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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U盘 “我一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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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闻生打来电话的时候,许诺正坐在车里。
手里还握着那个银色的金属U盘,小小的一枚,没有任何装饰,就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背负着一条记者的命,压得她心头喘不上来气。
在殡仪馆看到那样的陈红梅,看到那个青色的骨灰坛,她觉得心里嘭起无限力量,夸下海口,但是此刻,她独自一人坐在车里,车开到家的时候,竟然不敢上楼。
她忽然又害怕起来,如果有一天,她也像杨蝶一样,那姥姥要怎么办……
她想到了论坛帖子里满是血的柏油路,她的脖子隐隐作痛。
打着方向盘,一路疾驰到303。
像是过去了数万年,她在心中骂了自己无数次,却又僵着手脚无法动弹,直到周闻生的电话打来。
“你不在家吗?”
“嗯?”
周闻生问:“我来这边,姥姥说你有事出去了,你现在在哪?”
许诺按着脖颈上贴着的纱布,长时间没有开口说话,她的嗓子听起来更加喑哑。
“我……我刚办完事,在303。”
“怎么去哪里了?”
许诺想,或许是相比于见到周闻生来说,她更加没办法在见到许章兰之后,做出这个决定。
“嗯……不知不觉就走到这了。”
“许诺?”他语气中隐有担忧。
许诺深吸了一口气,她笑着说:“没事,我就是想你了,今天晚上我不回去了,在303睡,你帮我跟姥姥说一声,顺便帮我把电脑带一下。”
周闻生没多说什么,只说好。
许诺停好车,上了楼,拧开了门锁。
303一切如旧,甚至被周闻生收拾得更加利落了,她桌子上看的各种书和资料都被他整理好放在书架上,钢琴都没有落灰。
许诺坐在钢琴前,脑海里的曲子像是自动从指尖流出,她小时候按捺不住性子,唯独学钢琴的时候,才能集中注意力。
许诺喜欢弹琴,琴技也好,虽然她总是喜欢改编曲子,即兴弹奏,不过那是她最能沉浸下来的时刻,仿佛那是另一个幻想的世界。
周闻生在楼梯上,就听见了似有若无的琴声,他推开门,琴声飘来。
许诺抬头望向他:“你回来了。”
周闻生看着她勉强的笑,心下一沉。
他把电脑包放在桌子上,朝她走来。
“怎么了?”他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拥着她。
许诺低下头,手上动作不停:“没什么,想弹琴了,我好像还没给你弹过呢。”
周闻生摸了摸她的脸,神色温柔:“嗯,我听着呢。”
弹个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手指落下去,自成曲调,周闻生不太懂音乐,只觉得这乐声听起来心里发堵,又缱绻又哀伤。
“算了。不好听,不弹了。”她忽然顿住,转身抱住他。
“今天在医院累吗?”她问。
周闻生抚摸着她的背:“还好。”
“你每次都说还好。”
周闻生说:“等再过一段时间,如果转去普外应该就会好很多。”
许诺又想起那份问卷,她问:“这算是升迁吗?”
周闻生笑着:“看情况的,不过急诊实在突发情况太多,我还是想继续钻研,多做做手术。不过也还没想好就是。”
许诺嗯了一声,没别的话了,只是环抱着他的腰。
静了一会,周闻生问她:“下午是有什么急事吗,姥姥也很担心你。”
许诺身体僵硬了一瞬,周闻生察觉到了,他继续顺抚着她的背,耐心等着她开口。
“没什么,就是去拿了个东西。”
周闻生见她不愿意说,便也没再说话。
许诺拍了拍他:“洗澡睡觉吧。”
“好。”
躺在床上,躺在周闻生的怀里,许诺紧紧闭着眼睛,周闻生看了看她,熄了灯。
暗夜里,许诺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周闻生知道她还没睡着。
“许诺。”
“嗯?”
“我一直在这里。”
“……我知道。”
“所以,不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你有姥姥,爱你的人一直都会陪着你,知道吗?”
许诺紧紧地抱着他。
“我知道。”
夜静悄悄的。
许诺听到周闻生逐渐平缓的呼吸,她仰面躺着,屋内一片漆黑,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全是那张鲜红色的柏油路。
周闻生说的对,爱她的人会一直在她身边,她有什么好畏惧的。
这样想着,给自己打气,许诺慢慢地坐起身,从周闻生的怀里撤出去,拿上电脑去了客厅。
她关上了卧室的门,打开了客厅的灯。
万籁俱寂,只有窗外遥远的雨声。
许诺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插上了U盘。
一个名为“天仁医院”的文件夹映入眼帘。
许诺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文件夹,像是潘多拉魔盒一样,瞬间弹出了一整页的文件,照片,视频,音频,文档,许诺看了眼右下角,一共一百七十多个文件。
她屏住呼吸,点开了第一张照片。
是一张旧报纸的扫描页。
标题写着《xx组织出卖人体器官案》。
讲的是一个儿童在医院里被非法器官移植给一位有权有势的老人,时间是二十二年前,涉事医院是天仁医院。
许诺通篇读下来,相比于纪实报道叙述风格,这篇文章更像是一个小说家写的短篇故事,里面充斥着大量作者的个人情绪。
但是看到最后,她还是被那最后一段诘问而感到灵魂颤抖。
上面写着。
“我一直在想,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拥有了这样一条平凡却宝贵的生命,是为了什么?
