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再回墨脱（三） 天地静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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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闻生还撑着伞，站在原地，那些被惊扰的流萤慢悠悠地四散而飞，他甚至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惊扰到这如临仙境的一幕。
一只扑簌着翅膀的萤火虫却向他翩翩飞来，落在他撑伞的骨节上。
凉冰冰的，像是人鱼的眼泪。
周闻生心想，人或许就是这么失去理智的吧，就算之后是分离，是肝肠寸断，他都无所畏惧，此时此刻，在这一片腐草流萤之中，他心甘情愿，为她俯首称臣。
“许诺！”
他看见她从一堆草里面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
他听见她踩着荒草“簌啦啦”的声音。
他闻见她身上那一股清爽的沐浴露的香气，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许诺被草刮了好几道血痕，脖子上，脸上，头发上还沾着水珠，看起来纷乱又狼狈。
看到他手背上还有一只停留的萤火虫，许诺笑问他：“怎么样，这星星好看吗？”
周闻生却没有回答，他向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那只萤火虫翩然飞起，印照在他的眼眸之中，仿佛是燃烧的火焰。
青草的香气满扑入怀，他的肩膀是那样的宽阔，他的胸膛是那样的柔软，许诺下意识环住他的腰。
天地静默，唯有雨声喧嚣。
“周医生，你这是感动到要以身相许了吗？”他的手臂越收越紧，许诺闷在他的怀里，问他。
是。
他垂下头埋在她的颈窝，缱绻地蹭了蹭，嘴唇贴上她的脖颈，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地拂在她的皮肤上，不夸张地说，许诺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透着骨头，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上。
“许诺，你赢了，我是你的了。”
流萤渐渐散开回落，许诺牵着他的手一蹦一跳到处跑。
“慢点。”
许诺嘿嘿笑：“我激动我兴奋我慢不下来啊！”
周闻生拽着她的手，看着她一会尖叫一会绕着他狂奔，甚至还从头到脚给他摸了一通。
周闻生：“？”
许诺解释：“别怕别怕，我就是，太兴奋了！周闻生，你知道吗，你刚刚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感觉我的血都沸腾了，真的！就跟书里写的一样，我简直变成了一座火山，我身体的岩浆滚烫得在冒泡！OMG！太刺激了！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跟我共感一下！光用语言根本无法形容啊！啊——”
她又尖叫起来。
周闻生笑得都差点没拉住她。
他只好找了个话题，强迫她的大脑开启冷静模式。
“你刚刚说《白蛇传》，这跟《白蛇传》有什么关系吗？”
许诺惊讶道：“你没看过《白蛇传》吗，就是六七年前在央视播的，刘涛的那个版本。”
“我只知道一个，里面的许仙是女演员饰演的。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个？”
许诺“噢”了一声：“这就是代沟吗？那都好多好多年前的了……”
周闻生掐住她的脸颊肉：“嫌弃我？”
“当然不是！大人明察秋毫啊！”
周闻生满意地松了手，许诺又凑过来：“你真没看过吗，里面还有那个半步颠，可好看了！”
周闻生摇头。
许诺大手一挥，绘声绘色道：“没关系，我讲给你听！刚刚把萤火虫变星星那一招就是在那部剧里学的，嘿嘿！片头曲天天放，我印象可太深了，当时看的时候，我就觉得，天啊！太浪漫了！许仙简直就是个天才，我要是白素贞我也得爱上他！你们之前进山义诊的时候，我晚上有一次溜达到这边，发现这里有好多好多萤火虫，我当时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画面，我就觉得，这我得高低试一下，看到底有没有那么神奇，能不能俘获你这颗冰山的心！”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周闻生只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词。
“义诊……原来你这么早就计划上了？”
许诺笑眯眯地看着他：“周闻生，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我都那~~~么明显了！”
许诺看他一脸茫然，便开始掰着指头一一细数：“你真的看不出来吗？要是对你没意思，我早就只跟方医生玩了！怎么会有人天天跟异性黏在一块！还有就是，我只借了你的电脑，我只答应睡你的房间，只愿意你扶着我每天早上晚上回去，江明海让我有事给他打电话，我一次都没打过，我每次都是找丁警官的！”
“最最重要的，我为了见你，还特地洗了头！我还让你帮我吹了头发！不喜欢你怎么会允许你这么亲密地接触我！”
被授予最高礼仪的周闻生张着嘴愣了好半晌，自惭形秽：“我的问题，是我太愚钝。”
“接受你的检讨！”许诺把脑袋晃来晃去，她抱住周闻生的手臂，“说真的，周闻生，我超爱你的，准备接受我狂风暴雨般的爱吧！！！”
周闻生笑出了声音，许诺不满地抬起脸：“你敢质疑我？！”
“不敢！”他像是回答长官的士兵，“已做好准备！”
