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21、再回墨脱（一） “你干嘛！

　　林医生没说什么，只是和蔼地笑：“那你走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许诺乖巧点头。

　　林医生走后，次仁轻声问她：“姐姐，你要回去了吗？回江城？”

　　许诺矮下身去，把蛋糕重新装回盒子里，系上丝带，重新放回包里。

　　“对，我有个面试，要去一下。”

　　“面试？”

　　“是的呀，姐姐我快要毕业了，得找工作了呢。”

　　“姐姐你不是记者吗？”

　　“哈哈，是实习记者啦，本来……”许诺笑了笑，“没事，工作嘛，再找就行。这事原本我是想等要走的时候再跟你说的，没想到林医生消息这么灵通。”

　　她也就跟一个人提过这事。

　　“那你是什么时候走呀？”

　　许诺笑了：“不急，还有好些天呢，说是能等我到八月底。”

　　次仁“噢”了一声：“那你走之前是不是还会去墨脱？”

　　心中的想法被猜中，许诺吓得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次仁抬手指了指她总是拎着的电脑包。

　　“你电脑还没还给那个医生叔叔呢。”

　　确实。

　　就算是为了还电脑，也得见一面。

　　许诺笑着说：“你真聪明。”

　　日子一转眼，天还依旧热着，八月却快要结束了。

　　周闻生睡在小院的床上，看着日历发呆。

　　收尾完成后，丁医生就带着她的学生也回去了，就连钱立新都跑去了拉萨，只剩下他和方桓。

　　一开始许诺刚走，方桓还经常问他，许记者什么时候回来，他摇头说不知道，问了几次，方桓就不再问了，周闻生偶尔闲下来后，也会眺望医院外头的山和缭绕的云，想，她可能已经回去了吧。

　　方桓跟之前培训中的两个女生玩得很好，她们经常一起去吃饭，叫了周闻生几次，他都不来，那两个女生都有点失落。

　　方桓跟她们说，没戏，人家心里头有人了。

　　女生好奇问：“谁啊，我看他天天一个人，身边也没看到有谁啊？”

　　另一个说：“是不是之前的那个记者？”

　　“记者？”

　　“就是最后一天给我们拍照的那个女生，我记得之前培训的时候他们两个老是一起吃饭的。”

　　两人追问方桓，方桓笑而不语。

　　“可是那个记者走了也有一个多月了吧，她还会回来吗？”

　　这天，周闻生值完班，也没什么胃口，他坐在小院里，看着水泥地面的小水坑里，溅起一朵又一朵透明的小花，墨脱又开始下雨了。

　　这种雨一般都下不大，他索性接着坐着。

　　头顶上的云层不算厚，慢悠悠地飘着，只是见不到阳光而已。

　　周闻生望着那云发呆，心想自己果然是劳碌命，忙的时候不觉得，一闲下来脑子里就乱糟糟的，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之前一个人的日子都是怎么过来的。

　　周闻生轻叹了口气，摸出手机，下意识地又点进那个对话框，手指上下滑动，翻阅着总共没几条的对话。

　　也不知道她脚好了没，手上的石膏拆了吗，人到江城了吗。

　　这样一想，脑海中又必不可免地响起她的声音。

　　——“你是医生？”

　　——“我叫许诺，就是那个‘许诺’，要不我们交个朋友吧！”

　　——“那我在学校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你明白吗，周医生？”

　　——“喂——周闻生！你做贼呢跑这么快！”

　　周闻生闭上眼，仰躺在椅子中，冰凉的雨水，一点一滴打在他的脸上，耳边是叽喳的鸟鸣，喧嚣的装修声，交错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这是世外桃源还是繁华闹市。

　　雨停了。

　　周闻生深深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幼稚，多大了还借雨浇愁。

　　忽然听到一声笑。

　　“周医生，烦什么呢？”

　　他豁然睁眼，许诺正撑着把伞，俯身笑看他。

　　周闻生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你怎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跟我说一声，我……”

　　“为了给你个惊喜啊。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周闻生直愣愣地看着她，雨势渐大，打在蓝色的伞布上，发出“通通”的敲击声。

