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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杨蝶 “我的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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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盯着这份问卷看了好长时间,她想着,最好能找到这个填问卷的人,当面去问,这样最直接,效率也最高。
不过她想起来黄麟说的“找喝茶”,一时间又有点犹豫。
最终,她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万一对方愿意接受采访,她只要做好保护,也不会有问题。
不过在做这一切准备之前,许诺还是按规矩给陈红梅报备了一下,毕竟她现在是个无业的学生,入职手续还没办呢。
陈红梅没有立即回复她,许诺就一边在网上搜索各种报道,一边等着。
直到她无意间在贴吧小组里看见了一个帖子。
标题是“某贵族医院”买凶杀人详情。
这个贴吧小组常年发布一些不太符合“绿色上网”的帖子,但是消息十分灵通,常年被狙,但是没过多久又会再以其他形式冒出来,进组的条件十分刁钻,至今也没人知道是依据什么条件审核,最开始还是陈红梅告诉她的这个组的存在,说是能在里面获取不少有用的东西,经过几次“洗礼”后,陈红梅已经不在里面了,但是许诺还依旧没被甩脱。
只因为一点,贴组的名字虽然在变,但是里面永远有一个id叫做“铁面”的人。
许诺手心冰凉,点进去看到的第一条就是。
“最新:十一月被撞jz已去世。”
发布时间是今天早上六点三十七。
下面有近百层楼的最新讨论,于是又把这个贴顶了上来。
许诺一条条翻着。
——“真吗?”
——“lz大大怎么突然改标题了?这么刚的吗?”
——“要公开刚了吗,lz保护好自己啊!”
——“cs什么时候能s啊!”
——“tr一直有问题,之前是yg创办的,这几年和rz搞了好多联合项目,用pg想也知道它们在搞什么。”
……
有许多加密发言,许诺解码了好一会才看明白个大致,她是越看越心惊,忽然又想起陈红梅,两次在医院看到她神色匆匆,又想起她之前厉色不让自己插手这件事情,难道说……
她连忙给陈红梅打了电话,第一次没人接,她又打过去,这次响了好久,才听到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许诺?”
许诺哽了一瞬,她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问:“主编,你有收到我的消息吗?”
“嗯?啊,我最近有点事情要忙,什么事很急吗?”
又听见她那边一个人的声音。
“杨蝶的家属在吗?”
“这里。”她听见陈红梅的声音。
“我有事先不跟你说了。”
电话挂断,忙音嘟嘟响在耳边,她双目放空,胸膛起伏着。
杨蝶。
她知道这个名字。
她甚至一瞬间对上了脸,脑海中瞬间响起了陈红梅说的话。
——“我会把这个情况找人反应出去,就算真要查,也会找专门的调查记者,你别瞎插手。”
——“嗯,我已经让杨蝶去跟了,目前查到款项还在规划中,你别管了,早点回来。”
她签合同那天,在电梯里偶然撞见的人。
杨蝶。调查记者。车祸。死亡。
一时间,这些画面和声音,在她的脑海里疯狂旋转,不断放大再放大。
许诺猛地站起身,披上羽绒服就往外冲。
“姥姥,我有事出去一趟!”
许章兰在她身后叫了好几声,她都像是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家到南华附属医院,开车不过十几分钟,许诺刚停好车,就看见停车场里一个身影,她穿着一身黑,正目送着一辆车开走。
许诺定睛一看,那车身上的喷漆写着——“城西殡仪馆”。
她心头一跳,难道说那辆遗体接运车里装着的,是杨蝶?
“陈主编!”她高喊了一声,直接将车开到她面前。
陈红梅听到声音后,有些迟钝地转过身,正看到一辆车停在她身前,驾驶座降下车窗。
“主编?”许诺看着她异常憔悴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神情,像是被用力洗刷过之后的纸张,留下废墟一样的残骸。
陈红梅看到是许诺,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
“您……您是要去城西吗?我送您过去。”
陈红梅站在那里,好一会后她绕过车前身,打开了副驾的门。
许诺手还有点抖,她尽量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踩着油门把车开出去。
一路上,她都想问,但是却无从开口。
问她,杨蝶是怎么死的?还是问她,杨蝶的死和她所调查的东西是否有关?还是问,杨蝶的死,和自己是不是有脱不开的关系?
惶恐和不安在心头像缠身恶鬼一样萦绕,许诺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倒是快到地方的时候,陈红梅问她。
“你脖子是怎么了?”
