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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业火(四) 夏天,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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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你声音怎么了?”电话那段传来杜嘉清亮的声音,“我给姥姥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你们在一块吗?”
许诺嗓子发堵,她说不出话。
杜嘉说:“我马上就能回国了,啊,终于告一段落,前段时间连个破信号都没有,走之前想问一下有没有想要我带回去的东西,虽然这边也没什么值钱的,不过可以带点纪念品,姥姥不是最喜欢这种小玩意了……”
她说着说着,在对方漫长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不对劲:“你怎么了?”
许诺眼泪汹涌,怎么擦也擦不尽。
她说:“带点吧,你们那不是有很多珊瑚吗,她应该很喜欢。”
杜嘉想再问,许诺却把电话挂了。
周闻生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她坐在床上捂着脸哭。
他走上前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许诺一把打掉他的手,这一瞬间,她好恨,她不知道自己在恨谁,她恨周闻生,她恨陈红梅,她恨单之芥,她恨自己,那滔天的恨意像是要把她烧成灰,但是泪水又一点点将她的恨意浇灭,只剩下千疮百孔的躯壳。
她没有理由恨任何一个人,唯一该恨的,是那一直藏在背后,做着伤天害理事情的人!
许诺低着头,用袖子抹去眼泪,周闻生就坐在她身边,静静地陪着她。
许诺好想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想蜷缩在他怀里,她想把自己变成一个婴儿,变成一颗果实,变成小小的一粒种子……
周闻生说:“明天开始,我来陪你做康复训练,好不好?”
许诺没有说话,眼泪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周闻生再也忍不住,他轻轻地揽住她,许诺没有再推开他,只是在他怀里止不住地颤抖。
他的眼角跟着湿润,周闻生缓缓地收拢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过了几天,杨蝶带来了许诺想要的消息。
南华周报最开始的创始人姓林,是陈红梅的母亲,她母亲去世之后就由她的舅舅林白海接手,她的姥姥林若竹年近百岁仍然在世,而林姵娥的父亲和林若竹是叔侄关系。
许诺沉吟了许久:“怪不得。之前那些受害人家属你们后来有再跟进吗?”
杨蝶摇摇头:“时间过去太久,只有极少部分的家属还能联系得上。”
“张山军呢,你们目前的调查是已经彻底停了吗?”
“差不多是,反正我被撤出来了,派去干一些杂活,师父他们也都被借调走了,我看这个案子估计又要被压下去了。”
许诺紧闭着双唇没再说话。
好一会后,她对杨蝶说:“你把资料放我这,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什么叫到此为止?”杨蝶不可思议。
许诺静静地看着她:“就是别再继续了,杨蝶,保护好自己,不做螳臂当车的事情。”
她说着,气息不稳地咳嗽起来,杨蝶连忙去扶她,给她倒水。
许诺却没有接,她苍白的脸上泛着毛细血管破裂的红:“谢谢,我想休息了。”
杨蝶看着她这个样子,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这天晚上,周闻生照例带来了饭,装在那个银色的铁盒子里,许诺微笑着对他说。
“今天能不能喂我,有点累。”
周闻生被那笑容晃了眼,他点头,坐在床边,用勺子盛着粥,吹凉送到她嘴边。
今天她吃了很多,中间周闻生一度以为她要吃不下了,但是她还是笑着吃完了他带来的这一整份食物。
周闻生用纸巾擦着她的嘴角,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腿还疼吗?”
许诺拉住他的手:“今天晚上陪我一起吧。”
周闻生下意识地反手握住,却又怕碰到她手上的留置针,一紧一松,就像是他此刻的心。
许诺往旁边挪了个空位,拍了拍床:“我想你抱着我睡。”
“会压到你的。”
许诺摇头,眼睛又清澈又湿润:“我想你抱着我。”
他没有办法拒绝。
周闻生情不自禁地低头吻住她的额头:“好,我收拾完就来。”
白色的U型帘布拉上,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须弥世界。
许诺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周闻生不敢用力,只是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腰上,半边身子悬空着。
许诺看着天花板,月光如水,从窗外洒落进来,她盯着那幽幽月光,轻声说。
“周闻生,你还记得在我们在萨普神山的时候吗,那时候我躺在草地上,你就在我身边,白天的太阳真的好晒,我就借着你的影子遮光,我去西藏一直睡不好,那天下午在你身边却是我睡得最安心最舒服的一次,我还做了个梦……你想不想知道我梦见了什么?”