许诺哈哈大笑，周闻生这样子真的，太呆，太可爱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啵”了一声巨响。
“很好！授予你勇士奖章！请继续努力！”
两个人黏黏糊糊地在外头晃悠了好一会，磨蹭回了小院。
许诺想去洗漱，周闻生按住了她，开始翻包，许诺好奇地看着他：“怎么了嘛？”
“我很好奇……”
“什么？”
“许仙也像你这么狼狈吗？”他转过来，手里头拿着一管药膏，碘伏以及棉签。
许诺下意识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火辣辣地刺痛。
“我去！什么时候刮的，我都不知道！”
周闻生拉开她的手：“别碰，我帮你处理一下。”
冰凉的碘伏刺在脸上，许诺“嘶嘶”地倒吸凉气。
他俯身给她上药的样子，那么专注，许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周闻生，你就是我的止痛药啊~”
“吃我豆腐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许诺扬起唇角，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周闻生只好抬起她的下巴，让她把伤口露出来。
等到脸上，脖子上都处理好了之后，他才拧上药膏，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
“好了，今天晚上先别碰水。”
“好~”
以免再蹭到她的伤口，周闻生蹲了下来，他握着她的双手，轻轻吻在了她的手心处。
许诺瑟缩了一下，有点痒。
“怎么啦？”
周闻生抬眼问她：“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29号的票。”
“那你明天就得走了。”
“是的呀，我还约了向老师见面呢明天……”
周闻生说：“你今天晚上就在我这睡吧。”
“啊？”
许诺话卡在嗓子里，圆瞪着眼睛看他。
“我，我……那个我们这个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都还没准备好呢！”
她慌张地摸口袋，周闻生把脸埋在她的掌心，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这就是成年人的速度吗，许诺心中尤在震惊，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能不伤感情地拒绝他。
周闻生笑了好一会，再度抬头，他脸都笑红了。
“你放心，我可是个很保守的人，我去钱医生房里睡，他那空着。”
许诺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保守点好，保守点好。”
周闻生还在笑，许诺脸通红：“都怪你，说话只说半截！”
周闻生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耳语道：“明明是你，小小年纪，思想不纯洁！”
许诺跟他挣起来，两个人你追我打的，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差点把那小木板床给砸塌咯。
忽然听到门口一阵脚步声，两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只听有人敲了敲门，是方桓的声音。
“周医生，是你房间的声音吗？你没事吧？”
周闻生还被许诺压在身下，他扬着脖子回道：“……没事，我锻炼呢！”
“噢噢。”
这个时间点，锻炼？
方桓一边走一边回头，心中暗想：许记者不在，周医生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两个“锻炼”的人一直侧耳听着，等到脚步声消失，才对上了一眼。
许诺连忙从他身上下来：“都怪你！”
周闻生整理自己的衣服和头发，也不说话，只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眼前这一幕，颇有点活色生香的味道，这一念头刚冒出来，就想到周闻生说她，小小年纪，思想不纯洁！这是她的问题吗，明明是他一直在引诱她！
许诺红着脸推他：“快走快走！”
周闻生吻了吻她的手背：“晚安。”
许诺洗漱完回来，躺在床上，脑子里还乱糟糟的，一会是萤火虫，一会是他落在掌心的吻，一会又是他露着锁骨炸着毛对她笑，翻来覆去，辗转反侧，数完星星数月亮，就是睡不着。
她摸出手机给周闻生发消息。
“是不是晚上吃太多了，我人生第一次躺下却睡不着？！”
静了两秒，周闻生也没回她。
难道是睡了？
他这个年纪，他怎么睡得着的！
怒气刚升，就看到一条消息弹了上来。
“那我来找你。”
许诺瞬间从床上弹起，心里既期待又犹豫。
没两秒，门就被轻轻敲响。
身体倒是快一步作出决定，她冲下床开了门。
周闻生手里拿着一本书，举起晃了晃：“我来哄你睡觉。”
许诺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我是小孩吗？”
“我看你这样哄次仁，想着一定是你家里人从小也这样哄你。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许诺把他拉了进来：“周闻生，你真聪明！”
许诺躺好，周闻生坐在床边，打开书。
许诺问：“什么故事？”
周闻生把书的封面展示给她看。
是《小王子》。
许诺笑了声：“周闻生，你真土。”
周闻生听不见她的吐槽，自顾自打开书，开始念。
“Once when I was six years old I saw a magnificent picture in a book…”
“嗯？怎么是英文的？”
“这样才能哄你睡着啊。”
“周闻生，你真聪明……”
“called True Stories from Nature， about the primeval forest.”
