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39、调查（三） “怎么弄的

　　黄麟搓了搓手：“没想到这地儿还挺冷的，警察局都没钱开空调的吗……”

　　许诺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话一样，呆愣地坐在那里，一直等到杨蝶再次回来。

　　“你们跟我过来吧。”

　　她一招手，许诺连忙跟上去。

　　杨蝶没有那么高的个子，也没有那么挺拔的脊背，更没有那么泰然自若的神情，也许她有，但是她从未见过，她对杨蝶唯一的印象，就是那天在电梯口撞见的惊慌失措的佝偻着身躯的她。

　　“杨……杨警官！”许诺鼓足勇气喊住她。

　　杨蝶回头：“怎么了？”

　　许诺盯着她的脸看，两秒后，她开口问道：“我有一个朋友……她也叫杨蝶，好巧，不知道杨警官的名字是哪个字？”

　　“噢！哈哈，杨树的杨，蝴蝶的蝶，我妈非要给我起这个名字，一点都不符合我的气质！”她笑容灿烂，“不过我还从来没见过跟我同名同姓的人诶，还挺有缘分的，我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很大众呢！”

　　许诺扯出了个笑：“是啊，好有缘。”

　　可能是因为这点莫名的缘分，杨蝶一边带他们往里走一边说：“伤你们的那个男的，已经被关押起来了，你放心，判刑肯定跑不掉的，之前我们去你们医院做笔录的时候，那些医生都说了，你伤得很严重，血管都割断了，影响这么恶劣，等判决下来了估计就直接进去了……”

　　她像是宽慰她似的，说了很多，但是越说，许诺的心就越沉。

　　隔着铁窗，许诺见到了蹲在墙角的人。

　　“诶，王东海！有人来看你了。”铁窗被她手里头的警棍敲出一声响。

　　被喊到名字的人缓缓抬起脸，这是一张憔悴和绝望纵横交错的脸，许诺看得心惊。

　　显然他不认识自己，目光中有一瞬的迷茫，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黄麟身上时，明显波动起来，他指着黄麟：“是你……那天你也在，是你把我女儿害死的！”

　　许诺侧过脸，看到黄麟皱起眉头，呼吸沉重，他似有不忍，却什么也没说。

　　杨蝶看着他们这一幕，对里面的人吼道：“叫什么叫！”

　　王东海哆嗦着身体想站起来，被愤怒和仇恨所支配的虚弱身体，摇摇晃晃，却又充满了可怖的力量，许诺下意识后退。

　　“人小姑娘跟你无冤无仇的，被你在脖子上划了一刀，差点命都没了，都没说要起诉你！”

　　他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纱布，似乎有些愧疚，眼神又晦暗下去。

　　许诺鼓起勇气，往前走，警棍横在她面前。

　　“小心点，别靠太近。”

　　许诺冲她笑笑：“没事的，他不会伤害我。”

　　听到这话，王东海忽然流下了眼泪，他真的没再上前。

　　许诺走到铁栏杆前，说：“王叔叔，您好，我手术很成功，您不用太担心，我今天来是想知道，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您都可以告诉我，包括您爱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去看看她。”

　　王东海不解地看向她。

　　许诺温和笑着：“如果您相信我的话。”

　　她的目光炯炯有神，王东海看着她，仿佛在哪里见到过。

　　他原以为自己一命换一命，只要能把那个医生宰了，自己就算是死也算是值了，可是他不仅没能杀了那个杂种，反而还伤害了无辜的人。

　　王东海犹豫了好一会，走到许诺面前，俯身跟她说了句什么。

　　杨蝶下意识将许诺拉开，话没说完，但是许诺冲王东海点了点头。

　　“谢谢杨警官。”许诺笑道。

　　杨蝶警惕地看着她，把两人带了出来，临走前，许诺下意识回头望，只见王东海两只手握着铁栏，目光殷切地看着她。

　　许诺看得眼底发热，她冲他安抚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王东海跟你说了什么？”杨蝶板着脸，语气严肃地问她。

　　许诺笑道：“他又不是什么卧底间谍，杨警官不用这么紧张，而且时间太短，我都没听清。”

