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48、业火（三） “或许，她

　　他说完，便转身朝医院内走去。

　　像是被寒冰浇灌，浑身的血液都冻住，耳边响起的明明是初夏的蝉鸣。

　　手机铃声响起，许诺恍恍惚惚地接起。

　　“喂？”

　　“我们接到报警电话，说你姥姥摔倒进医院了！……喂！许诺，你在听吗！喂——”

　　尖锐暴鸣贯穿太阳穴，许诺手脚发软，天地都在旋转。

　　“……在天仁……你……喂……”

　　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意识稍微清醒过来。

　　“我……我马上过去。”

　　手却抖得连车门都拽不开，许诺下意识地回身望，医院门口，早已没有了周闻生的身影。

　　她抹着眼泪，伸手拦下路边停着的出租车。

　　“天仁医院，谢谢。”

　　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许诺勉强回过神来，却发现仍在南华附属医院旁，她正要问开车师傅，却不经意间和他在后视镜中对上了一眼。

　　“许记者。”熟悉声音，带着笑意响起。

　　许诺心中一惊，下意识去推车门，她还没来得及够到门把手，只觉车身一甩，整个人直直撞在后车门上，一时间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但也正是这样一个大转弯，车速骤然下降，许诺忍着头晕和恶心，一摸到门锁，就猛地推开门，往下跳，她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还没爬起来，却听耳边呼啸风声，眼前那车正在急速往后倒。

　　许诺只来得及往旁边一滚，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瞬间失去了意识。

　　黄麟在周闻生面前挥了挥手：“诶，你不是去见许诺吗，吵架了？”

　　周闻生已经在这坐了好一会了，听到黄麟的话，他仿佛才回过来点神，却什么也没说，行尸走肉般地去拿上东西往外走。

　　黄麟看着他换防护服，就知道他又是去icu看杨智文。

　　“诶，我看她瘦了不少，是不是因为目击了自杀第一现场，有后遗症啊，你得关注一下，要不然……”

　　周闻生脚步顿住，他回身：“如果你想要关心，就直接去关心，不用通过我。”

　　黄麟怔住，周闻生说完径直走了。

　　身后跑过个人，救护车就在外面，警笛声响彻天际。

　　“又出什么事了？”黄麟问。

　　“有人报警，说是有个车恶意撞人，就在我们后面那条街上。”

　　“天啊……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这么恶劣的事情……”黄麟叹气，想跟周闻生说话，却发现他落在身后。

　　“你说谁这么可怜……”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周闻生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诶！你去哪？！”

　　“周医生，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方医生跟车吗？”

　　方桓正要上车，听到声音，往里探了一眼：“你去？”

　　周闻生点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心里十分不安，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他按进了水里一样溺着。

　　“行，那就你去吧。”

　　救护车很快就到，外面围着一圈行人，听到救护车的声音纷纷回头，往旁边挪让出位置。

　　周闻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到那辆正在冒着火光的车前，浓烟滚滚，熏着他的眼睛，柏油路面像是也被这火给烤化了，以至于他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深深的泥沼里，有人拉住他不让他上前，急切的呼喊声，隔着耳膜，“隆隆”得很遥远。

　　他看见许诺静静地躺在血泊之中，那血从她的头上，从她的身下，渗出，填满了柏油路的每一个坑，凝成了一片血色的湖水，映照着她宁静的脸庞。

　　晚霞美得像是血海一样。

　　许诺做了一个梦，她站在一片漆黑之中，脚下是漆黑的土地，面前是漆黑一片的水。

　　真是奇怪。

　　明明一片黑，但是她就是能分出哪里是岸边。

　　因为她正站在那岸边，仿佛有水在慢慢，慢慢浸没她的双脚，浸没她的膝盖……

　　要去哪里？

　　是她在前行，还是这世界在吞噬她。

　　她忽然害怕起来，她想要找姥姥，想要找周闻生……

　　她叫喊着他们的名字，却连声音也被吞噬。

　　那水渐渐漫过她的腰，她的背，她的胸口，她的嘴唇……

　　就在她万念俱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慈爱地喊她。

　　“诺诺……”

　　“姥姥！”

　　她乘了一叶小舟，舟上坐着姥姥。

　　她靠在她的怀里，眼泪漱漱下落。

　　许章兰摸着她的脸，冲她笑：“哭什么傻丫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只是看到她就想哭，她紧紧地依偎在她怀里。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许章兰轻轻地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

　　没有水声，也没有风声。

　　就这样，仿佛过去了一亿年岁月，又仿佛只是天地的一声叹息。

　　许诺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立在岸边，而许章兰还坐在那叶小舟之上冲她慈爱地笑。

　　“姥姥？”