他念完这句话，许诺又忍不住开口跟他聊天：“你这书是哪来的？”
“很久以前就有，我睡不着的时候经常翻来看。”
那书看起来保护得很好，许诺歪着脑袋问：“那是不是你小时候睡不着觉，你爸爸妈妈也这么给你讲故事啊？”
周闻生一顿，轻声说：“对。”
“喔……”许诺翻了个身，去拉他的手。
好一会后，她说：“周闻生，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是我觉得人和人在一起，彼此赤诚以待，才能长久，所以，我想，我愿意把我的事情告诉你。”
周闻生握住她的手：“嗯，我听着呢。”
许诺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周闻生就静静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
许诺给自己打气。
“嗨，也没什么，我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我姥姥告诉我这很正常，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有这么一劫……”她轻声说，“我从小是我姥姥带大的，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至于我爸，压根没有这个人，对，就是这个。我姥姥很好相处，等回了江城之后你可以来我家，我姥姥一定会喜欢你的！”
她几乎没跟别人聊过这个，只有关系非常亲近的人才知道，妈妈过世的时候，她都还没记事，所以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偶尔在放学的时候看到别人的父母来接孩子，会有一点疑惑，但是姥姥很疼她，也从小就告诉她，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所以她也没觉得自己缺失了些什么，告诉周闻生这些，是她觉得她想要信任他，想让他知道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但是此刻，话说出口后，长久的静默中，许诺还是不安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了很多，那些或许从来也不曾出现的异样目光和言语，或者说是从来被她主动忽视的怪异的看法，她害怕那些出现在他的目光中。
但是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也没什么，姥姥说了，人和人之间有过那么一瞬间就够了，拿起放下，唯心而已，不要委屈自己。
许诺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他。
周闻生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说：“好，我知道了。”
他神情温柔，目光沉静克制，没有疑惑，也没有怜悯，静得像是一口千年古刹中的井。
许诺看得几乎要沉进去了。
“你……”
周闻生手指向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打断她说话。
“许诺，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他说，“你姥姥说得没错，人固有一死，谁也逃不掉，不论是自己选的，还是死神带走的，活着的人什么也做不了，唯有接受……”
许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仿佛灵魂已经挣出□□，只剩下一具空壳，她看的心都绞在一起。
“周闻生……”
周闻生说：“我十岁的时候，我父母都相继去世了，是林老师一直在照顾我。”
许诺愕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心中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庆幸，庆幸他与她有相似的经历，庆幸一种莫名其妙的“平等”，紧接着她就为自己这个念头感到羞愧，羞愧自己竟然是个如此不通情理，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两种情绪双螺旋地交织在一起，许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爸当年就是她的学生，我爸去世后，她就找到我，陪了我很久，直到我能去学校上学，经常周末和假期把我接到她家里去。”
没想到他跟林医生还有这样的渊源，怪不得每次林医生跟她提起周闻生的时候，神色都十分温情。
“林医生真是个好人。”许诺心中惭愧，“之前说好了给林医生出专访的，没想到……”
她说着忽然坐了起来：“你电脑能再借我用一下吗？”
周闻生看着她打开电脑，掏出个U盘，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前后不过三分钟，她把电脑一推，说：“再争取一下！”
