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眼泪(四) “你想见她 ...
-
快开庭前,许诺还是去见了王东海一面。
她把录制的视频播放给他看。
“朱宁姐姐的状态好了不少,她吃了药,大部分时间睡着,也不再伤害自己”
王东海沉默着看完,没有说话。
“我没有告诉她你的情况,但是王老师,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呢?当初你甚至不惜以那么极端的方式也要让郭杰付出代价,为什么现在他牵扯到了更严重的事情里,你为什么不愿意站出来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警方呢?你不想为王朵讨回公道了吗?”
王东海头垂得更低了。
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
“谢谢你……我伤了你,你还愿意帮我。真的,谢谢你……”
许诺深吸一口气:“我帮你,有我自己的私心。”
王东海抬起头来看她,许诺盯着他的眼睛,她一字一顿道。
“你知道杨蝶,对吧?”
她清楚地看见他身形一颤。
那话好似滚刀子,许诺艰涩开口:“杨蝶。南华周报的记者,杨蝶。你和她碰过面,对不对?”
王东海一双浑浊的眼睛中,有泪水涌上来。
他张了张口,干燥脱皮的嘴唇上下一动。
“你怎么……知道?”
“王老师,你曾经告诉杨记者,有人告诉你,王朵的主刀医生换成了郭杰,而郭杰是普外科的医生,他根本没有资格为王朵动手术,我想知道,那个医生是谁?我们可以拜托那位医生出堂作证,这样……”
“不要!”他忽地出声,摇头,“不要……没有……没有那个医生,我也不认识什么杨记者,你别再问我了,也不要再管这个事情,你别管了,我求求你……别再问了……”
许诺看着他泪流不止的面容,心中无限酸胀。
“难道有人,威胁你?”
王东海浑身一震,他疯狂摇头:“没有,没有,我自己做错了事情,我愿意接受惩罚,你不要再管我了,我只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好我老婆,不要让她出事,我感谢你,下辈子我做牛做马都报答你……”
像是看见了什么十分可怕的东西,他紧闭着双眼,抱着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门外的狱警听到动静冲进来,将他带走了。
许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见面室,杨蝶递给她一杯热水。
“还顺利吗?”
许诺抬头望向她,好一会后她问道:“我想知道,最近除了我和唐律师,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来探望过他?”
杨蝶想了想:“好像没了。”
“真的没有吗?你再仔细想想,或者调一下访问记录……”
杨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登记的探望记录调出来:“只有你俩。”
许诺看着电脑上的一页名字,失神地坐在椅子里。
“那怎么会呢?那他怎么会突然不告了呢……”她喃喃自语。
不一会,杨蝶被叫走了,有个男人出来接水,他接完水没有立即离开,许诺下意识地朝他望去。
面上十分沧桑,眼神中却有发着亮,看相貌约莫有四五十岁。
“许,诺?”他押了一口茶。
“是我,您是……”
他伸出手:“张山军。杨蝶的师父,也是这次行动的主要负责人。”
“您好您好……”
“来见王东海?”他顺势坐在她身边。
许诺点点头。
“我还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他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刀疤,下颌一挑,“怎么被人捅了还帮忙?我听说他老婆在医院里,都是你在付医药费。年纪轻轻的,能扛这么多事?”
许诺讪讪笑了笑:“也没有,就绵薄之力吧。”
“张警官,虽然我知道这样问,可能不符合规矩,但是我还想知道,郭杰他……有没有调查出来,与非法行医相关的事情?”
张山军看着她,好一会后他摇头:“具体我不能说,不过他这个人犯下的事肯定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脱身的,至于王东海……你也别太执着。”
许诺有些诧异:“张警官?”
“好了,多的不说了,你早点回去吧。”他起身,又回头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许诺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思绪纷杂。
张山军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些?什么叫“别太执着”?
