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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墨脱(六) “我们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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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些年,墨脱还有哪里是没有变的,除却山与水,那便只剩下这间青旅。
山坡上开着大大小小的酒店旅馆,装修虽算不上奢华,但也绝对恢宏气派。
以至于,这间连门头都没有换过,地上的水泥都没有铺砖的青旅,像是一个颇有阅历的老者,静静地坐在街头巷尾,摇着蒲扇,笑着看人来人往,岁月更迭。
许诺在它亘古又清澈的眼中,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周闻生走在她的前面,为她撩起帘幕。
不算亮堂的大厅中,顶上一根灯管频次不够高,闪烁着光。
许诺看到了米玛。
她正坐在吧台后面,手里抱着本书低头在看。
“米玛。”周闻生轻轻喊了她一声。
许诺站在那里,仿佛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夏天,那个法庭之上,她接受着正义的审判。
米玛抬头,看清来人后,她缓缓地站起身。
“诺诺姐……”她的语气小心翼翼,甚至带了点惊讶。
许诺紧紧咬住嘴唇内侧的一块肉,她憋出个不能再僵硬丑陋的笑容。
“好久不见,米玛。”
周闻生掌心轻轻触了触她的背,温声道:“我去倒杯水。”
米玛表情也很不自然,她挠了挠头,拖出个椅子给她。
“你坐。”
许诺朝她笑笑,坐了上去。
“我听周医生说,你来墨脱了,我想见你的,但是周医生说……总之,我很开心,你愿意见我们……”
“是我没有脸见你们。”她低声道。
“不、不!”米玛摇着头,声音有些哽咽,“诺诺姐,你没有错,你不需要道歉。”
许诺深深地凝望着她,扯出个笑,虽然那笑容看起来十分苦涩。
“不,我应该道歉,虽然道歉并不能挽回已经发生的事情,在逝去的生命面前也不值一提……但是,对不起……当年,是我没有调查清楚,就将报道发了出去,是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林医生的死,是我造成的……我……”
她也难再说下去,她从来不肯承认的事情,甚至在周闻生面前,都不愿意承认的事情,如今对着米玛,她却觉得自己罪大恶极,百死莫赎。
米玛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握着了她颤抖的手。
“诺诺姐。”她的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却坚定有力。“林医生,她不是自杀的。”
“……什么?”
“林医生,不是自杀。”米玛一字一顿地重复,“她不是自杀,她出事前,还给我回了消息。”
“在那之前我曾经给林医生打过电话,问她,五月份了,今年什么时候来墨脱,我很想她。她说今年可能不会来了,会有其他医生过来。我很失落,她可能感受到我的伤心,没两天给我发了短信,是一张到拉萨的机票,说她改主意了,就算不来义诊也要来看我。”
米玛打开了手机,打开了那张机票行程的截图,递到她面前。
“她5月25给我发的消息,第二天她就要飞来拉萨,我不相信林医生是自杀,林医生曾经告诉我,生命是全世界最宝贵的东西,不论面对什么困难,只要坚持活下去,就会有希望,她做过很多手术,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那些家属闹得再厉害,她都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跟我说,只要她多当一天医生,就能多看一天的病,就会有人多一份活下来的希望,我不相信她会自杀!”
