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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眼泪(一) 眼泪,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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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闻生在警察局里等了十几个小时,面前塑料水杯中的水早已冰凉,他想起了上一次也是这样,她笑着跟他说晚上见,结果就是在警察局里见到的她。
那这次呢?
天已经蒙蒙亮。
忽然听到门口一阵骚动,他眼皮下意识动了动,撑起身,踉跄了两步,朝外奔去。
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里,拉下来一众人,他们双手都被拷在身后,周闻生站在旁边想上前,被警察拉住。
“干什么?”
“许诺,找到了吗?你们找到她了吗?”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问着。
陈红梅听到声音,抬起头。
“你找许诺?”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两人均是一怔。
周闻生:“你知道她在哪?”
陈红梅张了张口,手指不知道指向何处:“医院。你们医院。”
他深深地看了陈红梅一眼,而对方却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医院里,病房前,两名警察伸手拦住了他。
“你是谁?这里不能随便进。”
周闻生隔着门已经望见了里面的人,她听到声音堪堪睁开眼睛,发出轻微的声音。
“我是她家属,也是这个医院的医生。”周闻生出示自己的证件。
两名警察检查了一番,把证件递还给他:“别待太久。”
周闻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面前,许诺嘴角动了动,想说话,但是实在发不出声音。
目光所及之处,脸上,全是伤,青紫一片,脖子上的纱布应该是刚换下来的,还往外渗血,他手指颤动,想去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口,许诺却望着他,嘴唇动了一瞬。
“没。”
周闻生没再动,只是蹲在她的床前,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我没事。”她无声说着。
“不是说好晚上见吗?”他抓着她的手贴在脸上,语气轻飘飘的。
许诺微微扬起唇角,眼皮不堪重负地往下落:“天还没亮。”
周闻生避开她的伤口,轻轻抚摸了她的脸:“睡吧。”
她动了动手指,周闻生吻着她的手背:“放心,我不走。”
她沉沉睡去,周闻生痴痴地望着她,直到查房的医生进来。
“周医生?”
是方桓。
周闻生站起身:“她的伤怎么样?”
“没事,都是些擦伤,脖子上的伤口发炎了,有点发烧,但不算严重,消下去就好了。”她说完又给了他一个眼色。
周闻生便没再问,出门等她。
方桓检查完,两人朝值班室走。
“我都吓死了,你知道她被几个警察从车上抬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方桓抚着胸口,“不过幸好不是她的,我给她做完检查才松一口气。你……她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阵仗,还有警察守着,是牵扯到什么事情里了吗?”
周闻生摇头:“我也不是很清楚。”
方桓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希望没事吧。”
“这段时间要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就算没有你,我也是要好好照看她的,放心吧。”
过了两天,许诺烧褪了,状态也好一点了,周闻生去基本上晚上都去陪着她,白天来的时候,有警察在问话,他就先回去诊室,到饭点再过来。
许诺脸色依旧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是精神好了不少。
她看着周闻生带给她的饭菜,感慨:“有个对象是医生,感觉还真不错。”
她说话声音嘶哑得很,周闻生让她少说电话,但是许诺完全不在意:“现在少说点也没用了,刚刚我跟杨警官可能说了有十万字。”
周闻生把勺子递给她:“真的不用告诉姥姥吗?”
“当然不了!”许诺圆睁着眼睛,“不许你偷偷跟她说!我们俩才是同一个战线的,周同志!”
周闻生坐在她身边,拿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知道。”
许诺吃完了半碗饭,感觉有点饱,她举着勺子正犹豫,周闻生把东西收起来:“吃饱了就别硬撑。”
许诺看着他:“周闻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闻生不紧不慢地把东西收好,静静地看着她,说:“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许诺拉了拉他的袖子,周闻生却没动,也没像前两天一样拉住她的手。
“你怎么,我反而身体好了,就对我不好,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我一直病着呢……”
“瞎说什么。”
“本来就是啊,前两天,你都还温声细语的,还对我笑,还拉我手呢。”
她倒委屈上了,瘪着嘴,眼睛湿润地望着他。
周闻生站了好一会,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我真的……”
许诺又笑起来:“真的怎么?”
周闻生看着她好了伤疤又忘了疼的模样,忍不住点她鼻子:“真应该让你感受一下这种魂在鬼门关面前走一遭的心情。”
许诺抱住他的手:“没事啦没事啦!我悄悄跟你说,幸好我被他们抓去了,要不然事情根本不会这么顺利,杨警官还是厉害,一下子就把他们的老窝给端了,你说他们怎么这么笨,竟然真的把我和陈主编抓到他们非法制药的地方,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
许诺拽着他的胳膊,撒娇道:“反正我又没出事,你就别再凶我了嘛。我都好久没看到你笑了,周闻生,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板起脸来像个老头子啊……”
周闻生深深地凝望着她,许诺笑容更盛,但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昏迷的那两天晚上,她一直在发抖,像是梦魇了一样。
周闻生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许诺心满意足地往他怀里蹭了蹭。
“周闻生,你最好了,全天下最最最好最温柔!”
周闻生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肩膀:“迟早哪天被你吓死。”
“哎呦。”她故意佯装吃痛叫着,“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们要一直健康地活着,活到八十岁!”
