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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江城(一) “我可没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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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看时间才八点钟。
许诺在西藏待了两个月,几乎已经习惯了八点钟天还大亮着的样子。
飞机高速在地面上滑行,辽阔的飞机场,阴雨绵绵,裹着钢筋混凝土,像是蒸汽机里喷出的废水,许诺看着窗外,叹了一口气。
就像梦一样。
雁过无痕。
许诺解除飞行模式。
周闻生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到了吗?”
许诺弯唇笑起来。
还是留下了点什么的。
“刚到!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摄像头了,时间卡得刚好!”
周闻生:“我不干那违法乱纪的事情。”
许诺回了个“切”的表情。
周闻生:“江城天气怎么样?”
“下保湿喷雾ing~”
周闻生发了个可爱的微笑表情,那经典表情包弹出来的时候,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发的是“死亡微笑”,幸好这“老人”还不算太老。
许诺想着给自己逗笑了。
刚想发个什么,周闻生下条消息就紧跟着弹了出来。
“等会是直接回家吗,姥姥来接你?”
顶上传来“廊桥搭建完毕”的提示音,身边的人纷纷起身,开头顶的行李架开始拿东西,许诺坐在靠窗,外面的人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她就索性接着坐着等。
“安排老太太在家给我准备大餐呢,我等会先去一趟报社把东西还了,然后坐地铁回去。”
周闻生:“2号线?”
许诺瞠目堂舌。
“说实话,你有点可怕了周闻生。”
周闻生回了个害羞的经典表情。
两个人又唰唰聊了几十条。
许诺跟着人流往外走,又等了一会行李,然后便直奔地铁,一个半小时,到了南华周报。
“先不跟你说啦,我到了~”
“好。”
许诺挂完电话,抬头仰望着这栋大楼,最顶上挂着的红色字体在夜色中发着高瓦力的亮光,大厦里灯火通明,像是一个亮着的蜂巢,永远忙碌。
许诺深吸了一口气,用绿色的实习记者证刷开了门禁,乘着电梯一路到了十六楼。
组里还剩几个人,看到她回来,都惊喜热切地跟她打招呼。
许诺把从西藏带回来的特产一一分给她们,又寒暄了一会,才问。
“陈主编在的吧?”
“在,她最近忙特刊的事情,都快睡办公室了。你别惹她啊。”
“我知道我知道。”
许诺猫着身子,垫着脚过去了,她贴在门口听了听,没听到什么动静,里头应该没啥人,陈千刀也没在骂人,好时机。
刚准备抬手敲门,那门忽然朝里拉开了。
陈红梅穿着一身绸面西装,头发拢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妆,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有些许脱妆的痕迹,但是整个人的气场和架势可不虚,许诺瞬间化身小鹌鹑,缩着脖子,矮下去十公分,举着小手打招呼。
“陈主编好……”
陈红梅眉梢一扬。
“我还以为你准备在西藏住到老呢。”
她说着,走到饮水机边,接水。
那强大的气场终于削退了些许,许诺连忙闪了进去,反手把门掩上,抓紧时间深呼吸。
陈红梅押了口咖啡,走回位置上坐下。
许诺把手上的东西往桌子上一堆,全是些特产礼物什么的。
“孝敬您的。”她狗腿子说。
陈红梅眉梢一挑:“想让我进去直说。”
许诺嘿嘿笑:“我是真心实意想感谢您,跟了您这几个月,受益匪浅,比我过去任何一段时间学的东西都要多!都要有价值!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跟您一辈子!”
陈红梅没说话。
许诺把身上的相机包卸下来也放在了桌子上,堆在那五颜六色的大包小包后面。
“之前泥石流很多东西都丢了,不过相机还在,修过一次,嗯……或者您看着报个数,我赔也行。”
陈红梅盯着那个黑色的包,边都磨了,也不知道从哪个收破烂手里找的。
“这是什么意思?”陈红梅问。
许诺“啊”了一声,眨着眼睛,不知道陈红梅这话啥意思。
陈红梅抬眼看她。
“想跟我划清关系啊?”
她语气颇凉,先是给许诺迎面吹了个懵,紧接着她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一把将相机又抱了回来。
“您……您的意思是不赶我走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赶你走了?”
“你之前说,如果想要留下的话,必须得在特刊上发一篇稿子……”许诺忽然叫起来,“主编!你改变主意了?!”