她靠在他的肩窝处,她瘦得厉害,每开口说一句话,整个身体仿佛都随着胸腔的共鸣而微微颤动,周闻生吻了吻她的头发,语气轻得仿佛是怕惊醒她:“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我躺着的地方长满了丰润的草,又清凉又柔软,我躺在上面像是躺在了水面上一样,那草地上还长着许许多多的野草莓,小小的,红彤彤的,一口咬下去,香甜又清润,我就一边摘一边吃,抬起头来,银河就在我的头顶上,我伸手,就能摘下来一颗,放进嘴里,是和野草莓一样的味道。”
她看着天花板上一闪而过的车灯,面上宁静又祥和,周闻生说:“真是个美梦。”
许诺微笑着:“我还梦见了你,我梦见,你手里拿着一个草篮子,跟在我身后,我一转身,你就用篮子把脸挡住,我就拉着你的手,不让你挡,你的脸就变成了跟野草莓一样的颜色。”
周闻生轻声笑着:“原来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出现在你梦里了吗。”
“是啊。”许诺坦诚地回应他,“人生真的好奇妙,去了墨脱,遇见了你,发生了好多事情,你给我做饭,你借我电脑,你每天早上来接我去医院,每天晚上我们站在青旅的门口一不小心聊到深夜,我去了拉萨,又回了墨脱找你……我知道,你在等着我,我知道我来了,你就一定会跟我走。”
许诺把头挪到他的胸膛之上:“我曾经想过,是不是不应该靠近你,不应该去找你,不应该跟你在一起……”她停顿一瞬,像是给自己续上一口气,“但是我的心告诉我,它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听着他那结实有力的心跳声,轻轻闭上眼睛。
“周闻生,你可不能忘记我。你要一辈子都记得我才行。”
周闻生听她语气渐渐低下来,忍不住吻她额发:“我怎么会忘记你,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们才二十多岁,我们可以一起生活到一百岁。只要你不厌弃我,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他的胸膛上,许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好像连着呼吸都暂停。
监护仪上的机械的“滴滴”声正常地播报着,周闻生还是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腕骨像是要刺破皮肤一样,而那层皮肤之下,正是她微弱的脉搏。
周闻生只当她是累了,要睡着了。
他拥着她,像是失而复得那样小心翼翼,不愿放手。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还睡着,周闻生吻了吻她的脸颊,轻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他站在病床前看着她时,心里干涸的树仿佛正在重新焕发生机。
周闻生离开之后,许诺把电脑掏了出来,她对剩下的两篇文章进行了修改,整合成一篇文章,并将其中的化名全部改为真实姓名,又将林姵娥与南华周报林白海的关系,加了进去,与之前为引起舆论的论调不同,修改后的这篇文章语言更加直白辛辣,将腐败的特权勾结、资本控制舆论、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以及亡我之心不死的帝国主义全部都赤裸地曝尸于文章之上。
最后,她给这篇文章起了一个新的名字——《手术刀》。
她把这篇文章发在了杨蝶的个人公众号上,再将链接和十万块的转款一起发给了“铁面”。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累极了,靠在床头歇了好一阵子,才挪坐在轮椅上去了停尸房。
接待她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人,她戴着口罩手套和帽子,穿着黑色的像是雨衣一样的衣服,推着她进了停尸房。
这里像是一个冷藏工厂一样,温度极低,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柜子,上下数十层,像是中药店里看到的那种柜子,只是里面放的不是药材,而是尸体。
她要见的人就在从下往上数第二层的一间格子中。
工作人员核对好信息,用力将那个柜子往外拉了几十公分,露出了满是冰霜的头和裸露着的肩膀。
许诺低头看了一会,好陌生,她没有办法承认,这是陪伴了她二十年,那个会说话会拧她耳朵会抱着她哄她睡觉的人。
“嗯,是她。”
许诺签字办好了手续。
其实应该让杜嘉看上一眼的,她签字的时候在想。
从停尸房到火葬场,是一条笔直的路,许诺坐在轮椅上等着,会有人为她穿上衣服,画好妆,给亲人哀悼,可惜,偌大的灵堂中,只有她一个人。
周闻生下了手术就收到消息,说许诺领了许章兰的死亡通知,他赶去火葬场,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轮椅里,怀里抱着一个黄色布包裹。
许诺看着他,笑着说:“好烫啊。”
周闻生的心像是被攥碎了一样,他缓步走上去,蹲在她面前,把旁边放着的盒子拿起来打开递到她面前。
许诺像是恋恋不舍般,迟疑了许久,才把怀里的布包裹放了进去。
深红色的木盒盖上,许诺抱着那个盒子,周闻生推着她往外走。
八月的天,蝉像发了疯一样地高声鸣叫着,天气把人烤得骨头都要碎掉,许诺静静地坐在轮椅里,跟周闻生说:“我想回家。”
周闻生带她回了家。
屋里的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模一样,甚至透着一丝丝的凉意,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个人从客厅探出头来问她:“今天舍得回来了?”