许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手机,像是要将那张航班信息图灼出一个洞来。
米玛的话萦绕在耳边,许诺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尖锐的嗡鸣声逐渐爆裂。
周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仿佛是在给她力量。
有什么好像要涌出来。
许诺下意识捂住口鼻,起身道:“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冰凉的水,混合着鲜血,流淌在洗手池白色的瓷砖上,再打着旋涌入黑色的管道中。
许诺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瘦削的脸庞上满是水珠,她的脸泛着不自然的潮红,鼻腔中还有没有洗干净的血色,呼吸灼烧着自己,整个人像是被雪掩埋的却快要喷发的火山。
如果米玛说的是真的,那究竟是谁害了林医生,又作了这样一出局,将她和她身边的人都卷入进去。
她想起了那通没有姓名的电话,想起了那个不屑的声音。
她的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名字,还有那名字对应的脸。
周闻生对这件事又知道了多少,那群人有没有盯上他,许诺心乱如麻,她不敢想象,那群人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一直等到手指不再颤得厉害,许诺垂下眼,将洗手池中的血液全部冲进下水道里,抹了把脸,回到大厅中。
“光凭这条短信不能说明什么。如果我记得没错,当时庭上,警察说是医院的监控拍到了林医生回到医院,电梯里当时也是只有她一个人,虽然没有监控拍到她坠楼的画面,但是林医生留有遗书,这是坐实她自杀最大的证据。”
周闻生:“对。你说得没错,当年也正是因为那封遗书,我和师姐,才相信老师是不堪舆论和网络暴力才以这么极端的方式自杀。但是判决下来之后,我见到了米玛,听她这么一说,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整件事情的不对劲。”
许诺抬眼望向他。
周闻生声音低下去:“遗书上面确实有她的指纹。”
他掏出手机,将拍下的照片掉出来。
许诺见过林姵娥开处方单签名,这份遗书上的字却是工整隽秀,上面写着简单的几句话——
“在医院里,仿佛人没有选择的死亡的权利,我觉得很悲哀,如果活着比死亡更痛苦,如果人间已是炼狱,那我想,也许选择放手是一种解脱吧。我曾拼命救下了这么多人命,下了地狱,阎王应该能宽恕我自裁的罪恶吧。”
这是许诺第一次见到林姵娥的遗书,法庭上的时候,曾经出示过,也听律师朗读过,但是她不愿意听也不愿意见,以至于,只有一个依稀的痛苦的印象留在脑子里。
这一刻,读上这句话,才知道写下话的人有多绝望。
许诺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她下意识地想将这东西拿开,想将看过的脑子清洗一遍。
周闻生安抚地按住她的肩膀。
“这封遗书是在老师身上发现的,字迹很像,但是这句话根本不是老师会说出的口吻。”
许诺摇着头,下意识反驳:“……你怎么知道,当时她承受着这么大的揣测和恶意,或许她真的是绝望到,宁可选择去死也不愿意承受这些……”
周闻生手上施加力道,强迫她镇定下来:“你报道发出去两天都不到,怎么会发酵得如此之快,这本身就不对劲。”
许诺不自觉地打颤,她知道为什么会发酵得这么快。她知道。
“周闻生……”
“这件事情背后肯定有推手,我去了解过,你的那篇文章中涉及到这么多实名的人物,按理说应该立刻石沉大海才对,怎么可能能够一直挂在网上任由大众讨论传播?”
“不要说了……”许诺以为米玛告诉自己林医生不是自杀,她心中的期盼瞬间汹涌,仿佛自己是个无罪的人,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文章是她写的,推手也是她找的。
“你知道是谁?”周闻生有些意外。
许诺紧紧抿着唇,整个人仿佛都晃了一瞬。
周闻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许诺却快一步避开了。
“但就算那篇文章在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老师本来就不是一个会上网看评论的人,她上了年纪,手机里连社交软件都没有,就算有几个人线下去医院和老师的家里闹,当时师姐就在她身边,那几个人根本没有异常过激的行为,老师一辈子经历的风雨不知道比我们多多少,再加上米玛说的话,她甚至在那些人闹完之后,有想过来墨脱待一段时间暂时避一避,怎么可能第二天忽然跳楼自杀了?”
许诺抬头望向他。
“你……”他话音一顿,换了个说辞,“判决结束了之后,我们也冷静了下来,火化的那天,师姐突然跟我说,在老师去医院之前,曾经给她打过电话。”
“她说什么?”
“她说,让她今年别来墨脱了。”
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皱眉疑惑的神情,周闻生望了一眼米玛,转了话题。
“米玛,你们这里还有空的床位吗?”
米玛也是一愣,她点头:“有的。”
“那让你诺诺姐今晚住在这里吧。”
许诺看出来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想要避开米玛,她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嗯,帮我登记一下吧。”
许诺把身份证掏给她。
那是一张新的身份证,照片上的面貌跟现在几乎一样,黑色的短袖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向镜头,明明面无表情,可是却总觉得她的眼神中有什么在翻涌。
办好手续,米玛把钥匙递给她。
周闻生提醒道:“先把包放过去吧。”
许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背着包去了房间,很快又出来。
米玛跟在他们两个后面,周闻生也没再说话,像是这个话题已经到此结束一般。
许诺却无法接受话题就这样终止,既然让她知道了事情的诡谲和反常,怎么说她也要搞个清楚。
“米玛,我刚刚放东西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个东西落在向老师那里了,我先去拿一下,她身体不适,我怕去晚天黑了不方便,等会回来,我们再聊好吗?”
