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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业火(一)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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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双脚钉在原地,脊背上窜起一阵凉。
面前的水泥地面上,肉泥一样摊开的碎片,骨头,还有那洇湿在血泊中的骨灰……
许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软跪在地面上,胃里翻江倒海,大脑针扎一样的疼,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周遭的惊呼与奔跑时带来的风声。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拉起,怎么被人带去了病房,她的所有意识仿佛都被那一瞬间带走。
呕吐,发抖,窒息,冰冷。
周闻生紧紧地抱着她,许诺蜷缩在他的怀里,身体一抽一抽地抖着。
有护士进来,喊周闻生的名字。
许诺一把抓住他,脸上满是泪痕:“不要,不要走,你不要走……”
周闻生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脆弱的神色,一时间心痛不已,眼眶跟着发热。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想把她放到床上。
“车祸的患者,一下子送来十几个人,他们人手实在不够……”
他轻声跟她解释。
许诺拼命摇头,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不要!不要让我一个人!周闻生,你陪着我!你陪着我……”
门口喊人的护士看着这一幕也实在不忍,却也实在没办法。
周闻生亲吻着她的额头:“我很快回来。很快,我就在医院里,等处理完我马上就回来。”
她的手还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袖,周闻生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其拽离。
他步履匆匆地离开。
失去了他的怀抱和气息,一闭上眼睛就全是那血肉模糊的一幕,许诺不敢闭眼,紧紧地盯着门口,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打颤,胃部一个痉挛,她扶着床边,又干呕了几声。
她明明睁着眼睛,为什么看见了那滚动到她脚边的小猪鼻子。
小猪鼻子开始拉伸,变换,逐渐变成了一张桃粉色的脸,是一张小女孩的脸,她笑容灿烂地站在门口望着她。
许诺感觉那笑容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她的咽喉,她不能呼吸,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
“许诺!许诺!你怎么了!”
有人在惊呼。
许诺一把拽住他。
黄麟对上她的视线,那眼神中漆黑一片,像是风暴来临的海面。
“你……”
“你满意了?!”她喘着粗气,手指像是要嵌进他的血肉里。
“你,你在说什么?”黄麟惊吓不已,下意识地想要甩脱她的手。
“我问你,害死两条人命,你是不是很满意!”她被他挣扎的力道半拖出床面,却仍是死死地盯着他,声音中满是愤怒,“你明明知道王朵是怎么死的,你却不肯说,你的良心呢!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手术台上,你却什么都不敢说!你们医生都是这样草菅人命的吗?!”
黄麟一把甩开她的手:“你在胡说什么!”
许诺摔在地面上,手肘狠狠地磕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响,黄麟又下意识上去扶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她抬起眼,目光像是利箭一样洞穿他的心脏。
“我真后悔。”她一字一顿,“那天在医院为你挡下那一刀。”
短短一句话,将他钉在原地,黄麟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但是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间冻住,再也动弹不得。
周闻生中途路过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冲上去,环抱住许诺。
她在颤抖,他也在颤抖。
黄麟仿佛如梦初醒,他艰涩地吐着字,想要解释。
“我……”
许诺推开周闻生:“我自己可以。”
她撑起身体,右臂上却传来剧痛,她一声也没吭,硬是自己站起,一把扯下针头,踉跄着往外走。
周闻生追上去:“你要去哪里?”
“收尸。”
处理完全部的患者,天已经蒙蒙亮,周闻生觉得心中沉闷不已,他给许诺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有接,再打,就是关机。
他靠在栏杆上,忍不住点了根烟。
身体上的疲惫和倦怠,让他的情绪也跟着消沉,他想要去找她,但却只是靠着栏杆,吹着晚风。
许诺对黄麟说的那番话,像是也刺在他的心上。
重大的交通事故,送来二十几号病患,三人当场死亡,七人抢救无效,在手术台上失去性命。
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手术台上,死在自己手底下,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瞬间,手里的刀仿佛是杀人的刀。
浓烈、灼热、甚至带着烟草独特的熏臭味,满溢在他的胸腔和肺腑之中,周闻生从来没有这么自厌过,他靠着玻璃门,缓缓蹲下,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
“11号病房的朱宁,我要看她住院以来,所有的探视和监控。”许诺站在朱宁的主治医师面前,声音冷得像铁。
“我能理解,你失去患者的沉痛心理,但是你要知道她的状态本来就应该长期住院,她有自杀倾向,这个你是知道的,当初你为她办理出院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很危险,外面的环境会刺激到她,如果出了什么事情……”
许诺深深地喘着气,她总觉得胸口闷得快要窒息,再怎么用力地呼吸,都不够。
她向前一步,一双沉得看不见一点光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
“我说,我要看所有的探视记录和监控。医生,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对面的医生看出她状态不对,那种像是恨不得要给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的眼神,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
“记录……记录在这,监控我这里没有,你得去保安室调……”医生颤抖着声音,把电脑页面调出来给她。
许诺凑上去看,那医生抓着这个空挡,连忙奔了出去。
许诺仔细地将所有的探视记录看了一遍,除了她以外,没有别人。
她听到外面混乱嘈杂的声音,用手机拍下探视记录后,朝着保安室去,正好看到那里面冲出几个人,两方一遇,都脚步为之一顿。
“是她?”