许诺心中逐渐弥漫起一股浓烈的不安,她直觉这背后有什么更大更深更无法探究的东西。
直到开庭这一天,许诺坐在台下,来的人很少,结束得也很快。
一年有期徒刑。
听到判决的那一瞬间,许诺心中一阵沉痛,而王东海却是朝她笑笑,像是在感谢她。
许诺去医院探望朱宁,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忽然听到旁边床上的病人发出阵阵怪叫。
她一边拍着手,一边唱着像是什么儿歌。
“大白袄,大白袄,穿完心脏穿新脑。新脑好,新脑妙,开膛破肚是妙招!”
那歌声尖锐,曲调诡谲,许诺听得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姑娘看到她来,笑得更开怀,一手指着她,一手捂嘴巴。
“红苹果,红苹果,一颗接着一颗落!”
许诺直直地钉在原地,门外奔进来两个护士,把那姑娘按到在床上,唰地一声拉上了帘子。
朱宁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她静静地躺着,手上还打着点滴。
许诺坐在她身边,脑海中还在不断回响着刚刚的歌声,听着一帘之隔的尖声嘶鸣,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是今天对吧。”床上的人忽然出声。
许诺愣住了。
“今天,王东海什么也没说,是吗?”
许诺点了点头。
“懦夫。”她眼神中迸发出一种锐利的恨意。
她忽然转过来,对她微笑。
“谢谢你。”她笑着说,“让我多活了这么些天。”
许诺听她这话实在诡异,不由得劝道:“你放心,王老师只判了一年,一年时间很快的,而且他表现好的话说不定后面就缓刑,提前出来了,你好好休息,照顾好身体,等你情况稳定了,我带你去看他……”
“我为什么要见他?”她笑容依旧。
许诺怔住:“你……”
“我只有一个人想见。”她看着许诺,“判决结束了,他们是不是要带走我女儿了?”
这也是许诺来找她的一个缘由,法医鉴定完,案子结束,照道理来说,王朵的尸体要送去火化了。
王东海不能去,往上也没有其他亲人能代替,许诺只好来找朱宁,但是又怕刺激到她。
“你想见她?”许诺轻声问。
朱宁笑起来很美,很温和,她说话声音也轻,眼睛里闪烁着柔光。
“你会帮我的,对吗?”
对。
她没有任何一个理由,拒绝一位想要见孩子最后一面的母亲。
许诺给她暂时办理了出院,带她去了殡仪馆。
朱宁骨瘦如柴,风一吹,就像要倒了一样,许诺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
她微笑着道了声谢。
一路上,许诺都担心她的精神状态,生怕她忽然情绪激动又或者昏倒,但是出乎意料的,一直到签字,在冷藏间见到王朵确认尸体时,她都很安静。
“不用给她化妆。”她对工作人员说。
对面愣了一瞬,看向许诺:“那……”
许诺朝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小小的身体躺在平车上,被推进去的时候,朱宁一直安静地注视着。
熊熊的火焰,在她眼睛中升起。
她裹紧了身上的黑色针织外套,在焚烧的轰隆声中,对许诺说。
“谢谢你。”
许诺下意识摇头:“不用,你……节哀顺变。以后会好的。”
“以后……”朱宁忽然笑了一声,“许诺,你叫许诺是吗?”
许诺点头:“是。”
“你是个好人。”她说,“问心和陈诚还好吗?”
“好。我姥姥在照顾他们,你不用担心,陈诚也继续在上学,等以后问心到年纪了,我也会送她去上学的。”
朱宁转过头来望着她,火炉中还在奋力燃烧着,蒸腾出浓浓的烟雾,还有混杂其中的难以言明的味道。
许诺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王东海说的话。
“王老师,也希望你不要怪他,他可能是想……保护你。毕竟他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你。”
朱宁微微一笑:“是吗。”
许诺低着头,此刻再说什么,都是苍白。
“有带盒子来吗?”工作人员问。
许诺这才意识到,她说:“稍等,我现在去……”
朱宁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猪罐子:“放这里吧。”
工作人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许诺。
“这是我女儿自己亲手烧的,是送我的母亲节礼物。”
她捧着那罐子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可能也见得多了,他铲了一小铲子骨灰放进罐子里,抬头看向她。
朱宁:“够了。”
她捧着罐子,坐进车里。
“我送你回医院吗,还是你想回家?”许诺问她。
话刚说完,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是黄麟。
“喂!许诺,周闻生忽然昏倒了!……”
许诺听得心中一紧:“是在医院吗?我马上过去!”
