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26、江城（三） “捏一下，

　　许诺回到家里，在客厅转了好几圈，刚刚那声音分明像是有人摔了之后挣扎又带倒了一片其他东西，她诈了小昊然一手，没想到她真用了那个理由。

　　不对劲。

　　“姥姥。”

　　许章兰还专注在电视上：“咋啦？小昊然没什么事吧，你怎么把备用钥匙都掏出来了？”

　　“你确定这段时间没发生什么嘛？”

　　“什么？”

　　许诺想了想，问：“你最近有见过伍阿姨吗？”

　　“见过啊，下午你们出门的时候，我还上去看了她呢，感觉她这次治疗完好像好了很多，我去了还能认得我呢，还想跟我说话，就是还不太能动弹，我也不知道她说什么。”

　　许诺拧着眉头：“什么治疗？”

　　“就是小昊然找到的一个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有家医院，说是你伍婶的这个情况，正好是他们新研究的一个东西，反正就是症状很符合，能免费帮忙治疗，不过得用他们的新方案，我听说还签了个协议。”

　　许诺炸了：“这种东西也能随便签吗！你们就不怕是什么非法行医的组织，拿人体做实验吗？！”

　　许章兰眨着眼睛看她：“一惊一乍地瞎说什么呢，人家是天仁医院的医生，第一次就去医院做的备案，我和小昊然一起去的，那孩子办事你还不放心啊？”

　　天仁医院。

　　许诺心又落回了一点。

　　“但是这个听着就很奇怪，签的协议你这有吗，我找人看一下，别有什么问题。”

　　许章兰起身翻着电视机下面的柜子。

　　“你就放心吧，我感觉他们那个治疗挺有效果的，你都不知道她妈妈躺了多少年了，上次治疗完竟然都能睁开眼，小昊然都哭了……”

　　她一边说，一边翻出个牛皮袋子递给她。

　　“喏，就是这个，你看看，原件在小昊然那，我这个是复印的，我还问了我好几个朋友，都说是真的，现在医院里挺多这种的，虽然有风险，但是说不准是个机会呢。”

　　很厚的一份协议资料，许诺从到到尾概览了一遍，单位，实验团队，病情，用药，机理等等，甚至风险，责任和赔偿都写得十分详尽，盖着天仁医院的公章，按理来说不该再有犹疑，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次在墨脱，被那个陈庆国的人按在地上，抢了相机之后，她就总有点杯弓蛇影，总觉得有鬼。

　　“这个我再去打听一下。”她说，“不过小昊然也有点奇怪，感觉她比之前更……不爱说话了？刚刚我上去的时候，听到里面像是有人摔了，我想进去看一下的，但是小昊然堵着门没让我进……”

　　许章兰叹了口气：“那小姑娘从小心思就重，自尊心也强，估计是帮她妈妈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也正常，她不想让你进去看，你就别去了，再亲的关系，也都有各自的底线，你心别太大，帮成仇人。”

　　许诺觉得许章兰才是瞎说，从小到大，小昊然虽然话少了点，但是这么多年来，她们没少送东西，帮忙照顾，她都是很乖巧懂事的，许诺只是觉得她是个心性很坚韧的人，孤僻倒也是迫不得已，环境所就，怎么还“农夫与蛇”，帮成仇人了？

　　“我就是……感觉她不太对劲，我怕她出什么事情，没跟我们说。”许诺苍白地辩解了两句，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放心，最近只有喜事，她这么争气，连你们学校的医学院都考上了，以后肯定有出息啊。”

　　许诺点点头，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两天，小昊然来敲门，许章兰出门跳舞去了，许诺正在家里跟周闻生打电话。

　　“噢，是你学妹来了。”她看了下猫眼，对着耳机说。

　　“我学妹？”周闻生正在整理药品，闻言不由得一愣，一瞬后又反应过来，“是住在你楼上的那个小姑娘？”

　　“对。晚上再给你打，我正好有点事想问一下你。”

　　“好。”