睁开眼能看见亮丽的鲜花,侧耳能听见风吹树梢,伸出手可以感受到阳光的炽热,拥抱住爱人,能听见两颗共振的心。
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是在劫难逃,但是总有人逆天改命。那么他逆的是什么天理伦常,改的又是谁的生死册簿?
他那颗本该随着岁月流逝而衰亡的身体里,跳动着的是哪颗年轻的心脏,流淌着又是谁在重症室里被放出的血?”
明明关着窗,她还是下意识裹紧了外套,一张张图片看过去,一个个音频视频点开。
大多都是些往年的报道扫描件,许诺看得多了,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统计数量,对于文字本身倒也没有深入去感受,直到她看见了一个名字。
单之芥。
是一段很简短的文字,印在粗糙的纸张上,就像是地摊上摆的那种厕所读物上刊登的一样。
“1997年2月15日,京城日报著名战地记者单之芥女士于家中自杀身亡,终年37岁。单之芥女士生前著名报道《废墟上的生命》曾荣获普利策国际报道奖……”
后面是她的一些个人事迹与荣誉。
而这些早就在她很小的时候,杜嘉天天在她耳边念叨,捡各种报纸杂志带回家时就铭记于心,以至于“单之芥”这三个字成为她少年时期灯塔一样的存在。
后来渐渐地,便再也没有听到她的消息了,许诺一直以为她是退休了,亦或者转行了,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是自杀身亡。
这样出名的一个公众人物,自杀后竟然只有这样简陋的纸张上刊登悼念过,许诺震惊的同时心中又隐隐不安起来。
她的讣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单之芥是记者,难道说,她跟前面她所看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非法行医、器官交易、非法医药研究等相关的案子有所联系?
许诺一颗心彻底吊了起来。
她接着往下翻。
一个pdf,长达二十多页,全英文的,最上面是一个许诺从来没有见过的蓝色图标。
一扫眼过去,专业名词太多,她看得实在吃力,只能草草地看了一个大概,似乎是一个有关于基因研究的医学论文,作者都是外国人,只有一个名字——Tang Zhou,看起来像是中国人的名字,所属单位有三家,其中Tang Zhou的单位就是天仁医院,另外两所是国外知名大学。
再往后几乎都是音频和视频。
那些音频普遍都有三四个小时,许诺猜测可能是一些采访或者是不方便拍摄视频时的录音,每个音频上都记录着时间。
她先点开了一个名为“20141129”的视频看。
角落里的视角,镜头对着的是一家十分华丽的酒店门口,许诺托着鼠标往后拉,直到一辆车出现在画面中心,下车的是一个男人,穿着打扮看起来非常昂贵,进了酒店,许诺接着往后拖,又来了一辆车,上面走下来的人十分眼熟,只可惜距离太远,画面有些模糊,许诺屏住呼吸,他转过脸来时,朝着接钥匙的人说了句什么,许诺忽然想起来他是谁。
那个被开除了院长,陈庆国。
在墨脱对她施以暴力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而此刻,他脱下白大褂,穿着精致的西装,摇身一变,成了上流社会的人。
许诺看得实在心惊,不知道他是本身家底如此,还是说凭借着他曾经的位置和手段换得了这些。
画面又空了许久,就在她以为这段视频要结束的时候,又一辆车开了进来。
待看清下车的人时,许诺搭在鼠标上的手一僵。
她怎么会在这里?
许诺不停地放大着画面,不停地拖动滚轮,将短短三秒钟的有脸画面逐帧反复地看。
但是怎么看,怎么都不会看走眼。
她曾经拍过她那么多张照片,曾经与她近距离相处那么多天,她根本不可能认错。
许诺浑身冰凉,又告诉自己,只是一个视频,这并不能证明什么,也许他们只是寻常聚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学术交流,只是……
但是出现这个U盘里,这个文件里,还有陈庆国,许诺知道所有的“也许”都只是她一时间无法接受的所想象的借口。
听了一些音频,大多是空的,不知道杨蝶为什么要留下这些无效的材料,许诺看了眼时间,天快亮了。
许诺拖到最后,有两张图。
她点开来。
画面很模糊,拍的是电脑上显示的一页信息。
许诺放大辨认,上面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林威。
性别:男。
职业:公职人员。
工作单位:江城市疾控中心。
家庭关系:配偶,陈兰;父子,林儒君;兄妹,林姵娥。
她盯着这张图看了可能有一分钟。
关闭。
点开了最后一张图。
也是一张个人信息表。
姓名:单之芥。
性别:女。
职业:记者。
工作单位:江城市南华周报。
家庭关系:配偶,周唐;母子,周闻生。
夜色浓重,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僵硬着手脚坐在客厅里,周遭一点声音也没有,她关上了电脑,膝盖刺痛着,长时间不动血液流通不畅,在她起身的刹那罢工,整个人又跌坐回沙发里。
她缓了很久,关上了灯,打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的温度比客厅要暖很多,带着一股周闻生身上特有的味道,她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蜷缩进他的怀里。
周闻生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以为许诺是去上厕所回来,下意识搂住她,又将被子掖好在她身下,暖着她的身体。
许诺紧闭着眼睛,她的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的,是那张表格上,周闻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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