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22、再回墨脱（二） “快走吧，

　　简直是满汉全席。

　　周闻生说他只是备备菜，但是没多久就开始起锅炒了，排骨要炖，鸡也要炒，菜准备了很多，奈何只有一口锅，一个灶，但是他脑子灵光手也巧，随便找了个铁板盖上去全当电磁炉用。

　　许诺不禁咂舌，看着他出锅一道又一道菜。

　　她也没闲着，在小厨房外头，找了块塑料布，用几根树棍顶住撑起一个雨棚来，又搬来一张大桌子，两把椅子。

　　周闻生盛出排骨后撒上芝麻递给她。

　　“好了，汤我盛碗里，剩下的接着炖。”

　　红烧排骨，荷叶烧鸡，豆腐鱼汤，韭菜炒鸡蛋，油焖茄子，清炒冬瓜，还有洗好的一串小番茄，红的红绿的绿，摆在一起，看得人食欲大动。

　　甚至他还现烤了两块烧饼。

　　“随便吃点吧。”周闻生擦完手，走过来。

　　“这还随便？！”许诺说，“我家年夜饭都只有六道菜。”

　　周闻生笑：“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么多菜，可能有些都凉了。”

　　他说着就要给她夹菜，许诺连忙止住：“等下！我要拍张照片！”

　　她像是纪录片里的摄影师一样，灯光角度，甚至那冒着的热气也是精心找的位置，咔咔连拍好几张，然后又对准他拍了好几张。

　　周闻生说：“这算是你的职业病吗？”

　　许诺把相机往旁边一放：“什么职业病！我还没有职业呢！周医生，你是不是忘了，我今年才大三，记录美好生活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周闻生确实忘了，面前的这个人还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她说话做事让人如沐春风，他总是忘记他们之间的年龄差。

　　“动筷吧。”

　　“天，绝了！”许诺一边吃一边感慨，啃得像只花猫，周闻生看着她几乎要吃晕碳，心里很满足，甚至都没有开口让她悠着点。

　　被她的干饭热情感染，周闻生都破天荒地多吃了两碗饭。

　　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对着面前一扫而空的七个盘子，发饭晕。

　　许诺摸着肚子：“好幸福好幸福……”

　　周闻生大脑也无法思考，他实在吃太多，虽然许诺也不相上下，但是他还是第一次撑到无法思考的地步。

　　许诺看着他脸上都有了血色，嘴唇上还泛着油光，像是那种中世纪上的油画，画着“肤如凝脂”的美人，眉宇间也一片安宁祥和，忽然很想给他拍张照片。

　　她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周闻生慢半拍听到快门声，回过神来。

　　他用手挡住脸，抽了张纸：“我嘴都没擦呢。”

　　许诺咧嘴笑：“就是要这个自然的状态。”

　　她对着取景器欣赏了自己的大作，照片上周闻生靠坐在椅子里，他骨架不算宽，人也没多少肉，从前看觉得有些单薄，现在这幅餍足的神情，再搭配上他唇上的那一点亮光，这幅单薄的骨架，竟然显得清秀蓬勃/起来。

　　“哈哈哈，你表情好呆啊！”

　　许诺递给他看，周闻生愣了一瞬，那照片里的人，竟然是他，脸上几乎能用幸福来形容。

　　周闻生抬脸看她，许诺兀自欣赏：“是不是很好看？”

　　“感觉都有点不像我。”他说。

　　“哪里不像了，这就是你啊。”许诺说，“你就是照片拍太少，多拍点，长这么一张帅脸，不拍也太浪费了。”

　　她垂着脑袋，刘海撩开别在耳后，酒窝深深。

　　周闻生觉得自己确实没法思考了。

　　他应该移开眼睛的。

　　在她对上视线时。

　　远处的晚霞似火，鸟儿们热切地歌唱着，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许诺……”

　　许诺歪了歪脑袋：“怎么了周医生。”

　　话在嘴边，但是问不出口。

　　许诺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他说话。

　　“周医生。”

　　“嗯？”

　　“你什么时候回江城？”

　　周闻生敛目：“还没确定。”

　　“可惜。”她说，“等你回江城，记得告诉我。”

　　没等到他的回答，许诺又问了一遍。

　　“这该不会是我们最后一面吧？”

　　“当然不是。”周闻生下意识回道，许诺就笑着看他，什么也不说。

　　也许是她的笑容过于温柔，神情过于安定，甚至于她的眼神中鼓励远超期盼，周闻生忽然什么都不想了，那些在他的脑海中推演了无数种结局的画面全部销声匿迹，只剩下此时此刻，她静静凝笑的模样。

　　周闻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抬起眼直直看向她眼底。

　　“我会联系你。”