　　许诺打开门，小昊然怀里抱着个西瓜，还拎着个小巧的袋子。

　　“诺诺姐，你现在方便吗？”她说。

　　“方便，你进来吧。”许诺把她的拖鞋拿出来给她，又接过那个翠绿的瓜，没想到比想象中沉得多，接过瞬间，手臂猛地一沉，右臂隐隐作痛，她连忙进屋给放在了桌子上。

　　小昊然换好鞋，把手里的袋子打开，先是把饭盒递给她。

　　“饭很好吃，谢谢。我已经刷干净了。”

　　许诺接过，顺手放在一旁：“你也太客气了，早就说了，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对我说的一万句话里估计有九千九都是这俩字。”

　　伍昊然又从那袋子掏出个黑色的盒子递到她手边。

　　“嗯，这个是送你的礼物。”

　　“礼物？”许诺惊讶着接过。

　　“我家教结束了发了钱，一直很想送你一件礼物，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有能力，能送你很好的……”她轻声说着。

　　许诺拆开包装，打开一看，是一条金色的手链，蝴蝶样式，细细的一条，但是实打实的是黄金。

　　“这太贵重了，你送我这个干嘛呀，赚钱这么辛苦，你上大学，给阿姨看病都还需要钱，我又没做什么，你赶紧把这个退了，钱留着自己花！”

　　伍昊然说：“钱我有留，这个也没多少钱，诺诺姐，你就收下吧。”

　　许诺怎么也不能收，把盒子一关，放回她手里。

　　“那我也不能收！你要是真想感谢我就干脆请我吃个饭！而且我从来也不戴首饰的，放在那不是落灰吗？”

　　伍昊然身量纤细，穿着一件简单的淡蓝色短袖，肩膀上的骨头都快要从衣服里刺出来，她把盒子又放回她手里。

　　“没关系，你扔了也没关系。”

　　许诺：“……”

　　她就那样沉默着，许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盒子像块热碳一样，握在手里，烙得直冒烟。

　　伍昊然又开口说：“昨天晚上，是妈妈吃完药不小心从床上摔下来了，我怕你担心，又怕你会觉得我没用，照顾不好妈妈，所以昨天跟你说了谎……”

　　她头垂得低低的，后颈的骨头一节节凸出来，许诺看得直揪心。

　　“瞎说什么呢！”许诺眼底发热，摸着她的头，“你照顾伍阿姨这么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的，怎么还会怪你，你不要这样想……我听说阿姨现在接受新的治疗，情况好了不少，现在已经能动了吗？下次有事你喊我一起，我们两个人一起看着，肯定不会让阿姨摔到的……”

　　伍昊然垂着脑袋点头，也没再说话，只是把盒子里的手链拿出来，戴在了她手上。

　　“谢谢诺诺姐。”

　　许诺叹着气：“不用谢！我还是第一次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晚上估计都要睡不着了！”

　　伍昊然微微笑起来：“我们一起吃西瓜吧。”

　　许诺把西瓜洗了切成两半，各插了一个勺子，递给她，刚刚那一下手臂像是抻到了，她一用力就有点疼，许诺下意识甩了甩，用左手拿勺子。

　　“你的手怎么了？”

　　“哦，没事，这瓜好大一个，吃完估计我们要疯狂跑厕所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随便找了个电影看着，许诺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把小昊然带到家里，就是许章兰把伍婶送去医院，交代着让许诺和杜嘉看好她，不能到处乱跑。

　　那个时候，她几岁来着。

　　杜嘉给她俩一人切了半牙西瓜，把电视剧打开，让她们俩看动画片。

　　小昊然抱着西瓜，呆愣愣的，许诺瓜都啃完了，她那块还完好无损，动都没动。

　　“你不喜欢吃西瓜吗？”许诺问她。

　　小昊然张着嘴，慢半拍地转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咬下一口月牙。

　　然后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杜嘉从房间里出来，正好看到伍昊然在哭，许诺着急忙慌地拿纸巾往她脸上按。

　　“你别哭啊！你要是不喜欢吃就不要吃了，吐出来吐出来！”

　　小昊然只是摇头，一边嚼着瓜，一边流着眼泪。

　　许诺至今都记得这一幕，电视机荧幕上的光打在她的脸上，仿佛和记忆中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她有时候会觉得，她依旧没变，依旧会是那个即使悲伤的时候，也会努力吃东西的小女孩。