米玛没作他想,只是说:“那你快去吧!”
许诺上了周闻生的车,跟她挥手。
车开下了坡,朝着小学的方向,许诺才开口:“我不是真的有东西落下。”
“我知道。”
“你刚刚是想说什么?你担心米玛知道?”
周闻生打着方向盘,车停在了坡上,眼前是高耸的树,和不远处能望见的墨脱全貌,甚至连树梢间的鸟声在熄了引擎之后都响亮起来。
是方才她痛哭过的地方。
许诺一时间无言。
周闻生解开安全带,侧向她。
“许诺。”
她扭着头,只觉得这车内过于狭小,他说话的气息都拂在了她的脸上,她避着视线。
“……嗯?”
她瘦得厉害,原先圆润饱满的面中如今只剩下皮贴骨,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凌厉,但是她颤动不安的眼睫却仿佛受惊的鹿,周闻生下意识伸出手去。
“你受苦了……”
空气静了一瞬。
许诺没有说话。
周闻生手指落下去,触到她的手背,许诺颤抖了一瞬,却没有动,他缓缓握住她的手腕,收紧力道。
“这些年,不能陪在你身边,我很抱歉。”他说。
脉搏混乱地跳着,心脏和呼吸都跟着步步错,被他握住的地方仿佛在被烈火灼烧,再开口,声音已然沙哑。
“不用说这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闻生笑容温和,夹着苦涩。
“纽玛芬。已经批准上市了。”
许诺猛然抬头,不可思议望向他。
“当年你文章中涉及到的那些人,除了老师以外,其他基本没有受到影响。我也是今年年初才听到这个消息,我想,如果你当初调查的方向没有问题的话,那纽玛芬应该只是他们计划的第一步,这么大的一个项目不可能只是为了研发一个精神类药品。因为……”他嘴角凝着笑,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什么温柔情话,“最近我们医院也开设了一个联合培养项目,关于基因重组与再生的。”
许诺直直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愿意再卷入这件事情中,从你不愿意我去看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想要和我,和过去划清界限,你更愿意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生活。我也曾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打扰你,但是许诺,那天在山上,我在雪中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我要告诉你,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当你说要走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想要把你留下,当你在我面前掉下眼泪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想了,就算你恨我也好,就算你厌恶我也好,我还是痴心妄想,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我是不是很自私。”他眼睛湿润,嘴角挂着的那抹笑,却看得她心头一阵酸楚。“但是,我怕我会后悔,我怕有一天,你会怪我,明明知道这一切,却为了自己的私心,让你一直活在煎熬里。许诺,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我对不起你。当年……是我没有相信你。”
“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也不可能放下,你愿意留下,陪我一起走这段路吗?”
许诺紧抿着唇,眉头蹙起,周闻生握着她的手腕,越说声音越低,最后他将脸埋在她的掌心,许诺能清晰地看见他衣领下凸起的脊椎骨。
当初那样玉石俱焚,都没能够将藏在暗中的恶鬼伤到半分,如今,她还剩什么能拿去抗争呢?
许诺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望着深远的树林,雨一点一滴地落下来,在挡风玻璃前炸开一朵又一朵透明的小花,将窗外的景色模糊。
“周闻生。”她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
周闻生抬起脸,他的眼底有晶莹闪烁。
许诺抚过他的脸颊,把内心所有情感的闸门统统打开,任由滔天的爱意倾泻而出。
她微笑着:“除了陪在你身边,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为你做任何事情。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谁也不回头。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去追究,我愿意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为止。”
周闻生定定地看着她,眼神中翻涌着浓烈的哀伤,许诺望着他,笑容依旧。
她轻轻地捧住他的脸,唇印在了他的眼睛上。
午夜梦回时,想了无数次的触碰,却在两人肝肠寸断之时。
“答应我,周闻生。我们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周闻生紧紧地抱住她,像是要将她的血肉与自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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