又过了三天,许诺可以出院了,杨蝶来看望她。
“怎么样怎么样?那些人交代了吗?”许诺看到她,眼睛就发亮。
杨蝶眼下全是乌青,她声音疲惫但是精神头还可以:“吐了点东西,放心吧,抓了个现行,肯定跑不了的。”
许诺把所有东西都移交给了警方,陈红梅说,事到如今,已经打草惊蛇,再由她们去查,未免蚍蜉撼树了。
许诺晚上还是会做噩梦,梦见那枪口指着自己的脑门,梦见有人对她拳打脚踢,梦见那些人拿着针管朝她走来……
但是都是梦而已。
劫后余生,许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陈红梅也来看过她两次,一次她什么也没说,一次来告诉她,以后这件事情就交给警方了,她们不再插手。
许诺:“之前……”
“之前是之前,听说这次在墨脱抓了个非法交易现行,上面很重视,让两边联合侦查破案,总之……也算没白费功劳。”
出院这天,阳光也很好,许诺裹紧衣服,钻进车里,她扭头对周闻生说:“真希望再也不来这地方了。”
周闻生把她安全带扣好。
许诺又冲他笑:“以后来,只能是来接你下班。”
周闻生:“不用接,我宁愿在家里跟你见面。”
许诺抓着他的手,哎呦哎呦地叫:“瞧把我们周医生吓得。”
周闻生看了她一眼,许诺连忙见好就收,松开了爪子:“家里好,家里好。周闻生,我哪都不去,天天就在家里等你,怎么样?”
惯会说这些话哄他开心。
周闻生不上当,只是“哼”了一声,发动着车子往家开。
惊心动魄的正月过完,天气一点点暖起来,许诺在家修养了大半个月,自觉身体已无大碍,开始时不时地往警察局里跑。
她来找杨蝶,但是杨蝶很忙,有时候都不一定能见上面,就算见到了也是匆匆聊几句就被叫走。
她也不气馁,第二天再来。
这中间碰到过好些人,都是一些社会关系比较薄弱的失孤老人或者孤儿,陈庆国他们就是抓住这一点对这些人下手。
伍昊然是例外,他们带走伍季春的时候可能忘了她还有一个女儿。
“我没什么事,我妈妈她……”
“你放心,你妈妈已经转移到其他医院了,有警察守着呢。”
伍昊然身体里的药已经解了,但是她仍然会时不时地颤抖。
“我想带她回去。”她说,“我不想让她继续待在医院里了。哪家医院都不想了。”她躺在病床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看得许诺心中刺痛。
“好,等你好一点了,我把你们都接回来。”
第一场春雨落下,许诺把伍昊然和伍季春都接了回来。
接回来的第三天,伍季春病逝了。
许诺和许章兰帮忙操持着后事。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忙的,她们打电话,联系了殡仪馆,许诺开车带她们跟着一起去。
换衣服,化妆,这个生前从来都病气缠身,面无血色的女人,死了之后反而脸颊红润。
许诺站在伍昊然的身后,灵堂中过于明亮的灯光,将她照得像是要融化在圣光中,看得她心中闷得喘不上来气。
伍昊然一直怔怔地,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像是个被操控的木偶人一样,签字,付钱,捧着骨灰盒,在火葬场的窗口外等着。
她开车再带她们回去。
客厅里摆上黑白的遗像,还是二三十岁时候的相片,被伍昊然翻出来打印成照片,像素有些低,放大后框在十寸大的相框里,显得格外模糊。
许诺本来想再陪陪她,说些话,伍昊然却说自己有些累了,想要休息。
许诺和许章兰对视一眼,只好先告辞。
回到家里,陈问心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到她们两个回来,连忙跳下来,朝她们跑来。
许诺把她抱在怀里,许章兰抹着眼泪,问她想吃什么。
许诺没有胃口:“别忙活了,你也忙一天了,点外卖吧。”
许章兰还是进到厨房里,开始切菜。
许诺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背影,一时间眼酸心热,也忍不住掉眼泪。
陈问心用袖子擦着她的眼泪:“你怎么哭了?”
“没事。”许诺冲她笑了笑。
陈问心把兔子玩偶塞到她怀里,然后像个小大人一样拍着她的背。
眼泪,眼泪。
总有流尽的那一刻。
许章兰做饭,许诺吃饭刷碗,两人聊点有的没的,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生活依旧。
晚上的时候,许诺留在家里,她洗完澡进许章兰房间的时候,看到她正慌慌忙忙地往枕头下塞什么。
“看什么呢?”
许章兰偷偷抹眼泪:“没什么,你今天怎么不去找小周了?”
“太晚了,懒得跑,我最近就待在家里。”她坐到她身边,抽张纸想帮她擦眼泪,许章兰却左闪右避,躺到了床上。
“怎么了,有了新孙女,就嫌我烦了?”她故意说。
许章兰背对着她躺着:“你爱待哪待哪。”
许诺也爬上床,从身后抱住她。
许章兰的身上总是有一股特别的味道,像是老巷子里的爆米花,许诺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感觉心安定下去:“那我爱待这,和你一直在一块。”
第二天的时候,许章兰起了床,许诺也跟着醒了。
她留在房间里,把许章兰藏在床底下的东西扒拉了出来。
那本相册。
绿色的软壳,都摸得起毛边了。
人这一生,如何能接受最亲最爱的人,离开呢。
许诺一页页地翻着,从妈妈穿开裆裤,到她穿开裆裤,从妈妈毕业到她毕业。
“真的还蛮像的,我们仨。”许诺抚摸着透明夹层下的照片,喃喃自语。
要多少眼泪,多少难眠的夜晚,才能彻底忘却,彻底接受。
许诺翻完最后一张。
那是一张毕业照,画面中的女生穿着学位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毕业证,沉默着看向镜头,背景是如今也赫然有名的“江城政法大学”的校门。
“真厉害呀许飞琼女士。”她微微笑着,“你女儿也不差,等再过三个月,我就把我大学的毕业照片放在这里,放你旁边,到时候再给你介绍个新人。他长得很帅,对我也不错,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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