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41、调查（五） “有我认识

　　许诺一边向外走，一边忍不住回头，十几层的高楼，中心空旷，那顶上每层楼中偶尔冒出人们，缓缓移动着，像是蚂蚁一样，渺小，沉默。

　　许诺感觉本就昏沉的脑子，被这扑空了的探望一搅和，像是原本熄灭的火堆，骤然起了阵风，那明灭的火光又烧了起来，顺着五脏六腑直往上窜。

　　许诺手扶着医院门口的石狮子，缓了好一会。

　　她给伍昊然打电话，依旧是没人接。

　　许章兰前两天还来探望过，怎么这会人不在医院呢？更何况，就算是伍婶出了院，那系统里也不应该没有这个人的记录，难道说，有人故意抹去了她的住院记录？那又是为什么呢？

　　霎时间，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许章兰拿给她看的协议复印件——再生计划。

　　许诺脊背窜起一阵凉意，对于脑海里冒出的大胆想法，不敢深想。

　　周闻生的话却鬼使神差地被她回忆了起来。

　　——“说是确实有这么个项目组，天仁医院虽然是私人医院，但是也经营有快百年了，底子还是很厚实的。据说最近投了很多钱在新药研发上，你托我问的那个实验组，正好我有个同学在那里，他们是专门做衰老相关的，还请了国外的研究团队一起，应当没什么问题。”

　　如果说有新药研发，那必然需要试验体来试验，有没有可能……

　　她给周闻生打电话，但是也没有人接。

　　许诺开着车，直接去医院等他。

　　手术台上，切下来的病变器脏落入透明盒中，郭杰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扭了扭脖子。

　　“接下来的，你来吧。”

　　他话音未落便脱去了手术服，提步往外走。

　　周闻生眉峰蹙起，留下的二助和护士也都不知所措：“周医生……”

　　周闻生没有说话，他上前一步补上位，开始止血。

　　出血点太多，缝完上一个，旁边的点被腐蚀后又开始渗血，他动作利落又精准，但把所有的出血点止住仍是花了不少时间，待完全清理干净缝合完，肩膀才彻底落下来，一阵阵发酸。

　　旁边看着的医生护士也都跟着松了口气。

　　周闻生鬓角汗湿，朝着他们点点头：“辛苦了。”

　　许诺赶来医院的时候，先见到的是黄麟。

　　黄麟告诉他周闻生在手术，又问：“你找他有什么急事吗？估计一时半会还下不了台。”

　　“要很长时间吗？”许诺问。

　　黄麟正要回答，忽然视野中看见了个人，他表情瞬间僵住。

　　许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穿着件大衣，步履匆匆地朝外走去。

　　“他怎么出来了？”

　　许诺看着他疑惑又带着丝厌恶的神情，瞬间反应过来：“周闻生上的是谁的手术？”

　　黄麟没说话，但是他躲闪的眼神告诉了许诺答案。

　　许诺心中一惊，连忙去追那人。

　　她追了几步，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既然郭杰已经出来，她的第一要义不应该是上去想方设法地让他回手术室，而是应该跟上他，记录下这一事实。

　　许诺回头看了看医院的监控位置，跑回车上，直接开车跟了上去。

　　郭杰开车很猛，许诺把油门踩得很死才勉强跟上，她一路提心吊胆，寒冬腊月的天里，出了一脊背的汗。

　　口袋里的手机不停地在震动，她根本无暇顾及，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车，手上攥紧着方向盘。

　　开出市区，上了绕城高速，许诺看着路上方的指示牌，暗自心惊。

　　再往外开，都要出江城了。

　　正想着，前面的车开始向右变道。

　　许诺连忙跟上，头顶上的牌子一闪而过。

　　宁城方向。

　　刚下高速没多久，那车离了省道，直接一个右转往一条乡间小道开去。

　　许诺心里头直打鼓，这么窄的路，如果她跟上，未免太明显，难道说，他已经发现自己了？还是这地方，真是他要去的地方？

　　拇指不停地扣着食指指甲旁的那块皮肤，带来一点点痛感，实际上她完全来不及去仔细筹谋，手上的方向盘一转，车已经跟了上去。

　　速度减下来，她连忙掏出手机，给陈红梅打电话。

　　“怎么了？”

