蹲着个人，周闻生顿住了脚步。

　　许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林红昭听到声音抬起头，她目光复杂地在两人之间穿梭。

　　“你们……”

　　许诺：“我先回去了。”

　　周闻生：“好。”

　　她转身走了，只剩下林红昭站在夜色里，浑身湿透地盯着周闻生。

　　“你在这里做什么？”

　　林红昭冻得声音都发颤：“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林红昭咬着牙关，她没法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说出自己的真情实感，更何况他刚刚还跟别的女人走在一起。

　　“不做什么，我想干嘛就干嘛！”

　　周闻生温声道：“那你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红昭鼻子一酸，刚要迈出的步子又折了回来：“你跟她刚刚干什么去了？”

　　周闻生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

　　林红昭听出他的话外音，不由得一愣：“你……”

　　他站在那里，目光温和平静，仿佛什么都无法令他心起波澜。

　　林红昭对上这样的眼神，不觉如坠深渊，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噔噔噔几步跑进了楼里。

　　周闻生回身拉上铁门，转身进了宿舍。

　　杨云飞洗完澡脑子清醒了一些，他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听着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更是心烦意乱。

　　其实一开始，他就知道，许诺不会喜欢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那天在医院里，她亲口对他说了会考虑，他此刻也不会这么烦闷，心脏像是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好不难受。

　　正想着，隐约间，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是许诺的声音，但是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他悄悄起身，披上外套，顺着声音寻了过去。

　　“嗯，你有任何消息通知我……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许诺挂完电话，没有立刻进屋，她靠在墙壁上，点了一根烟。

　　明灭的火光，燃起的烟，杨云飞正看得出神，忽见她转过头来。

　　“你还要在那里待多久？”

　　杨云飞掩唇轻咳：“我只是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许诺没理他，自顾自地抽烟。

　　烟雾将她的面容都隐去，杨云飞看得心中一动，走上前：“还有烟吗？”

　　许诺看了他一眼：“抽烟对身体不好。”

　　“那你还抽。”

　　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往他怀里一扔。

　　十来块的烟，闻着就呛得不行。

　　杨云飞还是抽出了一根：“火。”

　　许诺却没给他：“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抽烟，你闻闻味得了。”

　　杨云飞失笑：“这是什么话，你自己抽烟，却不喜欢闻到烟味？”

　　许诺拿走了他手上的烟盒，塞进兜里，手也干脆揣进去，只用另一只手夹着烟。

　　杨云飞又说不出话了，他把烟蒂咬进嘴里，认栽道：“闻味就闻味吧。”

　　此时此刻，能和她靠在同一个屋檐下，咬着同一个味道的烟，他已心满意足。

　　起了风，吹着她的头发，烟灰也跟着飘在他的身上。

　　杨云飞望着她的侧脸，以及她后颈处的疤，又忍不住开口：“你这疤是怎么弄的？”

　　许诺不紧不慢地抽着烟，视线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缝得一点也不好。”杨云飞评价道。

　　许诺笑了一声：“疤就是疤，缝得再好，也不是之前那样。”

　　杨云飞觉得她这话有意思：“人也是这样。”

　　许诺微微侧头，盯了他一眼。

　　杨云飞两手一摊：“实话实说。”

　　她垂下眼，夹着烟，递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那猩红的火光一路上窜，烧到烟蒂。

　　“你话太多了。”这一口抽得有点狠，她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杨云飞看着她蹲下身把烟捻灭，又拿在手里，转身进了门，扔进了垃圾桶，若有所思。

　　林红昭第二天又看见了许诺，在医院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笑着跟自己挥了挥手。

　　“早上好。”

　　林红昭却没办法像之前那样热情和善地面对她，但是许诺主动打招呼，她不可能当做没有看见。

　　“你怎么在这里？”她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送人。”

　　“你有朋友生病了？”

　　“不是。”许诺温柔地看着她。

　　林红昭瞬间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朝身后看去，只见一个身影正消失在门口。

　　那一口气瞬间又涌了上来。

　　“你喜欢周闻生？”她问，话音里有些咄咄逼人。

　　许诺却是笑着：“我知道你喜欢他。”

　　“你明知道，你为什么还……”她感受到了背叛，自己掏心掏肺说了这么多，却给了她机会。

　　许诺微笑着：“如果你真的喜欢他，请保护他，不要让他受到伤害。”

　　林红昭觉得她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

　　许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定定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