　　她不说话，只是微笑着，越退越远，许诺想伸手去抓她，却又扑空，只能眼睁睁看她乘风远去，直至再也不见。

　　混沌的天地裂开了一条缝隙，一切的声音，气味，颜色，还有指尖的触碰，一股脑涌入，眼前的世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

　　“……许诺？”

　　滴滴滴的监护仪声音，男人颤抖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护士铃响起的声音……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腿吗，还是头？”

　　周闻生看到她张着口，无声地呼唤。

　　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漫长的沉默，许诺终究闭上了眼睛，她像是累极了，紧接着监护仪响起不寻常的声音，周闻生慌忙去找医生。

　　又过了俩个月，许诺已经能够坐起来了，她的右腿里钉进了三十多根骨钉，终究是保住了，胸膛上动手术开的口子缝了七十多针，颜色也在慢慢变淡，血肉是强大而有力的，不管大脑如何想，它都竭尽全力地生长着。

　　周闻生照例来陪她，许诺几乎不怎么说话，一开始是没法说，醒来没多久又会昏睡，接着是身体痛得想要蜷缩都没有力气，再然后就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每熬过一个晚上，她的身体一点点好转，但是精神却像是献祭给了□□。

　　周闻生已经习惯自说自话陪着她，大多数时候他给她读书，读小王子，读西游记，有时候她眼睛直直地看向窗外，有时候她闭上眼睛，当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周闻生就会合上书本，拉上帘子，无声地躺在折叠床上，静静地望着她。

　　她错过了毕业，周闻生拿着她的证件和医疗证明去给她办了休学。

　　夏天了。

　　许诺经常咳嗽，她的肺像是一个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着，咳一阵子总也会停下来，但有时候她又会觉得，她会咳死在下一刻。

　　陈红梅来的时候，周闻生不在，许诺半躺在床上，捂住胸口，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她缓了好一会，才渐渐平息，一抬眼，发现陈红梅站在门口，像是一个罪人。

　　许诺瘦得很厉害，她脸上丰盈的肉早已消失，只剩下皮相贴着骨头，这让她看上去眼睛更大，瞳仁更黑了。

　　陈红梅竟然一时间不敢与她对视。

　　许诺轻笑了一声，她的声音听起来嘶哑得像是六七十岁的人。

　　“我还以为，你忘记了我呢。”

　　陈红梅眼眶发红，依旧是站在那里，许诺缓缓地靠在床头，她的手掌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上面缠着厚厚的白色胶布，固定着一根置留针。

　　“来了，就进来吧，站在门口挡了别人的路。”

　　陈红梅坐在她床边，许诺静静地看着她，一瞬后，她轻声说：“主编，看来这几个月你也吃了不少苦。”

　　陈红梅苦笑，她的那点事情跟她在鬼门关面前走的这一遭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之前来过几次，不过没见到你……”

　　许诺知道，是周闻生不让她见，她静躺着，没说话。

　　“我来找你，是希望你能把电脑和邮箱里的东西删了，只有他们知道你手上没有东西，再也不会威胁他们，才能平安无事。”

　　许诺看着她，她的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深深的枯井，没有半点波澜，甚至漆黑得让人害怕。

　　她轻笑一声，说：“主编，你觉得走到这一步，我还能回头吗？就算他们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陈红梅深吸一口气：“你姥姥的死，是意外，警察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是在自己家里，踩板凳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下来，后脑勺着地，送到医院，抢救无效去世的，我知道人死灯灭，但是这件事真的不是人为，你姥姥泉下有知，肯定也是希望你好好活着的……”

　　许诺像是累极了，她轻轻阖上眼睛。

　　“我姥姥在那个家里住了五十多年，她从来不会把东西放在需要踩板凳的地方。”她话音轻颤，监护仪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但是许诺依旧是面无表情，仿佛说话的是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

　　“陈红梅。”她叫她的名字，冷漠至极，“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请回吧，不要再做无用功。”

　　“我是说客，是我自己的说客！我想通了，没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那些人怎么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想通了。”许诺缓缓睁开眼，“你是妥协了。我见了杨蝶，她告诉我调查中断了，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能动弹，我就不会让这个事情就这么过去！”

　　陈红梅听到这个名字，不觉愣住，她下意识以为是许诺鬼门关前见到了杨蝶，许诺看着她，她是故意这样说的，故意不让她知道跟她说这句话的杨蝶是个警察。

　　陈红梅不再说什么，她失魂落魄地走了。

　　许诺手掌心中摩挲着那枚银色的金属U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反过来暖着她的手指。

　　这天晚上，许诺破天荒地跟周闻生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帮我把电脑带来。”

