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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眼泪(三) “你会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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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许诺还在想着,要在最催人泪下的时候,拍下周闻生掉眼泪的证据,可奈何,她竟然先一步沉浸到电影里,从主角手拉手在巨轮上奔跑逃亡的时候,她就已经完完全全地沉迷住,手里端着的酒杯一时间都差点脱手。
周闻生拥着她,把她的酒杯接过放在茶几上,相比较电影来说,他更喜欢她微张着嘴,目不转睛的样子,有点呆,又有点可爱。
他饮着红酒,喝得很慢,但是电影很长,最终那一瓶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混乱不堪的甲板上,海水不断涌入,船正在下沉。
为晚宴演奏的乐手们在甲板上奏完最后一曲,却有一位不愿意离去,举起琴独奏,那略显单薄的乐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是坚守,是孤勇,是爱,是超越生死,周闻生缓缓坐直了身体,紧接着那些原本要离开他的伙伴们,听到乐声,又纷纷回来加入,交响乐再度响起,更加磅礴,更加有力量。
许诺瘪着嘴,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往下掉,她都来不及擦,画面一转,又为主角提心吊胆起来。
最后四十分钟,两个人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影片中,明知道结局,却还是心中期盼着主角能够获救,能过活下来,但如此空切的期望只是将绝望推得更深。
无边无际漆黑的海水中,漂浮着的人已经凝固,他们的头发脸颊上都凝结着白色的冰晶,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有男人,不论平穷富贵,不论卑劣良善,此刻,已人人平等。
接近死亡的女主,听到了凑出一条救生艇回头的船员的呼喊,她欣喜若狂,想将男主喊醒,却发现他已经醒不过来,渐渐地,女主也绝望下去,船员越走越远,女主亲吻着男主的手,松开了他,她滑下船板,奋力地游向那些浮尸。
当她吹向哨子的时候,当那束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她脸上的时候,许诺泪流满面。
蓝色的海洋之心,最终沉入了大海,就像杰克一样。
影片结束,片尾滚动着字幕,《我心永恒》缓缓流出,许诺坐在沙发上缓了好久,直到周闻生将她抱进怀里,捻着纸巾擦她的眼泪时,才慢慢回过神来。
太失败了。
许诺红着眼睛问他:“你哭了吗?”
周闻生诚实地说:“眼眶湿润的程度?没有你哭得厉害。”
他还贴心地倒了一杯温水给她。
“周闻生……”
“嗯?”他闭着眼睛,下巴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慵懒又绵长。
许诺这才发现那一瓶酒都空了,她摸着他的脸。
“你现在有觉得放松一点吗?”
周闻生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弯了嘴角。
“所以这是你给我准备的解压套餐吗?”
“……你是会读心术吗?”
周闻生笑出声音,极其短促,却又清亮。
“是你把心放我这了。”
许诺爱极了他这幅模样,柔软轻盈又温存,她忍不住吻上他的唇,周闻生笑着同她接了个缠绵至极的吻。
两人都没有进卧室,直接在沙发上纠缠了好一会,投影仪还没有关,偶尔有起伏的身影透过那光柱照在幕布上,周闻生喝了酒,动作越发痴狂起来,许诺同他接吻。
两人相拥倒在沙发里,蹭着彼此都不愿意动弹。
许诺描摹着他的鼻尖,声音轻柔:“你会害怕吗?”
“你会害怕……住在这里吗?”
周闻生这才睁开眼,许诺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学着他的样子抚摸他的背让他放松下来。
周闻生说:“有什么好怕的,这是我的家。”
许诺欲言又止,她怎么也问不出口,周闻生的目光让她觉得难以直视,最终她还是埋首在他颈间,紧紧地贴着他。
周闻生手臂收紧,目光所及之处是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或许冥冥中注定,他要再次回到这里,回到属于他的地方。
“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许诺一愣,不等她回答,周闻生自顾自地说着:“我以前是不相信的,我觉得人死了就是死了,彻底地消亡,就连留在人们记忆里的样子,都会慢慢消失,只是时间的问题。但是我现在,却觉得,也许人是有灵魂的,死后会去更好的地方,享受更好的人生。”
他自嘲地笑:“或许,这只是活着的人对抗孤独和想念的一种臆想吧。”
许诺仰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坚定地说:“我相信人有灵魂,更相信善恶有报,生前做好事的人,一定有大的福报,你爸爸救死扶伤,你妈妈单女士更是曾经在枪林弹雨中拯救过无数孩童性命的人,也许他们两个飞升成仙了也说不定。”
周闻生定定地望着她。
他什么也没说,但是许诺读懂了他的眼神,于是她便如数家珍地盘点起来:“真的,你有看过你妈妈的报道吗,我小的时候,和杜嘉,我们两个简直是她的小迷妹,从她在报纸上发出惊人的那篇《废墟上的生命》开始,像着了魔一样,那时候我才多少岁啊,感觉里面有些字都认不得,但是那是我第一次,读一篇文章,感觉整个人又悲伤又感动,我看一次哭一次,我姐还搜集了之前她所有发表过的文章,我们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去买杂志和报纸,我那一整个暑假都没有吃冰棒,还去帮隔壁老奶奶卖了一个多月的糖水呢。”
周闻生摩挲着她的鬓发,俯身吻住她的眉心。
许诺说起劲了,甚至翻了个身,看向了天花板,开始回忆。
“她最开始从南华毕业的时候,就去当了战地记者,那时候的第三世界到处都在打仗,乱得不行,我也是看了她的报道才知道,原来有很多人是被迫上了战场,被迫拿起枪,杀人,被人杀,好像在地球的另一边已经成为了家常便饭的事情,我觉得很恐怖,又很庆幸自己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救了好多人,我看过报道上那些孩子们围着她的照片,还有她拍的那些炮火连天,我第一次意识到,人的善心和意志力能够超越自身的生死。这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许诺看向周闻生,一本正经道:“如果她都不能成仙,那说明天庭也搞贪污腐败,玉皇大帝得撤职才对!”
