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59、墨脱（八） “你相信我

　　林红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角落中，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虽然她并不知道那不安来自何方，她在原地站了一会，转头冲进了实验室。

　　周闻生正穿着防护服给小白鼠注射药剂。

　　他听到动静回头，目光不咸不淡：“穿好衣服再进来。”

　　林红昭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眼下的暗纹，看到他瘦削的身躯，看到他的衰老与脆弱，那和她印象中的周闻生，完全不一样。

　　她心不在焉地换好衣服，走进去，靠近这个心中永远强大，永远冷漠，永远令她着迷的男人。

　　“周，周闻生……”

　　周闻生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林红昭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坐在一旁，看着他详细地观察记录病体特征。

　　一直到周闻生放下手里的东西，林红昭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中午再过来，你记得每半个小时记录数据。”他说。

　　林红昭慢半拍，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你，周闻生……”

　　抬首对上视线，周闻生垂下眼看着她的手：“你想说什么？”

　　林红昭下意识松开：“算了，没什么。”

　　周闻生走后，她盯着培养箱中上窜下跳的小白鼠怔怔出神。

　　林红昭觉得，她这几天的心神不宁都怪许诺，怪她说了诡异的话，导致她总是多想，然而事实却是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每天和周闻生一起看论文，做实验，只是吃饭时间，他会消失。

　　好几次她都故作轻松地和他挥手告别，却终究是忍不住偷偷走到窗户边，朝楼下看去。

　　许诺站在医院门口，她穿着简单的连帽衫，双手插在兜里，静静地望着天，看见她时，微微一笑点头。

　　给林红昭吓了一跳，她连忙闪躲在窗帘后面，琢磨不清楚她的笑意究竟是何意味。

　　再后来，她故意留得晚，和周闻生一起出现在她面前，但是许诺从来没有说什么，对她更是温和，只有周闻生不安。

　　她突然很讨厌许诺，讨厌她为什么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她喜欢的男人为她俯首称臣，讨厌她为什么要将她心中追随的冷漠又强大的无所不能的男人变成会惶恐会患得患失的凡夫俗子，讨厌她为什么明明得到了他却不珍惜，任由自己靠近。

　　她想不明白，又因为自己的无知无解而愤怒，这愤怒又转移到她的身上。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理由去怪她，只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她忍不住去挑衅。

　　这一天，林红昭在实验室里，周闻生就在她身边，他神色自若地做着实验，这才是她喜欢的周闻生的样子，而不是那个出现在许诺面前就会陨落的凡人模样。

　　她决定，救下他。

　　等上午的工作结束，林红昭对他说：“周闻生，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我有事情要对你说。”

　　周闻生没有抬眼，只是问：“什么事？”

　　“吃饭的时候告诉你！”

　　“今天中午不行。”

　　“就今天中午，你要是不来，那你就一辈子都别跟我说话，我要跟你绝交！”

　　周闻生看向她，他穿着防护服，脸上戴着口罩，目光沉沉。

　　好一会后，他说：“那好，想吃什么？”

　　林红昭心中又甜蜜起来，周闻生待她是不一样的，她能感觉到。

　　“嗯……石锅鸡？就是医院门口那家！”

　　“稍等我一会。”

　　她绕着他欢欣雀跃，时不时催他：“好了没啊好了没啊，好饿好饿！”

　　周闻生从不觉得她烦，甚至有时候林红昭觉得他是喜欢自己在他耳边聒噪的。

　　十二点整。

　　周闻生脱下防护服和手套，洗手洗脸，林红昭就跟在他旁边等着。

　　他掏出手机发了什么。

　　林红昭直觉他是在给许诺发消息，她踢着脚下的地板上的一张纸巾，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出门的时候，还是碰见了许诺。

　　她一身黑，三十多度的天，还穿着厚实的外套，站在医院门外，身影瘦削。

　　周闻生顿住了脚步，林红昭抬眼望他，他的眼中只有那人的身影。

　　就在林红昭以为他会改变主意的时候，他抬腿迈了出去。

　　许诺听到声音回了头，目光掠过他二人，笑道：“你们还有事情没忙完吗？”

　　周闻生“嗯”了一声。

　　她点点头。

　　林红昭说：“我约周医生中午吃饭！”

　　许诺笑着望向她，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林红昭在她的眼神中读到了一种鼓励和欣慰，使得她无法与之对视。

　　“那你们去吧。”

　　周闻生听到这句话，径直迈下台阶，他走得很快，林红昭小步跑着才能跟上。

　　一瞬后，他又忽然转过头，望向医院门口站着的人。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

　　许诺笑笑：“收到了。”

　　他抿唇，没再说话，离开了。

　　林红昭最后看了一眼许诺，忽然觉得很悲伤，她脸上的笑容，她和周闻生的对话，还有她看向自己友善甚至爱怜的神情……

　　天上的云层很厚，太阳光晕着云的边缘，镀上七彩的光。

　　许诺掏出了个铁盒，往嘴里倒了两粒。

　　薄荷的清香，静静弥漫开来。

　　石锅鸡。

　　周闻生一言不发地坐在桌前，林红昭觑了他好几眼，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高冷氛围几乎要将她冻伤。