　　杨蝶看着她，过了好一会，走出来一个男人，眼袋比眼睛大。

　　他端着个玻璃杯，里面大半瓶茶叶：“这就是医院里伤到的那个小姑娘？”

　　许诺笑着朝他点点头。

　　“我还头一次见到来警察局里要见伤害自己的人，他跟你不是没关系吗？”

　　“是没关系，不过有些好奇，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持刀伤人，这得多大的仇和怨啊？”

　　她话里有话，那人却只是笑。

　　“到底是年轻，天不怕地不怕的。”

　　说完这句，他转身走了，许诺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我们也回去吧。”黄麟说。

　　许诺点点头，又问杨蝶：“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一下这个像他这种情况的话，会判多久啊？一般是什么时候开庭呢？”

　　“开庭估计快了吧，至于判多久，估计得有个三五年吧。”

　　许诺道了声谢，和黄麟一起离开了。

　　“送你去医院吗？”她启动车子问。

　　黄麟看着她：“那个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也很好奇？”许诺笑道。

　　“……我就是觉得你很奇怪，明明他害你受伤，你怎么还说要帮他。”

　　许诺笑容依旧，眼里的笑意却淡去。

　　“黄医生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黄麟没说话。

　　许诺把车开了出去，是去医院的路。

　　回去的路很顺，没一会就到了。

　　黄麟却并没有下车。

　　许诺也没催他。

　　“你……你最好还是别管太多。”他说。

　　许诺笑了：“我一个大学生，能管到哪里去。”

　　“王东海肯定是要进去的，这个官司，我们医院不可能输，就算他找谁来都没有用。”

　　许诺定定地看着他。

　　“郭杰来头这么大吗，能够让整个医院去保他。”

　　“总之，你别牵扯进去。”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仍旧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再多的，他不会说了，许诺明白，她点点头，“多谢。”

　　许诺看着他走进医院里，上一次，她在医院门外等周闻生，看着里面步履匆匆的医生们，心中动容，这一次，她依旧站在这个位置，但是此刻，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凄凉。

　　也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她看待的角度不一样了。

　　许诺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平定了心绪，出发去了王东海告诉她的地方。

　　高行区南平路37号。

　　这里的楼房十分破旧，街边墙角堆着不少垃圾，还有那种经年累月残留下来的污垢，再往前车就开不进去了，她只好停在路边。

　　一下车，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许诺下意识用围巾捂住口鼻，一家家地去找37号。

　　拐了好几个弯，终于看到了那破旧的金属牌上，标着对应的数字。

　　面前是一个天蓝色的木头门，七零八落的脱着漆，看起来就像是被蝗虫挤满的天空。

　　许诺不知道为什么王东海会告诉她这样一个地址，看起来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她抬手叩了叩门。

　　却没有人应。

　　难道真的是自己没听清，不是这里吗？

　　她退后两步，左右四顾，想找找附近有没有其他有人的房子。

　　目光收回时，忽然发现那蓝色门旁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看。

　　许诺心中骇然，下意识退后。

　　但是对视了片刻，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并没有恶意。

　　她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尽量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与那隐藏在门后的人打招呼。

　　“你好。请问南平路37号，陈问心是住在这里吗？”

　　门内的人睁大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仍旧紧紧地盯着她。

　　“你别害怕，是王东海告诉我这个地方的，我刚去警察局见过他，不过没怎么说上话，只是告诉了我这个地址，和一个叫陈问心的名字，请问你是陈问心吗？”

　　隐藏在黑暗中的人，静默了好一会，开口。

　　“你是谁？”

　　是个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年纪不是很大。

　　“我叫许诺。是个大学生，那天我也在医院里。你放心，我是来帮助王东海的，我相信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许诺看着开了一条缝的门，心中有庆幸又有担忧，到底是个小孩子，三言两语就能让她开门。

　　许诺顺着门缝钻了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面前的小孩，个头还不到她的腰，头发乱糟糟地，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淡蓝色短袖，那短袖很大，一直垂到她的膝盖。

　　“你……就是陈问心？”许诺轻声开口。

　　女孩的眼睛很大，里面充满了天真，还有湮没其中的警惕。

　　她点了点头。

　　许诺有点拿不准她的身份，问道：“你认识王东海？他是你的亲戚吗？”