　　许诺笑意更深：“那好，那我等你。”

　　扑通扑通，是谁的心跳声。

　　“我帮你一起收拾吧，天还早，等会出去溜达溜达不？”她朝周闻生一眨眼，神秘兮兮地说，“等会带你去看星星。”

　　外头还淅淅沥沥下着雨，周闻生抬头看了眼天，许诺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开口：“放心，那个地方，下雨天也能看到！”

　　周闻生不免好奇起来，她总是有各种各样古灵精怪的想法。

　　“我们快点收拾快点去！”许诺站起来帮他一起，周闻生刷碗，她接过冲洗，两个人搭配着干活，很快就把这一片狼藉收拾干净，最后把装满垃圾的袋子往垃圾桶里一扔，结束！

　　“终于搞完了，走吧！”

　　周闻生拉住她：“等一下。”

　　“怎么了？”

　　他笑叹了口气：“看星星这么浪漫的活动，能不能允许我先换身衣服。”

　　许诺上下打量他：“你穿这身挺帅的啊！”

　　周闻生真想把她脑壳敲开，看看里头是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

　　“一股蒜味，我还是去换一身吧。”

　　许诺挠挠头，看着他拿着衣服走进洗漱间，拽着自己的领口也闻了闻。

　　这么隆重。

　　要不她也换一身吧。

　　许诺在包里翻了又翻，陷入了沉思，这么黑的天，穿什么也看不见吧？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就这样吧。

　　她等了好一会，周闻生才出来，他甚至还洗了澡洗了头发，脸上脖颈上还沾着水，顺着冰白透粉的皮肤往下滑，许诺看呆了。

　　周闻生冲她笑：“久等了吧，我吹个头发就好。”

　　吹风机嗡嗡响，许诺的脑子也嗡嗡的。

　　这是什么意思？

　　啊？！！！

　　看着他这神情和模样，莫名地，许诺觉得今晚会发生点什么。

　　她又揪着领口闻了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慢慢吹！”她把门砰的一声关上，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条裙子出来，但是这是周闻生买给她的睡裙啊，穿这个也太奇怪了！

　　周闻生敲门：“怎么了？”

　　许诺对着翻腾出来的衣服，欲哭无泪：“你太坏了，你作弊！”

　　周闻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证撞了个懵。

　　“我进来了？”

　　许诺没说话，他推开门，看到床上摊开的各色衣服，像是彩虹一样，瞬间明白过来，忍不住笑。

　　许诺听到声音更是抓狂：“你还笑？！”

　　周闻生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好了，我不笑。”

　　但是话音里的浓浓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许诺回头瞪他。

　　又被他弯起的眉眼撩了个五脏六腑都震得掉渣渣。

　　为了五脏庙的安稳，许诺又连忙扭过头去。

　　紧接着，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周闻生的声音贴在她的身后。

　　“我觉得这件红色条纹的就不错。”

　　他的手臂越过她的肩头，指着床上躺着的一件带领子的红白相间横条纹的短袖说。

　　“再搭上这条背带裤。”

　　许诺真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扭头眯着眼睛危险地看他：“自己穿得人模人样，跟天仙似的，把我打扮成马里奥是吧？”

　　被她这么一提醒，还真有点像，周闻生憋住笑，摇头：“不是。”

　　许诺倒也没再挑，她拿着两件衣服冲进了洗漱间，周闻生坐在床上，把她掏出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回她的包里，他甚至还看见了一众色彩鲜艳的衣服里，那条淡蓝色的睡裙。

　　周闻生想了想，把它留在了床上。

　　许诺也冲了个澡，她甚至还刷了个牙，吹头发的时候手都在哆嗦。

　　激动激动激动！

　　她甚至想化身长臂猿，冲出门去，抓着树枝荡三圈！一边荡一边怪叫！

　　周闻生听到吹风机停下的声音，收拾好东西，在门口等她。

　　许诺脸红扑扑的，她自己也能感觉到，不停地用手背去冰脸，企图降温，周闻生像是没看见，他真心实意地夸奖她这一身他亲自挑选的“马里奥皮肤”：“你穿红色真的很好看，年轻又有朝气。”

　　许诺心想，管他马里奥还是牛里奥的，反正看的是他，他喜欢就行。

　　念头刚一冒出来，许诺就想给自己两巴掌。

　　呸！真是鬼迷了心窍！能不能支棱一点啊喂！

　　雨还滴着，周闻生撑起一把伞，问她：“走吗？”

　　走！

　　许诺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带着他穿过小路，一路向前。

　　周闻生虽然在墨脱多待了两个月，但是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医院和小院往返，最远去一趟街买点吃点用的，其他地方他不感兴趣，也没有要去的必要，像是生活地图上低画质的背景一样，从来也没去探索过那里都有些什么。