　　许诺三言两语交代完事情，又报了个地址给她。

　　陈红梅听完，问：“郭杰是谁？”

　　许诺来不及解释，只是说：“南华附属医院的医生，我怀疑他有问题，您半个小时后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没接，您直接报警。”

　　视野里的黑车已经拐弯绕进了小路上，许诺观察了一下周边地形，大片的农田，有七八家零星的房子坐落在田野边，地势平坦，许诺借着树林遮蔽，将车远远停在一家门口晒着辣椒的房子前，掏出望远镜，去追看郭杰去向。

　　他的车依旧沿着土路往前开，开了起码有两三公里，停在了一个三层楼高的白房子面前。

　　然后大门拉开，车消失在了那门里。

　　看来是没发现她。

　　许诺打开手机地图对着看了看，想找找看有没有别的路能过去，拇指拖动放大，忽然发现那房子后面背靠着一个钢铁加工厂，许诺正想在查一下这家钢铁加工厂，周闻生的电话打进来了。

　　她接通，打着方向盘倒车往反方向开。

　　“刚刚在手术，没接到你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许诺问：“手术顺利吗？”

　　周闻生一怔，点头，又后知后觉她看不见，说：“顺利。”

　　“那就好。”

　　“你……”

　　“周闻生。”

　　“嗯？”

　　“你真的很厉害。”

　　周闻生靠着墙壁，看着面前晦暗的楼梯间，静默了好一会，低声说：“你打电话是为了说这个？”

　　“嗯！”许诺清脆的声音隔着电话，像是一道破开阴霾的闪电。

　　“辛苦啦周医生，晚上见！”

　　“……晚上见。”

　　轮胎压着碎石子路，发出咯咯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铁锈腥气混着臭味从车窗外飘进来，能隐约听见轮船靠岸的汽笛声。

　　她把车停在了一个隐秘的角落里，从包里掏出了一枚微小的针孔摄像仪，镶嵌在黑色发夹上，她抬手别在耳边，然后打开电脑调试通，把远程登录链接发给了陈红梅。

　　做完这一切，有那么一瞬，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与激动，甚至手掌心都微微发热。

　　许诺深呼吸定了定心神，戴上口罩，扣上帽子，下了车。

　　这间钢铁加工厂一个人也没有，四处散落着各种废弃的车和拆到一般的大型器械，浓重的铁锈味像是血腥气一样，隔着口罩也直往她鼻腔里钻。

　　许诺庆幸自己今天穿了一身黑，她一路摸索到和那白房子紧挨着的墙边，心跳快得想吐。

　　陈红梅收到她的消息，连忙点开了链接，正看到许诺从地上拾起一根钢筋。

　　她一边开车，一边不断地瞄着电脑上的画面，耳机中是那边传来的猎猎风声，还有人急促的呼吸声。

　　许诺手脚并用爬上旁边废旧车子的顶上，两手扒着墙，悄悄探出半个头。

　　一些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正两两一队抬着担架，担把人像货物一样往敞开的集装箱里搬，光是镜头拍到的就有至少二三十人，还有不少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穿插其中。

　　许诺下意识屏住呼吸。

　　两个男人穿黑衣服的男人正交流着什么，许诺侧着耳朵仔细听，风将他们的声音送到她面前。

　　“那个学生怎么处理？”

　　“一起带上车吧，记着别叫她醒了。”

　　“知道。”

　　没一会，许诺就看到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抬了个人出来，许诺瞪着眼睛，差点惊叫出来，她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是伍昊然。

　　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两个男人齐刷刷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许诺连忙俯下身子，一瞬后，她跳下了车，拔腿往回跑。

　　电话紧跟着震动。

　　“别怕！我正在过去的路上，你先上车！尽快离开那个地方，画面已经够用了……”

　　陈红梅一边穿梭在车流中，一边交代，电话那段却一点声音都没有，等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就看到画面中，许诺已经开车追在那货车后面。