“啊,这个,被人划了一刀。”
陈红梅像是触电一样,整个人弹坐起来,一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脖子上的纱布看。
许诺连忙解释:“跟我没关系,是医院里面有人医闹,拿着刀,当时我去拦了一下,不小心划到的。”
许诺犹然能听见陈红梅粗重的呼吸声,她渐渐泄了力气,重新靠回了座位里。
这一起伏像是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以至于许诺将车停在殡仪馆门口时,她都坐着一动不动。
这是许诺第一次看见陈红梅流眼泪。
那个强大的、精干的、永远也不知疲倦的女人,第一次流下了泪水,带着痛苦,带着愧疚,带着不愿意面对的软弱。
许诺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将纸巾递到她手里:“主编……”
陈红梅静默了一瞬,她擦干了眼泪,打开车门,向着高耸台阶上,需要去见的人走去。
到门口的时候,她转过身对许诺说:“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许诺想陪她一起。
陈红梅摇了摇头:“别进去。”
许诺瞬间红了眼眶,这一刻,她都还在为她着想。
“好,我在这等您,您注意身体,有事给我打电话。”
陈红梅点了点头。
正月还没过,天气冷得要命,她穿着单薄的衣服,身形瘦削,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已,许诺就这样看着她走进那高高的门中。
签署文件,遗体交接。
陈红梅站在小窗口外,她看着杨蝶的尸体被推进火化炉,“轰隆”一声巨响,那热浪仿佛从她被焚烧的尸身上席卷而来,火光映照在她的脸上,烧出滚烫的泪水。
她看着工作人员把没有烧断的骨头敲碎,往她准备的罐子中象征性地铲了两铲子,然后盖上封好捧给她。
青色的瓷罐,外面还是微凉,捧在掌心里,已经能感受到里面的炽热。
像是要将她的手也熔化一样。
许诺等着等着,天空下起了雨,她又奔下台阶,去车里拿伞。
撑着伞再回头的时候,就看见陈红梅穿着一身黑,手里捧着一个青色的陶瓷罐,站在殡仪馆大门前的廊下,像是一座屹立着的碑。
许诺远远地看着她,不由得脚步停滞。
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在这里捧着某人的骨灰,或许有一天,有人也会在这里,捧着她的骨灰。
总会有至亲至爱的人接着,这样一想,死亡好像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她撑起伞,步伐坚定地朝她走去。
陈红梅看着她走来,一开始只是她□□的身影,接着是她决然的神情,最后是她澄澈明亮的双眼。
“主编。”
陈红梅看着她,眼底发热,二十年前,那个人站在这里,看着自己,也是这样感念吗。
杨蝶没有家人,或者说,陈红梅是她唯一的家人。
有一次,她接到了一个山区留守儿童的专题,需要进山采访,她就是那个时候遇见杨蝶的。
“她那个时候很瘦,晒得很黑,我被山里的狗追着咬的时候,是她从田里窜出来,手里拿着根比她小腿都还粗的棍子,把狗撵走。”
陈红梅把许诺带回了家,她家在南华周报边上不到两公里的地方,两室一厅,装修简单,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
她把酒柜里的酒抽出几瓶,空了个格子出来,把怀里的青色罐子摆了上去。
许诺定睛一看,发现那酒柜上头有好几个罐子,深黑色的泥罐,润玉瓷罐,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盒。
陈红梅顺带把抽出来的酒打开,往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大杯,灌进胃里,问她:“喝吗?”
许诺摇头。
陈红梅一笑:“你还真是乖。”
许诺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她了,但是她看着陈红梅衰败的笑,和那个青色的骨灰坛子,又觉得那样的迫切近乎一种亵渎,一种只顾着将自己从愧疚感中拽出来的自私。
陈红梅见她不说话,面色凝重,微微一笑,抬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然后一口灌下。
这面酒柜,好多年了。
陈红梅视线钉在某个地方,怔怔出神,喃喃自语。
“杨蝶也很乖,从来不喝酒,不抽烟,压力大的时候就去买柠檬水喝,或者去跑步,我有时候想着,像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带出这么乖的小孩……”
她摇摇头,目光迷离。
“也许我不应该把她带出来,让她读书,让她做调查记者,有什么好的,她在那山沟里,种地放羊,不比现在这样好……”
许诺看着她又往肚子里灌酒,不由得按住她的手腕。
“少喝点,伤身体。”
陈红梅忽然抓住她的手,猛地往前一带,许诺差点磕在她脸上,连忙撑住桌子。
两人鼻息相闻。
陈红梅看着她的脸,视线流转,语气缥缈。
“许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吗?”
许诺一点头:“我知道。主编,如果杨蝶真的是因为调查我反映的事情而失去了性命,那我愿意继续做她没有做完的事情。虽然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完成!”
陈红梅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太复杂,许诺读不懂。
好一会后,她松开了她的手。
许诺下意识抓住她。
“老师!”她执拗地看着她,“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自己也会去查,到时候我只会坏事,只会更危险!”
陈红梅望着她,许诺收紧手上的力道。
“所以是,陈庆国的那件事,对不对?杨蝶都查到了什么?陈庆国背后都还牵扯到哪些人?”
陈红梅闭着眼睛,她摇头,再摇头,口中喃喃自语。
许诺听见模糊的只言片语。
“……害你……我是在害你……”
“害人的不是您。害人的是那些真正作恶的人,我们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揭露他们的恶行,让他们不再危害人间吗?老师,您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您说,读新闻做记者,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那为什么我们还做,因为我们有理想,有正义,有责任心,时代需要我们,社会需要我们,那些正在经受痛苦的人民群众需要我们!”
陈红梅用手背擦着眼泪,她灌了自己最后一杯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的U盘递到她手上。
许诺握着那枚U盘,坚硬的金属边棱刺着她的手掌心。
她脖子的伤口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陈红梅看着她的眼睛:“答应我,看完之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许诺朝她一笑:“不论这里面装着什么魑魅魍魉,我的决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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