陈红梅哼了一声。
“我可没改变主意。”
许诺又愣住:“那……”
陈红梅从左手边那堆得有半米高的文稿里,抽出来一沓纸扔在最上头。
“自己看吧。”
许诺一抻脖子,只见那最封面上印着几个朴素的黑色大字——“援藏二十周年特刊定稿”。
许诺似有所感,颤着手翻起来,目录,一目十行往下数,直到一个名字跃入眼帘。
《援藏医生林姵娥的二十年无悔之路》,撰文:许诺、陈红梅,摄影:许诺。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连忙翻页去找。
最上面的那张照片,确确实实就是林姵娥,是她在墨脱小院里给林医生拍的照片!
许诺看着那些文字,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像是从第三视角,观看了一场二十年的岁月光阴,那些话,那些文字描述的或惊心动魄或感人肺腑的场面,都曾在她的录音笔中,初稿中,一遍遍地反复雕琢。
“怎么样?”
陈红梅出声打断她的多愁善感。
许诺一抹眼泪:“主编……您真是宝刀未老啊!写得真好!只做主编也太可惜了吧!您应该出书,应该上电视,应该写进史书里世世代代咏流传!”
“……我才三十多岁,还不想让别人给我立传修碑呢。”
“老师~学姐~主编大人~”许诺捧着那一沓纸在胸口,又黏黏糊糊地叫起来,“我就知道,你心里最疼我了,最爱我了!呜呜呜,以后我就是您的死士!您让我干嘛我就干嘛!上刀山下油锅我都在所不辞啊啊啊啊——”
“快别嚎了。”陈红梅打断施法。
许诺噎着声,满含泪眼,一抽一抽地望着她。
“把你这些垃圾都收走,明天过来签合同。”
许诺连忙点头,把那大包小包一股脑塞进包里,背上就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身来。
“怎么了,还有什么……”
陈红梅话说到一半,就见那一脸鼻涕一脸泪的人忽地朝她冲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许诺就撅着嘴往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跑掉。
陈红梅震惊在座位上,她的大脑就像是网页上那个加载不出来的圈,一直转一直转。
缓了好几秒,她抽了张纸,把脸上黏糊糊的东西给擦了。
“……臭丫头!”
许诺简直开心到要升天!
她一路走一路跳,嘴里哼着歌唱着调,终于忍不住尖叫一声,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她又笑着跟看过来的人say hi!
疯了。
许章兰是这么评价她的。
“姥姥~”
许诺把东西一扔,就冲过去抱她,哼哼唧唧地撒娇:“这么久没见,你都不说想我,怎么还说自己的宝贝孙女疯了呢,我没疯,我好着呢~哈哈哈哈哈——”
许章兰还穿着围裙,她把许诺从身上撕下来,正要开口。
就听见客厅里放着的电视机忽然传来一句——
“丽嫔她失心疯了!”
许章兰有样学样。
“你失心疯了。”
这老太太,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许诺冲到客厅,瞄了一眼,只见里面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士正在撕心裂肺地大呼小叫。
她哪有这么夸张?!
许诺圆瞪着眼看了两分钟又溜达回来,挂在许章兰的身上,深深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今天晚上吃什么大餐呀,许女士~”
“排骨,最后一个菜,出锅就能开饭了,我是不是时间算得刚刚好?”
许诺看着锅里头正在收汁的排骨,咕噜噜冒着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她想了想,转头在许章兰脸上亲了一口。
“干嘛呢,又惹什么祸了?”
许诺噘着嘴:“说什么呢,许章兰女士,我在你心里就这个形象嘛,我不惹祸就不能亲你了嘛!”她说着,逮着许章兰的脸,“啵啵啵”地亲上了十几口。
许章兰被她亲得头晕眼花的,一把将人从身上拽下来。
“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快点说,到底要干嘛!”
许诺从她身后抱住她,手感软乎乎的,她把头放在她的肩上。
“就是,嗯……就是……”
“就是什么,你快说啊,我真给你急死了。”
“哎呀!”
都说她脾气急,这老太太比她还没耐心。她都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没想好你就继续憋着,洗手吃饭!”