　　她一瞬间头皮发麻，声音都跟着颤抖：“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不要再追了，拍的已经够了！”

　　“集装箱里有人。”

　　陈红梅听着她平静到异常的声音，心里头一跳，正想破口大骂，她不是瞎子，她当然看见有人！

　　就又听见她说。

　　“有我认识的人。”

　　这乡间的小路，两边的荒草比人都高，大车一开过，就带起一片尘土，好在不算偏僻，许诺追上这车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和车，她一路跟到了港口，都没有被发现。

　　远远地，许诺看着他们把车停在港口那一群大车后面，像是跟着排队，紧接着，驾驶座上的人跳下来，走远。

　　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打开集装箱，暴露在大众视野下……

　　眼看着前面的车上的集装箱正在被起吊机一箱一箱地装上船，许诺手心冒汗，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

　　“喂，你好，这里是江城市海东区港口3号泊位，我刚刚看到11号集装箱门缝在往外冒烟，里面的东西可能有问题，你们赶紧派人来看一下。”

　　任何时候，消防安全都是最快响应的。

　　拨完电话，她一咬牙跳下车，一路躲着，奔到这一片大车之中，躲进盲区的角落里，调整了一下摄影仪，确保方向是对准集装箱的。

　　时间分分秒秒地溜走，许诺在心里祈求消防来得再快点，更快点！

　　起吊机垂下它的爪子，抓住了集装箱，许诺紧攥着手机，屏住呼吸，快快快！

　　那集装箱刚被抬起半米，忽然停了下来。

　　几个人跑了过来，跟那车上的人交谈着什么。

　　好一会后，双方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许诺如临大敌地紧紧盯着他们看，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把她惊了一跳，是陈红梅打来的。

　　许诺挂断，她的消息紧跟着就跳出来。

　　“赶紧离开！”

　　“我已经报警了！”

　　两行字一扫眼看完，她心中忽然腾升起一股浓烈的不安，下意识回头。

　　一双黑色的军工靴“嗒”的一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你是谁？”

　　电脑画面里一片混乱，女人的挣扎，男人的呵斥，陈红梅眼睁睁地看着许诺被拖进一辆车里，紧接着画面断开，她爆了句粗口，把油门踩死的，仪表盘上指针猛地画圈直指140，汽车引擎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轮胎和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陈红梅一路疾驰到港口，她戴上口罩拉开门，甩着电击棒就冲了上去。

　　那男人正在用麻绳将许诺捆起来，陈红梅对着他的脊梁骨就是狠狠一棍，这一下直接给他电倒在了地上，许诺连忙踢开绑到一半的绳子，往外跑，她的手还被绑在身后，嘴上贴着黄色的工业胶带。

　　旁边的男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一把扑上来揪住许诺的头发往后拽，许诺吃痛，闷哼了一声，她回身就是一脚踹在他的裆下，陈红梅紧跟着补了两棍。

　　“快！”

　　车外一阵骚动，显然是都听见了车里的动静，纷纷围堵上来，陈红梅赶紧解开她的手，把电击棒塞到她手里。

　　“走！”

　　面前的男人围上来，许诺握着棍子，只觉得心跳呼吸都快到要爆炸，电击棍的顶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一时间竟真的没人敢上前，但是她们也走不了。

　　眼看着包围圈越来越小，许诺一咬牙，朝着一个人的脑袋就削了过去，那人堪堪闪过，硬是撕开了个口子，许诺拉着陈红梅就要往外冲。

　　忽然面前的男人掏出了一个东西指着她。

　　半米不到的距离，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许诺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上前一步，呵道：“放下手里的东西！”

　　她甚至想过这会不会是一把玩具枪，但是直觉告诉她不是，她甚至能闻到那离她不到二十公分的枪管里，弥漫出的火药味。

　　他扣动扳机，一字一顿警告：“我说放下。”

　　许诺干吞着口水，把手里的东西一甩，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紧紧地握住陈红梅的手，死死地盯着那把枪，和拿着枪的人。

　　旁边扑上来几个人，将她们按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