“对对!”
许诺被他们几个扣下,调解室里,一个面容不甚和善的医生站在她面前,说了一堆的话。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调看11号病房的所有监控。”许诺坐在那里,不论那医生说什么,只有这一句话。
最终,那医生点了头。
“我们这里安保很好的,尤其是对她们这些精神上比较容易受刺激的病人,除非是家属亲眷,我们一般不允许外人探视的,而且每位探视的人都必须要登记……”
许诺站在监控前,倍速着从保存下来的三十天前开始看,天亮起,又暗下去,又再度亮起。
旁边的安保换班了两批。
“有什么毛病吧。”其中一个保安耸肩,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许诺像是完全听不见一样,直到所有的视频全部看完。
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另一个女人进去过。
许诺拍下照片,朝着旁边的技术人员鞠了个躬:“谢谢。”
这个女人她打过几次照面,几乎每次她来的时候,她都在。
除了上次,那个小姑娘对着她唱歌的那天。
“她什么时候出院的?”许诺问护士。
“噢,两三天前吧,就你办暂时出院的时候,没多久,她们就走了。”
“她这个状态能出院吗?”
“那人家不治了,我们又不能强行给人留下来。”护士朝她翻了个白眼。
许诺顺着地址找过去,那是在江城最东边靠海的一个小镇上。
太阳光很好,有风,那个小姑娘穿着一身鲜亮的印满花朵的衣服,坐在门前的大树下,骑木马。
见到许诺来,她开心得拍手叫起。
“苹果!苹果!”
许诺站在十步之外,静静地望着她。
一瞬后,屋里冲出来个女人,见到她像是见了鬼一样,抱起木马上的小姑娘就要往房间里躲。
许诺深吸了口气,跑上前,一手抵住了差点要关上的门。
“我来只问一件事。”
那女人死死地拽着门,却怎么也拽不动,她风霜遍布的脸上,满是慌张,站在地上的小姑娘贴着门缝抬头盯着许诺看。
“我想知道,是不是有人通过你,给朱宁带过话。”
“没,没有……。”
“朱宁跳楼自杀了。”许诺低语,“抱着她女儿的骨灰,你也有女儿,我相信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女人听她这么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杀人灭口到这个程度,你觉得那个人,会放过你吗?”
女人惊恐地看着她,手上松了力道。
许诺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前,维持着这个姿势:“我不进去,我也不会伤害你,我只想知道,那个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女人结结巴巴地组织语言:“他给了我钱,就,就说让我跟……隔壁床的人说句话……”
“是什么?”
“他说,说……说,就是今天。所以我才,我就想,就这四个字,也没什么,又不是让我杀人放火,也不是骂她的话,我就……”女人语无伦次地辩解,紧张得满头是汗,“她,她真的死了吗?为什么啊?就因为这四个字吗?我不是故意的,我……那个男的他,他不会真的把我们怎么样吧?”
“你看到他长什么样子吗?”
女人摇头:“没,没啊,就我出去买水果,在那个水果店,他忽然给我钱,让我带句话……”
“哪家水果店?”
“叫什么,马英?就医院后门那个街对面……”
许诺折回医院,北门这条街上,大小商铺林立,一眼望不到头,不远处还屹立着一家保险公司的高楼,像是生和死的两个位面。
许诺四下观察了片刻,记下了监控的位置和编号,正要给杨蝶打电话。
手机上却亮起了一个陌生来电。
阳光照在头顶,许诺紧盯着这个陌生来电,却感觉如坠地狱。
通体冰凉,但心中业火却熊熊燃烧。
她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笑。
“别白费力气了,许记者。这么多人死了,你都还学不乖吗,你要是死了,你家人,你爱人,还有你们家的那两个小孩,该有多伤心啊。”
面前车水马龙,许诺站在医院门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是谁?”
“不信邪。要不我给你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查出来我?”
许诺紧握着手机:“你是华美药业的人。”
“啧。还有两把刷子。”他语气里带着笑意,“不过,查到这个份上,你不应该更绝望吗。”
“为什么?”
“很快,你就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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