这一打岔,许诺鼓起的勇气又烟消云散了。
她洗完手坐在桌子前,许章兰把倒扣着的用保温的餐盘一个个打开,上头凝着水珠。
红烧排骨,炖鸡汤,水煮虾,清炒四季豆和炒丝瓜。
还有一盒草莓。
这一口下去,才是真正回到家了的感觉。
许诺连连扒饭,她中午都没怎么吃,早上在拉萨也吃不惯,随便喝了几口甜茶,在飞机上的时候就饿得不行,但是又没胃口,这会吃到了许章兰的饭,才觉得是脚踩在地上,身心安稳又舒畅。
“许女士,您这手艺真是比御膳房还御膳房!”她口齿不清地赞叹。
许章兰给她盛汤:“你慢点吃,急得跟猴一样,谁跟你抢吗?以前上学的时候都还能坐下吃个十分钟的饭,怎么去实习了几个月,屁股后面就跟有鬼追你一样?”
许诺嘿嘿一笑:“省时间啊,我们经常饭点来事,不赶紧的都不知道下一顿啥时候。”
许章兰看她瘦了一大圈,脸也晒黑了,黑眼圈比她这个老年人的眼袋还大,这会如狼似虎地扒饭,心疼得不行。
她一边摸着她瘦抽条的胳膊,一边说:“早就说不让你学这个什么记者,这么累,我看他们说学个什么金融啊,计算机啊,就只用坐在办公室里头,太阳晒不着,风吹不着的,对着电脑敲一敲就好了,钱还多又安全……”
“许女士,我们记者也很赚钱的好不好,虽然现在有式微的趋势,但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啊,我又不会饿死,再说了,就我这性子,你要是让我一天到晚都在那格子间里坐着,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许章兰一掌拍在她的后背上:“瞎说什么呢!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你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等你像我这个年纪,你还能出去跑得动啊?!”
许诺被她一巴掌拍的,差点背过气去。
“姥姥!”她龇牙咧嘴地揉着背,“我看那干金融的干计算机的也不一定能干到五十岁,到时候大家都失业,有什么区别嘛!”
许诺嚎完就接着啃排骨,许章兰没再说话,盯着她的发旋出神。
许诺虽然从小调皮捣蛋,不上学的时候天天身上闹得跟鬼一样,上了学就尽干请家长的事,但是许章兰从来没有真的操过心,她妈妈小的时候是个闷葫芦,什么也不说,反倒是真让她愁掉了头发。因此,许诺的这点小“张牙舞爪”在她看来,简直就不是问题,孩子天性如此。
唯独一件事。
那就是许诺高考填报志愿,她一定坚持要报新闻,把许章兰气得好几天都没跟她说话,再怎么软着来硬着来,她都非报不可。
胳膊拧不过大腿,填志愿那天,许诺带着志愿表去了学校,回来就看到许章兰躺在床上,在哭。
许诺瞬间慌了,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
许章兰只是问她:“你就一定要当那个什么记者吗?”
许诺蹲在床前,垂着头,点头。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姥姥年纪大了,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许诺抱住她:“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祖孙俩抱在一起流泪。
许章兰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在眼前,总比跑那么远要好。”她喃喃自语,然后又问她,“对了,你刚刚是想跟我说什么?”
许诺缓缓放下手里头的排骨,坐直,拿湿纸巾擦了嘴。
“那个,那个……”她看着许章兰,心一横,“我谈了个对象!”
许章兰眉毛一皱。
“我知道啊。”
“啊?”
“不就是那个什么,小周嘛,那个医生。”
许诺张着嘴,表情呆住:“……你怎么会知道?”
许章兰更加疑惑地看着她:“之前不是打过电话嘛,你还睡在人家房里头,你不记得啦?”
许诺:“……”
许章兰又问:“难道不是他,你又换人了?”
“什么‘又’!”许诺抓狂,“你孙女我可专情了好嘛!”
“那是不是嘛?”
许诺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干脆认了。
“……就是他。”
许章兰一拍手:“我就说嘛!你当时还说什么不是不是的,就只是医生,怎么可能!我一听那小子说话,还有你当时那个反应,我就知道,你俩肯定有猫腻!还想瞒着我,真的是,你姥姥我是这么落伍、不解风情的人嘛!当初你妈一声不吭怀了你,我都没觉得怎么样,怎么你们现在年轻人处个对象还别别扭扭起来了!”
老太太笑着觑她,许诺只想掐人中。
就是因为往上数两代人的恋爱都惊天动地,非比寻常,所以她才会慎之又慎,生怕遗传了这种“恋爱脑”,没想到,还是一头栽进去了。
“哎,小周人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姥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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