　　路很窄，或者说这根本就是一条她独自开辟出来的“路”，两侧草木葳蕤，齐腰高，许诺走在前面，拉着他的手腕：“小心一点，这地方土很软，别踩空了。”

　　周闻生看着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指关节，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一齐穿过这片野草地，没想到面前竟然是一大片空地，远处是青黑色的群山，脚前是欢快奔流的小溪。

　　许诺左看右看，周闻生则是抬头往天上看。

　　夜色不算浓重，还能看见天上飘着的灰色的云，但是星星……

　　“这里这里！”

　　许诺扯着他的手，周闻生下意识地跟着她走。

　　他想起手术室门前，她扶着江明海的手臂站起来的模样，也许在她看来这样的肢体接触本就没有什么，也许她来找自己根本只是为了还电脑，也许约好了在江城再见面只是不想失去他这个朋友，也许……

　　运动出汗，血糖也恢复正常，周闻生脑子里的那些盘桓了许久的想法又重新一一浮现。

　　他顿住了脚步，许诺察觉到，回头看他：“怎么了？”

　　只见周闻生目光落在手腕上，许诺下意识松开：“对不起，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周闻生说：“不是。”

　　“那……”

　　“我只是觉得心情有点奇怪。”他话虽然这样说，但是语气听起来却轻飘得很。

　　“哪里奇怪？什么地方奇怪？”

　　周闻生看着她，忽然想起来她这个眼神，在哪里见过。

　　之前吃石锅鱼采访的时候，她就是用这个眼神鼓励王莲回答问题的。

　　周闻生兀自笑了：“没什么，是我狭隘了。”

　　许诺眨着眼睛：“狭隘？你不说我可要浮想联翩了。”

　　“那你都浮想联翩些什么了？”

　　许诺向他伸出手：“浮想联翩——周医生不是不喜欢我的触碰，而是不喜欢这种不知道名头由来，不知道我行动背后心意的触碰？”

　　怪事了。

　　这丫头什么时候会读心了。

　　周闻生定定地看着她，许诺还维持着这个伸手的姿势，她眨了一下眼睛俏皮地说：“你放心，我从小到大可都没摸过别的男孩子的手。”

　　信你才有鬼了。

　　周闻生眯起眼睛：“真的吗？”

　　许诺抬头看天，想了一瞬：“工作需要除外嘛，我的意思是我从来没有因为单纯喜欢牵异性的手。”

　　见他不信，许诺连忙再补充：“真的！都是些什么，过马路看到小男孩摔倒啊扶一下的这种，程度，嗯。如果这都要算的话，那周医生每天上班看诊的，那你摸过的手比我吃得饭都要多了！”

　　“胡说八道。”语气倒是软下来很多。

　　许诺顺杆往上爬，往前一探身，盯着他的眼睛，说：“真的，周医生，说实话，你长得这么好看，人又好，应该有不少女孩子喜欢吧？”

　　周闻生说：“那你长得这么好看，人又好，应该从小到大都不缺男孩子追吧？”

　　许诺嘴角悠悠扬起：“追呗，反正没一个跑得过我。”

　　周闻生忍俊不禁：“真的吗，你跑得这么快？”

　　“是他们太菜。”许诺毫不客气地说，“周医生呢，跑得怎么样，有没有被谁追上？”

　　周闻生故意笑而不语，许诺也歪着脑袋，笑着看他。

　　已经被完全看透了。

　　周闻生败下阵来，幽幽道：“怪事，好像没有人在我身后追呢，大家都是绕着我看两眼就走了。”

　　“怪事。”许诺学着他的口吻，掌心朝上的手还伸着，她往前一送，“如此光华，只看两眼可不够。”

　　话已说到这个明白份上，周闻生再装傻都不能够了，他盯着那纹理清晰的掌心，手紧了，心乱了。

　　许诺却不等他伸手，直接落下去握住他的手掌心，笑容灿烂。

　　“快走吧，再晚星星都要飞走了！”

　　一片荒草地，比人还要高。

　　许诺问他：“周医生，看过《白蛇传》吗？”

　　“嗯？”

　　话题怎么跳跃到《白蛇传》？周闻生依旧跟不上她的脑回路。

　　许诺松开他的手，朝他神秘一笑：“看好了！”

　　“许诺？”

　　周闻生看着她冲进了雨里，冲进了那一片黑黢黢的荒草堆之中，无数安歇的提灯精灵们被惊扰飞起，描摹着她横冲直撞的印迹。

　　满天的流萤啊，闪烁着幽然绿光，正如漫天星辰坠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