　　直到林红昭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作响，周闻生仿佛才回过神来，他拿过菜单，问她：“想吃什么？还是石锅鸡吗？”

　　林红昭瞬间笑开颜：“嗯！再加一份山药！”

　　周闻生点头，起身去找老板点单。

　　热腾腾的石锅鸡冒着白烟，周闻生拿过她的碗给她盛汤。

　　林红昭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红了眼眶：“周闻生！”

　　“怎么了。”

　　“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周闻生眼皮都没抬，将盛好汤的碗放在她面前。

　　“为什么不说话！”

　　周闻生说：“先吃饭。”

　　他的语气不容抗拒，这才是周闻生，林红昭想。

　　可是她又无法忘记，他见到许诺时身上那种浓烈得化不开的悲伤，无法忘记他问话时声音的颤抖，无法忘记他们四目相对时，那种天地间只剩下彼此的亲密无间。

　　林红昭搅着金灿灿的鸡汤，越是强迫自己忘记，越是会想起。

　　她紧紧捏着勺子，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周闻生！”她喊着他的名字，周闻生静静地看向她。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对吧！你也喜欢我对不对？我生病的时候你会照顾我，我一个人出行你会担心我，甚至我不好好吃饭你也会说我，你对别人从来不会这样！”

　　本来她是这样想的，可是话一说出口，她又瞬间想起了许诺，也许她得到了更多，更特别的东西。也许这些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为什么许诺又曾告诉她：是的，他是喜欢你，我能看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让他来说。

　　于是她抬起眼，以一种并不友善的眼神，紧紧盯着他，仿佛在逼他剖开自己的身体与灵魂。

　　周闻生静静地看着她，这种沉静和从容让她惶恐，不安。

　　“红昭。我比你大十二岁。我照顾你是理所应当。如果让你误会，那是我没有处理好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林红昭心中的魔鬼在叫嚣，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都是因为许诺！都是因为她突然出现！如果不是她，周闻生根本不会对她说出这种话，如果没有她，他们的感情会一步步升温，他们会终成眷属！

　　林红昭不想让自己失态，但是理智无法拦住质问的冲动。

　　“是不是因为许诺？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她问出这个问题时，林红昭看见周闻生脸上的淡漠瞬间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温柔与哀伤，他缓缓扬起唇角，说。

　　“她是我爱过的人。”

　　林红昭抓住字眼：“爱过？那你现在……”

　　周闻生自嘲道：“或许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在享受被她爱的感觉。”

　　林红昭根本无暇顾及他话中的深意，只是觉得自己又绝处逢生。

　　“那她现在不爱你了，我可以来爱你！周闻生！我可以来爱你！”

　　他淡笑道：“红昭。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会有比我更值得的人拥有你的爱。”

　　林红昭急得想哭：“你就是很好的人啊！你为什么要否定自己！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最值得的人！我也只爱你啊！我才不要爱别人！”

　　周闻生望着她，不说话。

　　“你明明就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就连许诺都说，她能看出来你喜欢我！她都觉得我有机会！她不会跟你在一起了，你为什么还执着不放手！”

　　周闻生愣住了，林红昭红着眼睛流泪，自力更生抽纸擦鼻涕。

　　竟然是这样吗。

　　周闻生心中一片惨淡，他起身向她致歉：“对不起，这顿饭我不能再陪你吃了。”

　　林红昭没想到他会直接离开，但她做不到死皮赖脸地追出去，再哭天喊地地拖住他不让他走。

　　她对周闻生的爱意远远不够她牺牲尊严。

　　许诺嚼着薄荷糖，慢悠悠地走在山坡上，太阳已经从云层后漏出了身体，红彤彤的，晒在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动。

　　“喂？”

　　“你要的资料，我想办法给你找了一部分，发到你邮箱了。”

　　许诺扬起唇角：“谢谢啦姐姐。”

　　“你还记得你有个姐。”杜嘉没好气，“什么时候回来？”

　　风穿过墨绿色的山谷，带起簌簌响声，又抚过她的脸颊，许诺眯着眼睛，不远处的山坡下，一个身影正向她跑来。

　　“快了吧。”

　　许诺微笑着挂断电话，看着他大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长得高，站得又近，许诺不得不抬头仰视他，周闻生喘着粗气，胸膛起伏，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许诺抬头将他杂乱的头发理顺。

　　“怎么跑着过来，我在这里又不会走。”

　　周闻生听到她的话更是脸一沉，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要这样？”他气息不稳，声音也跟着轻轻颤动。

　　许诺装作不解：“什么这样？”

　　周闻生掌心收紧，目光盯着她，仿佛想从她的眼神中找到一丝的妒忌与愤怒。

　　“周闻生。”她轻声开口，眼里还带着笑意，“你相信我吗？”

　　周闻生怔住。

　　“你相信我吗？”她又问了一遍。

　　周闻生张了张口：“你想做什么？”

　　许诺摇摇头，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的怀里，周闻生下意识松开了手抱住她。

　　许诺环抱着他的腰，声音轻得仿佛随风飘走。

　　“不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

　　他无法说出一个不字，但是他更无法放手。

　　“许诺……”

　　“不要说话，抱住我，周闻生。”她喃喃道，“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