一路上周闻生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但是他没有接。
许诺把盒子放在客厅的桌上,对周闻生说:“你接吧。”
是周青。
周闻生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有事喊我。”
他转身出了门,门稍稍掩着,许诺推着轮椅到阳台上,窗台上的那几盆花都已经枯萎,耷拉着干瘪的叶子,许诺伸出手轻轻一捻,那叶子就在她的指尖化为齑粉。
她掸了掸指尖,平静地看着外面的蓝天和白云,听着周闻生惊呼的声音,心想,夏天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周闻生冲进来,他看着许诺淡然睁开眼睛凝望着他。
“师姐说你……”周闻生话哽在嗓子里,许诺眼中毫无波澜,她顺着他的话说,“你是说那篇文章吗?”
“真的是你写的?”
许诺微微一笑:“《手术刀》,既能救人,也能杀人。这个标题我想了好久,怎么样,是不是很美妙?”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因为情绪激动而抽动的肌肉,也能看见他目光中的不可置信、怀疑、怨恨、痛苦、以及爱怜。
人啊,就是那么复杂,永远都不可能有纯粹的爱与恨。
许诺听见他推开门的声音,听见他急促又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见风从墨脱的山间飘来,她窝在轮椅里,世界安静,仿佛只剩下她一人。
她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之后,最先见到的人是杨蝶。
杨蝶带着几个人和一张盖着公章的纸,闯进她的家,说她涉嫌诽谤与寻衅滋事,要将她逮捕。
许诺笑着伸出手,让杨蝶给她拷上手铐:“只可惜我暂时走不了,得麻烦杨警官背我下去了。”
杨蝶指挥着两个警察,将她放在背上,带着轮椅一起下去塞进警车里,就往局里去了,动作麻利地像是在躲什么一样。
她坐在警察局里,像是回到了家里一样,她摸了摸桌子,又敲了敲墙壁,看到张山军进来,她笑着问他,不知道她罪名有多严重,需要判几年,她还说希望罪名越重越好,听说牢里生活很健康,她想健康地多活几年。
张山军听完她的荒唐话,只说:“会很重,毕竟死了人。”
许诺笑容僵硬了一瞬。
像是印证了她脑中不安的想法那般。
张山军对她说:“林姵娥跳楼自杀了。我们接到她学生的报警,说你捏造事实,引起网络大范围的攻击,甚至有人线下找到她进行谩骂,以及人身攻击,受害者无法承受精神压力,跳楼自尽了……”
后面的话统统听不见了,许诺忽然想起,在墨脱的时候,她睡在周闻生的房间里,林医生带着一群医生推开门,她记得自己快跌下床时,她牢牢扶住她的手,她想起她们在门外说悄悄话,为了不让她发现,全都躬着身子往外走,想起她拍下的她背着一箩筐的药,佝偻着身躯走在泥泞的山路上,想起去拉萨的那一路上,她们交谈着的发自肺腑的笑……
她想起了格桑次仁,想起了米玛……
那些画面,和画面里的声音,在她心里无限膨胀,将其他的脏腑全都挤压到身体的角落里,她胸前缝合的伤口仿佛被撑得要再度裂开,她猛地咳嗽起来,但是不论她咳得如何厉害,嗓子里全是血腥味,也不能将那身体里的东西驱逐出去,她甚至想要撕开自己的这层皮肉,将自己暴晒在旷野上。
最终,她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像是最后一口气也消散,她迅速枯萎。
在法庭上,她见到了杜嘉,见到了周闻生,见到了周青,她甚至还见到了久违蒙面的钱医生,和方医生。
还有陈红梅,她坐在那里,像是被告,又像是受害人。
许诺看着他们,却已经不想再去读懂他们的表情和那背后的深意,她只是觉得疲惫,她听着两方律师唇枪舌剑地交锋,听着法官敲锤,喊着她的名字。
“……对于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你有没有异议?”
人语声息了,窗外的蝉鸣声便又高亢起来,许诺抬头看着法庭圣洁的墙壁上,那高高的窗户,心想。
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卷二完。
歇两天,发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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