　　她摇头。

　　许诺蹲下身子，靠近她：“那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摇头。

　　“还有别人在？”

　　她下意识往里看。

　　陈问心张开手臂拦住她：“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里面有什么会伤害我们的东西吗？”

　　“不是。是……”她有些担忧地回头看。

　　“没关系，姐姐是个大人，我能帮助你，这也是王东海先生让我来的缘由。我想，他是希望能有一个人能来帮助到你们。”

　　陈问心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让到一边。

　　许诺尝试去牵她的手，她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躲开。

　　这是个非常小的房子，上下两层加在一起可能都不超过60平。

　　陈问心带她上了楼，推开门，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面色发青，有气无力，一见到陈问心，口中喃喃着“阿囡”朝她伸手，陈问心下意识地往许诺身后躲。

　　许诺看着面前显然有些神志不清的女人，不免皱起眉头。

　　“她是……王东海的妻子？”

　　陈问心点了点头。

　　“那你是她女儿吗？”

　　她摇头，声音细如蚊呐：“我不是。”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待在一个精神失常的大人身边，王东海被关进去的这段时间，许诺完全无法想象，她们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许诺想上前仔细查看一下，刚一抬脚，陈问心就拉住了她，冲她摇头。

　　“没事，我就去看看。”许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凑到那女人面前，一瞥眼，才发现她的手腕上有许多道伤痕，新旧交替，看起来极其可怖。

　　许诺下意识滚着干涩的喉咙，轻声道：“你好，请问您是王朵的母亲吗？”

　　“啊——！”

　　女人骤然尖叫，她猛地扑到许诺的身上，双手扯拽着她的头发和脸皮，许诺下意识将她往外推，只听“咚”的一声响，她的头磕在了墙上，吓得许诺顾不得疼痛，连忙上前检查，又被她揪住衣领，掐住脖子。

　　“是你！是你害了我女儿，是你杀了她！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刽子手！你根本不配当一个医生！你这个凶手！！”

　　她枯瘦的手像是铁一样的枷锁，牢牢地卡在她的喉咙之上，许诺感觉伤口处一阵剧痛，她死命地扯着她的手往外拽，勉强让自己呼吸上口气。但是这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仿佛就是死也要将她带下地狱，再这样下去，她只怕真的会被她掐死，许诺一咬牙，猛地发力，一把将她甩开，自己也跌坐在地上。

　　那女人还要扑上前，许诺连忙爬起来，一把夹住陈问心，连忙往外跑，将门抵住。

　　她连忙掏出手机打120，交代了地址后，见陈问心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吓到了一样，她下意识抬手，却触了满手的湿濡。

　　“没事啊，别怕，这就是伤口裂开了。”许诺轻声哄着她，等救护车来的这段时间，问她，“之前都是你一个人在这吗？你们平时都吃些什么？”

　　“还有我哥哥。”

　　“你哥哥？”

　　“嗯，他今天出去了，还没有回来。”

　　“你哥哥多大了，你们两个跟王东海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哥哥……比我大很多，王老师是我哥哥的老师。”陈问心指着她脖颈上不断溢出的血，“姐姐，你会死吗？”

　　许诺轻笑了一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放心，姐姐不会死的，这点血不算什么。”

　　陈问心缩在她怀里，手紧紧地抱着她的腰。

　　救护车乌拉乌拉地开到楼下，几个医护人员上前就要给她包扎，许诺连忙指了指里面：“里面还有一位，要小心，她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有自残和伤人的倾向。”

　　医护人员费了好一番力气，给里面的人注射了镇定剂，把她们三个全部带上了车。

　　陈问心怎么都不愿意离开，许诺只好哄她：“你哥哥有手机吗，我给他留个联系方式，到时候他可以来我这里找你。”

　　许诺留了好几张纸条，让陈问心找他可能会看到的地方，最后还在墙上用画笔写了电话号码，做完这一切，许诺带着陈问心一起上了救护车。

　　周闻生接到电话赶到时，许诺已经处理好了伤口，正抱着个孩子坐在诊室外面，低声跟她说着什么。

　　许诺抬头冲他笑，笑容中有讨好：“不好意思啊，是你说让我出什么事都要跟你报备的，我怕不跟你说，到时候被你发现了，又要生气。”