周闻生心里暖洋洋的,他点着她的鼻尖:“胡说八道。”
许诺握住他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我说真的呀,你没看过西游记里面写的吗,唐三藏去取经的时候,那个什么揭地还是谁还找他要东西呢,唐三藏没给,他就给他无字经书,最后把那个紫金钵献上,才取回的经书。”
周闻生不知道话题怎么又扯到西游记了,他有时候总是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不过我还是相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坏事的人肯定会收到惩罚的,要不然就不会有记者、警察和法官了。”
静默了一会,许诺又说道:“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不就去世了嘛,我妈妈是个律师,这是我姥姥跟我说的,她是专门做跨境贸易的,那个时候外贸很火,也很赚钱,不过我太小了那个时候,一点印象也没有,我还去搜过我妈妈的名字,但是也没有什么很多的资料,想她的时候,只能翻照片,听姥姥说一些妈妈小时候的故事,但是总觉得那些离我很遥远。”
“很羡慕你,单女士留下了那么多文字和报道,从她的文章里,你能窥见她年轻时的影子。”说到这,许诺问他,“你对你妈妈还有印象吗,我好好奇她在家里是什么样的,完全想象不出来。”
周闻生不由得顺着她的话想了片刻。
“有点模糊,不过她在家的时间不长,我爸也很忙,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在家,她……有很多古灵精怪的想法,经常拿着相机拍我,有时候甚至上课上到一半,突发奇想给我请假,带我出去,我其实跟她去过很多地方,有些我不太记得了,但是有些还有印象,应该是她有时候出去做实地考察,带着我坐火车,我爸甚至都不知道,放学去接我的时候才知道孩子请假了。”
“天!”许诺惊笑道,“原来你的童年这么有意思吗?”
周闻生笑着:“因为请假好几天,差点没赶上期末考试,我爸一说她,她就撒娇,然后也拿她没办法,我那时候经常听我同学说他们的爸妈天天让他们去上辅导班,少年宫,每天不给看电视不给吃零食的,我都觉得很奇怪。”
许诺哈哈笑:“你要是跟他们说,你爸妈不管你,他们肯定要羡慕嫉妒恨了。”
周闻生也笑,眼神中尽是怀念:“如果一直这样,也不知道我会长成什么样子,说不定连大学都考不上。”
“怎么会!有单女士这么优秀的基因在,你就算随便学学也是个顶尖啊!”
周闻生笑笑没说话,许诺把玩着他衬衣上的扣子,寂静的深夜里,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过了好一会,周闻生才开口。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她应该是真的很爱很爱爸爸吧,爱到能为另一个人付出生命的程度,爱到这个世界没有他之后,任何人和事都不能再牵动她的心神……”
许诺心里发酵着酸,那酸涌上鼻尖,涌入眼眶,她抽着鼻子问。
“单女士真的是自杀的吗?”
周闻生视线虚焦落在某一处。
许诺知道他脑海里浮现的也许正是十多年前,他亲眼见到的那副场景。
“警察是这样说的。那天晚上回来,她一直没说话,自从爸爸去世,她就没怎么回家,我知道她不相信爸爸是意外去世的,她一直在调查,我不敢劝她,也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都做不了,我害怕看到她红着眼睛流泪的模样,更害怕看到她站在家里,茫然空洞的样子,那时候我在家里,只有我自己的时候,我就会想,爸爸在医院,妈妈出去采访了,一切都还是像以前一样,这个世界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们只是太忙了。”
他哽咽了一瞬,沉默了良久,接着说道。
“那天,回到家里,林老师也在,我听到她们说话,林老师想劝她不要再做无用功,人还是要生活下去的,说她还有我,要为了孩子重新走上生活的正轨,我现在都记得她看向我的眼神,很复杂,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她舍不得我,甚至是觉得愧对我,但是那一瞬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负累,我是个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她的负累……”
许诺紧紧地抱住他。
周闻生仿佛在呓语。
“所以老师走了没多久,她就跟着出去了,我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我以为她是像之前一样,有事情要去忙,但是……我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不自觉地颤抖,许诺抚摸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她柔声道,“别怕别怕,一切都过去了,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周闻生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里,他滚烫急促地呼吸一下下地喷洒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心里难受不已。
“我跑下楼,看到她还穿着那件羽绒服,那是她出门的时候,我递给她的,天实在很冷,她总是忘记带外套……”
他的声音越说越轻,但是流淌在她脖子上的液体却越来越多,许诺也忍不住跟着落泪,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夜一点点深下去,周闻生已经睡着,他睡得并不安稳,双手牢牢地圈着她的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许诺擦着他脸上的泪痕,呢喃。
“对不起,我是个坏人,给你灌了这么多酒,还让你回忆令你那么痛苦的事情,我是个大坏蛋,周闻生。”她轻轻吻着他的鼻梁,“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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