周闻生看着邮箱附件进度条跳动着数字加载着，许诺编辑邮件，把所有的素材都打包发给了陈红梅，希望她能再考虑下个月月刊的人物专访。
邮件发送后，许诺像是一条海豹一样，又滑溜躺回床上。
“也不知道陈千刀看不看……”
“老师年纪大了，也不在乎这些虚名，你不用勉强。”
“这怎么能是虚名呢，你想，如果专访登出去了，肯定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林医生，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帮助林医生，就像丁医生那样。人多力量大，这样林医生想做的事情也就更有机会做到，她肯定是希望能号召到更多人的。只可惜，我已经不在南华周报实习了，新工作还没有找到，但是这些素材很丰富，还有采访录像，出篇人物专访肯定没问题，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我那铁面判官一样的陈主编那关了。”
周闻生拍了拍她的手：“尽人事，听天命。”
许诺低头不说话，好一会后她低声说：“对不起。”
“嗯？”周闻生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不起。”许诺又说了一遍，“我刚刚，其实心里很忐忑，但是你说了你家里的事情后，我竟然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的庆幸与心安，也不是，就……我感觉很羞愧，为自己竟然是这种想法……”
周闻生轻轻摇了摇她的手。
“我说出来，就是为了让你安心的，你不用感到愧疚。”
许诺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过去的事情，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说实话，在这之前，我也会觉得，生活好没意思，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因为林老师是医生，因为我爸是医生，所以我学了医，当了一名医生。过去那十几年，我都是为了成为一名医生而活的，但是等我真正成了医生以后，我感觉，好像是使命完成了，我忽然不知道又该做些什么。一切好像，都像是梦一样，我让自己沉浸在一个梦里，十几年过去了，现在梦醒了，只剩我一个人……”
“老师看我不对劲，替我报了这次活动，她说想让我来这里看点不一样的世界，当时我没有很在意，因为我觉得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的，只要有人生活，就会有病痛，就会有挣扎，就会有死亡，就算是换一个地方也都是一样。不过我遇见了你，遇见了方医生，遇见了钱医生，还有师姐，还有次仁，还有丁警官和江警官，还有你采访的那个修路工人，还有那些困在山里，想尽办法来看病的人……和你们相处，我感觉，我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了，我想去照顾你，我想去帮助那些病人，看到你笑，看到他们康复，我竟然觉得很安心，很满足，渐渐地，我好像不知不觉又多了一些想做的事情。”
许诺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周闻生笑着：“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人很复杂，也会改变，许诺，你是一个能带给别人力量的人，或许你自己都不知道，但是这是一个十分珍贵的能力，我很庆幸，能成为你选中的人。当然，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想要抛弃我，那你可得小心了，说不定我会变成坏人，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他说着，还夸张地做了一个张牙舞爪的样子来吓她。
许诺上一秒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下一秒就被他逗得想锤人。
凝重的氛围瞬间打破，周闻生擦着她的眼泪说：“原来你这么爱哭吗？”
许诺把脸一扭：“你现在才知道吗，你不是声称什么比我还了解我自己吗！”
“啊……”他说，“都是些情话，听听就行了，别当真。”
许诺一拳锤在他胸口，一点劲都没收，周闻生感觉受了内伤，捂住胸口喘道：“你不仅爱哭，还爱打人。”
许诺顿时拳头如雨点，不过这次是绵绵春雨，周闻生任她锤，等她锤不动，笑着握住她的手。
“累了？”
“周闻生，你是不是什么受虐狂啊，不打你了你还挑衅起来了。”
“天地可鉴，我是在关心你啊。”他笑意更深。
夜深得很。
万籁寂静。
许诺看着他含笑的眉眼，握紧他的手，眼底发热。
“周闻生，我不会抛弃你，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再回墨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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