她挂完电话,车一个拐弯就上了路。
“不好意思,我男朋友昏过去了,我晚点送你回去,可以吗?”
“你男朋友是医生?”
许诺心乱如麻,她胡乱应了一声。
朱宁望着窗外熟悉的街道,身体放松地靠进椅子里,眼神中仿佛还跃动着火光。
许诺冲进急诊室,就看到黄麟冲她招手。
“什么情况?”
“血管迷走性晕厥,现在人已经醒了,刚刚在手术室吓我们一跳,幸好发现的及时。之前好几次这样,我怕他猝死,吓死了都,他不让说,但是我实在害怕,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
许诺犹然后怕,她跟着黄麟快步走在廊道里。
“好好,谢谢你,我知道了。”
拉开帘子,周闻生正要下床。
许诺瞬间红了眼眶,一把把他按在床上。
“你干什么,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你这么拼了命也要去干?”
周闻生张了张嘴,看看她,又看看黄麟。
后者自觉退了出去。
许诺抹着眼泪:“黄医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差点吓死了你知道吗?他说你之前晕过去好几次,为什么不跟我说?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请假?!病人的身体重要,你的身体难道就是铁打的吗?”
周闻生嘴唇发白,愣是被许诺按回了床上。
“我……”
“你现在就在这,哪里也不许去!”
周闻生乖巧躺下:“好。”
许诺见他这态度,心中无名的火瞬间熄了,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与怜惜。
她下意识摸着他的脸:“你知道吗,你们这行猝死率很高的。”
周闻生失笑:“这话听了,心都凉了。”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就是,你们工作强度太大了,有时候不能仗着自己医术高明就硬熬,一感觉到不舒服就要立刻休息!”
“嗯。”周闻生抹着她的眼泪,“知道了。你别哭了。”
“我没哭。”她用袖子擦干脸,但是眼睛依旧红彤彤的。
一时间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波动,仿佛将她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许诺怔怔地看着他出神。
周闻生轻声道:“你今天都干嘛了?”
许诺把今天的事情想了一通,发现没有一件值得高兴的,她情绪更加低落:“没干嘛。”
忽然又想起来朱宁还在车上,她又忙站起:“你先好好休息,我去送个人,马上过来。”
周闻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黄麟站在门口,“哎”了一声,也没喊住。
他和周闻生对视一眼,讪讪笑道:“我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想想万一你要出个什么事情,你对象咋办?”
周闻生没说话。
许诺跑出去,却发现车上空无一人,她瞬间慌了神,又连忙折回医院。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穿着黑色衣服,个子这么高,很瘦。”她问保安,问护士,大家都摇头。
周闻生听到门外许诺的声音,下意识要起来,黄麟朝他打了个手势。
“你躺着,我去帮你看看。”
许诺站在急诊大厅内,手心发凉,怎么就忘了,万一朱宁一个想不开,万一再有哪个医生受伤……
她简直不敢想。
“怎么了,找谁?”黄麟走上去问。
“朱宁,她不见了。我刚刚一时心急,忘记不能带她来这……我……”
“你先别急,朱宁是谁?”
许诺抬头看着她,下意识吞咽口水:“王朵的妈妈。”
黄麟瞬间也变了脸色:“我跟你一起去找。”
两个人分头行动,黄麟在各大科室群里发照片,许诺则在楼外面绕着找。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朱宁——”
许诺喊得嗓子都哑了,她扶着铁栏杆,不停地顺着气。
风声呼啸而过,发出沙沙响声。
许诺歇了片刻,正准备提步再去找,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砰——!”
什么砸在她前方。
血肉隔着十米远的距离,飞溅到她的脸上。
许诺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但是那浓烈的腥气,那温热的、柔软的、黏糊的人体组织,从她的额头上一路下滑。
她僵硬在原地,一片破碎的粉色陶瓷滚到她的脚边。
是一只猪鼻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