　　金色的手链随着她的动作一滑一闪，许诺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上。

　　又过了两天，许诺送她去了学校，也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手上戴东西，自从戴上了手链，晚上都没怎么睡好，经常做噩梦，不是梦见有人诈尸，就是梦见坠崖，或者是棺材。

　　梦境与现实都是相反的。

　　许诺这样安慰自己。

　　因为她最近顺得不行，先是专访上了特刊，实习转正，次仁的治疗也很顺利，前两天刚通完话，状态好了不少，接着就是新闻比稿拿了一等奖，毕业论文很快写完了初稿，也得到了指导老师的肯定，甚至她路过一家彩票店随便买了一张刮刮乐都中了三万块钱。

　　当然，最重要的是，周闻生，终于要回来了！

　　过完国庆，周闻生就说自己准备要回江城了，虽然后面有事情又耽搁了一段时间，但是最终赶在了十二月到来之前，回到了她的身边。

　　已是深秋，江城路边的大小梧桐树都开始纷纷掉叶子，天气又干又冷，不过她一点也不怕冷，心比火热，穿着薄毛衣披着大衣直奔机场。

　　她站在出站口，怀里抱着一束花，在人群后面直垫脚。

　　航班抵达，一波又一波推着行李箱出来的人，许诺左看右看，目光在人群中穿梭，终于在二十多分钟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本来是欣喜若狂的，但见到周闻生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又忐忑了起来，她甚至开始疯狂地回忆，周闻生本来是长什么模样。

　　按她的计划，应该是看见他就冲上去，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亲一口他的脸蛋，再把花递给他，说上一车子的情话。

　　但是现在她，看着周闻生大步走来，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那准备的几页草稿纸的话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大脑像宕机，冒着无信号雪花。

　　站定。

　　许诺仰脸看他。

　　好陌生，又好熟悉，又好陌生。

　　她的cpu要烧冒烟了。

　　周闻生手上拿着的一条淡蓝色的围巾，在她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微微俯下身，闻了一下她怀里的花，维持着这个姿势抬眼问她。

　　“请问花是送我的吗？”

　　声音也陌生，但是语气很熟悉。

　　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透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是他身上的味道，而这味道一下子就将她记忆勾了出来。

　　她想起来那些在墨脱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吃过的饭，还有最后缱绻的时光。

　　“对……”她把花往他怀里一塞，挠着脖子唇角僵硬，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笑了还是没笑。

　　周闻生含笑接住，握住她的手。

　　“怎么突然像是不认识我了一样？”

　　俊男美女，个子高挑，如此情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许诺把脸埋在围巾里，含糊不清地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先走，这里人好多！”

　　她开车来的。

　　一路把人带到了地下停车库，两个人都坐进了车里，感觉心跳才稍稍缓过来些。

　　许诺静静地看着他的脸，视线流转再流转，周闻生就笑着任她看。

　　“还认得我吗？”他轻声说。

　　“你是不是整容了？”许诺实话实说。

　　周闻生笑出声，牵着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脸。

　　“捏一下，原装的。”

　　皮肉相贴，温热自掌心传来，回忆像是破了封印一股脑地全都涌了出来，在墨脱和她一起看“星星”的人，过去这三个月来和她线上聊天的人，以及面前这个有温度有气息的活人，全都融在一起，化作一道散发着金光的身影。

　　许诺捧着他的脸，上上下下检查了个遍。

　　“确实原装。但是……”

　　她还是觉得有点点不太一样：“难道是你又晒黑了一点？”

　　“我稍微运动了一下。”周闻生抛出答案，“所以，可能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些。”

　　许诺恍然。

　　“怪不得！”

　　她说着又摸了摸他的脖颈，锁骨，指尖流连。

　　“你确实瘦了好多，虽然你之前也瘦！但是好像瘦得地方不一样了，肩也宽了！”

　　她说着又捏了捏他的肩膀，周闻生喉结一滚，再摸下去要出事了，偏偏她还像完全没意识到一样，周闻生闭了闭眼睛，拉下她的手。

　　“不是说要带我去个地方吗，是去哪里？”

　　许诺这才想起来正事，连忙坐好，系上安全带，踩着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晚风呼啸地吹，周闻生无心窗外的霓虹夜色，坐在副驾里，一直侧着脸凝神看着面前的人。

　　心心念念一百多天，终于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