　　陈问心缩在她的怀里，眨着大眼睛，警惕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周闻生看到她脖子上一圈紫的吓人的手指印和崭新的还往外渗血的纱布，眉宇间的阴霾比台风还吓人。

　　“孩子给我抱吧，你好好休息一下。”周闻生上去就要把陈问心接过来，但是陈问心却害怕地躲着，许诺见状，冲他摇头，“没事，我抱吧，等会她哥哥应该就会过来。”

　　周闻生在她身边坐下，手指贴上她的脖颈：“怎么弄的这么严重……”

　　“还好，也没什么，王东海的妻子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说话刺激到她了。”

　　“下次这种情况，最好找个人同行，现在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调查这件事吗？”

　　“对。”许诺笑着，“周闻生，你可不能泄密啊。”

　　周闻生无奈地看着她：“我泄给谁啊，我只是想说，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你们报社至少得再派个人跟你一起。”

　　“好建议，我去问问看。”

　　看她这个样子，也只是随口说说为了哄他，周闻生叹气。

　　“诶，你到下班时间了吗，就这么直接跑过来没问题吗？”

　　“没事，找黄麟帮我值班了。”

　　许诺噗嗤一笑：“黄医生也真挺惨的，下午刚找人帮忙代班，这会又被你抓去值班。”

　　周闻生可不跟她笑：“那你之后准备怎么办，让她先住院吗？”

　　“先住着吧，等状态好点，我再来看看。”

　　正说着话，手机忽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来自本地，许诺给陈问心看：“这是你哥哥的号码吗？”

　　陈问心迷茫地看着她。

　　许诺接起。

　　“喂？”

　　“我妹妹在哪？”

　　“你就是问心的哥哥？”许诺报了个地址，“我在医院等你，别担心，你妹妹挺好的，没受伤。”

　　许诺把电话递给陈问心，陈问心对着电话叫哥哥，那端说了句什么，她又点着头嗯了一声。

　　许诺还想再说句话，才发现已经被挂断了。

　　周闻生揽着她的肩膀：“靠着我睡会吧。”

　　许诺确实有点头晕，顺着力道往他怀里靠，陈问心看了看她，想了好一会，朝周闻生伸手，周闻生连忙把她抱过来，许诺迷迷糊糊感觉怀里一轻，周闻生一手抱着陈问心，一手轻轻拍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男孩跑了过来，许诺被脚步声吵醒，她揉着眼睛，听到身旁的小孩叫了声“哥哥”。

　　许诺看到面前顶多十二三岁的男孩，眉头皱得更深了，她之前还以为她哥哥至少是个成年人，有能力照顾自己的妹妹，结果没想到……

　　面前的男孩穿着短袖领口都洗得泄开了，软趴趴地贴在身上，分不清是白色还是灰色，牛仔裤更是只到小腿，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一样，脸上却是一点孩子气都没有，冷得吓人。

　　许诺和周闻生对视了一眼。

　　“你们两个家住哪里？是南平路37号吗？你们家大人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男孩冲她。

　　周闻生：“好好说话。”

　　许诺拍了拍他的手，对男孩说：“你别怕，我是和王老师认识，他现在关在警察局里不放心你们，所以专门让我来看看你们。”

　　陈问心拽了拽男孩的衣角：“哥哥，姐姐是好人。”

　　男孩握着她的手，没说话，但是面上也不再那么警惕。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跟我们回去吧，先在我们那住一段时间，王老师的妻子现在没法照顾你们，她需要住院。”

　　陈问心看了看许诺，又看了看他。

　　男孩说：“我不需要你照顾。”

　　“你这么小的年纪，不好好读书，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能做！”

　　许诺软着声音：“我不是质疑你，我是担心你们，那你出去做事了，你放心你妹妹一个人在家里吗？”

　　男孩紧抿着唇，低头看着依偎在他身边的妹妹。

　　许诺说：“我们不是坏人，你应该知道。我是记者，这个哥哥是医生，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话，我们也不强求，但是我们也没法放心，那就只能打电话让警察管一管你们两个小孩了。”

　　“不要报警！”陈问心被他吓得一哆嗦，他连忙降低声音，又说了一遍，“不要报警……”

　　许诺莞尔：“好，那就跟我们一起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