　　周闻生正在给她擦身体，她衣领敞开，胸前像是盘横着一条巨大的蜈蚣，之前她不愿意看，周闻生每次解开她的衣服帮她擦的时候，她都会闭上眼睛。

　　但是现在她的眼眸黑得发亮，周闻生缓缓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许诺像是完完全全不在意这具身体了一般，赤裸在爱人眼中，她都不再感到害羞或者亲密，她的目光让周闻生不安。

　　他说：“要电脑做什么，有什么事情我帮你处理。”

　　许诺看着他，说：“好，你帮我把邮箱里存着的那篇《吃人计划》的稿子发在社交媒体上，id叫做铁面人，附件材料在电脑D盘的一个叫‘0715’的文件夹里。电脑密码……”

　　她顿了一瞬，就像是换了口气一样，继续说：“是20140617。”

　　周闻生没有说话，他继续帮她擦完身体，扣好衣服，盖上被子，自己便窝在床下那张折叠床上，闭上了眼睛。

　　许诺看着他瘦削的脸庞，一时无言。

　　第二天，周闻生把电脑带给了她。

　　“别看太久，伤眼睛。”他嘱咐完，便放下了东西走了。

　　许诺摩挲着电脑外壳，给杨蝶发了条消息，让她今天到医院来一趟。

　　杨蝶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警察局里生闷气，张老头刚刚教训了她一顿，罚她接下来不允许参与任何活动，去帮交警大队贴罚单。

　　许诺的消息像是及时雨，她一收到，就冲去了医院。

　　杨蝶拎了两包补品和一束花，许诺抬头朝她微笑。

　　“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她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许诺说：“好多了，等再过一段时间应该就能下地走了。”

　　杨蝶看着她的脸：“你得多吃点，你现在瘦得吓人，是不是医院的饭不好吃啊，还是你对象照顾得不好，怎么比我上次来看状态还差。”

　　许诺摇摇头，示意她拉上帘子。

　　杨蝶早就注意到了她手里的电脑，想着她找自己来应该是要给自己看点东西的。

　　U型的白色帘子“唰”的一声拉上，许诺输入了密码打开了电脑，她把文件夹点开给她看，照片，音频，视频，文章，一共有一百七十多个文件，杨蝶越看越心惊。

　　“有这些东西，你怎么不早点交给警方？！”

　　许诺语气轻飘：“交了一份，看来没到你手上。”

　　杨蝶哑口无言，真是没想到有一天，调查阻力来自内部，杨蝶本就对调查被迫中止这件事情耿耿于怀，这会被她这话一呛，更是满肚子的火。

　　许诺说：“本来我是想，等我好了之后，再继续调查的，但是今天陈红梅来找了我。她希望我能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去毁掉，让一直盯着我的人知道，我已经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这说明我们手里的东西还是有些价值的，所以我找你来是想让多一个人知道，你等会把东西全都拷贝发到你那里备份。”

　　杨蝶知道陈红梅，疑惑道：“陈红梅不是最支持做这件事吗，怎么忽然转变了想法？”

　　许诺语气幽幽：“或许，她害怕了吧。”

　　害怕再有人因她而死，因她要做的事情而死。

　　“南华周报上头的人你帮我查一下，有没有和陈红梅有关的人。”

　　“你是怀疑……”

　　许诺定定地看着她：“这么多年过去了，死了这么多记者，只有她还安然无恙，肯定有人在保她，而且这个人的位置还不低，而天仁医院这件事情，和林姵娥逃不脱关系，就算她完全不知情，也必定被利用参与其中。”

　　杨蝶明白她的意思，她把东西拷贝走之后，担忧道：“要不要还是把警察调回来，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待在医院里……”

　　许诺笑了笑：“除非你亲自守着我，要不然我可信不过那些人。”

　　杨蝶叹了一口气，内部那股势力远不是她这个小兵小卒能比的，她收拾好东西，还给许诺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一瞬后她又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你之前说，墨脱那边有个认识的警察，也在查跨境非法交易，她值得信任吗？”

　　许诺想了片刻：“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告诉你。”

　　杨蝶走后，手机握在手里许久，她还是没能拨通电话，在墨脱发生的事情一幕幕闪回在她的脑海里，她怔怔出神。

　　忽然手机震动，是杜嘉的电话。

　　许诺竟一时间慌了神，杜嘉一直在国外，偶尔才会打电话回来，而且一般还不是打给她，她想起除夕夜那天晚上，姥姥窝在沙发里和她说着交心话，锥心般的疼痛便从刀疤处密密麻麻地爬遍她全身。

　　她以为，她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