　　许诺故意使坏，把伞快速往旁边一闪又快速拉回，那雨瞬间浇了他一脸。

　　“别傻愣着了，我们进屋聊会！”

　　周闻生连忙起身，接过她的伞，把人往屋里带。

　　还是那张床，那张桌子，唯独少了个板凳。

　　周闻生说：“你就坐床吧，没关系。”

　　她倒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

　　周闻生也坐就有点不太合适，他就靠着桌子倚着。

　　“你……”

　　两人同时开口。

　　对上眼，又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回去了。”

　　许诺眯起眼：“怪不得，我出发那天突然跟我说一路顺风，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来找你了呢。周医生，怎么回事啊，对我行踪了如指掌啊？”

　　周闻生移开视线：“老师说的。”

　　“噢~”许诺笑得不怀好意，“那奇怪了，林医生知道我要来墨脱，她怎么没告诉你？”

　　九成九是故意的，周闻生转移话题：“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医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嗯？”

　　“想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在我这里了？”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周闻生掩唇轻咳了一声，低声问：“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啊，周医生，看来你们当医生应该挺赚钱啊！”她一边说一边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个东西出来，“喏！你的电脑！这么贵重的东西都能忘？”

　　没忘。

　　甚至他是故意不提的。

　　周闻生接过在手：“你用好了？”

　　“当然啦，我人都要回江城了，你也不提说让我还你。那我只好屈尊亲自前往，看看我们周医生最近在发什么大财？”

　　周闻生笑了笑，把电脑搁在桌上。

　　“你的手好点了吗？”

　　许诺撸起袖子，活动着胳膊：“好的不能再好了。”

　　“还是要注意，最近别拎太重的东西，注意复建保暖。”

　　“知道啦。”

　　周闻生好像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的头发长了不少，额前的刘海稍微有点挡眼睛，被她捋到一边，长发也扎了起来，梳成了马尾，穿着一件红色的polo杉，藏蓝的长裤，下面是一双土黄色的高帮徒步鞋，明黄色的冲锋衣外套脱下搭在手上。

　　原来她喜欢这些鲜亮的颜色。

　　一双眼睛晶亮无比，带着淡淡的笑意，唇角一弯，左边脸颊上就漾起一个浅浅的小酒窝来。

　　许诺好奇地迎着他的目光。

　　“周医生，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觉得你穿红色挺好看的。”

　　许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我从小就喜欢穿红色，我姥姥说红色喜庆，显得人精神！”

　　周闻生“嗯”了一声，问。

　　“你等会还有事吗？”

　　许诺说：“我刚想问你呢，周医生等会还有事情要忙吗？”

　　周闻生笑着摇头：“没有。”

　　许诺也笑：“巧了，我也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许诺笑得更欢了：“你怎么又抢我台词！”

　　她站起来，伸出手，歪着脑袋，一本正经地说：“周医生，让我请你吃顿饭吧！来答谢你在墨脱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什么啊。”

　　许诺晃了晃手：“你就说答应还是不答应吧！”

　　周闻生握上她的手，许诺很正式地轻轻上下摇了摇，他的手掌宽大，她的骨节分明，两个人掌心都有些潮湿。

　　许诺问：“周医生想吃什么？”

　　周闻生想了想：“要不我们买回来自己做吧。”

　　许诺顿时垮了脸，手也收回来了。

　　“……我不会做饭啊。”

　　周闻生笑出了声：“我做。”

　　“那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吧哈哈！”许诺拽着他的胳膊往外冲，“那我们现在就去，我好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啊，馋了好久了！”

　　两个人一把伞，走在水泥路上，许诺走路都不好好走，时不时地就冲出去踩一脚水坑，要么就是迎着雨转圈，周闻生举着伞，快步追着，免得她淋雨，但最后的结果就是谁也没撑到伞，两个人都淋了一身。

　　许诺咯咯笑：“周医生，你应该换双鞋出来的！”

　　周闻生低头一看，他的白鞋已经变成波点小灰鞋了。

　　墨脱的雨啊，一年下上两百天，许诺兴致来了，冲到一棵香蕉树下，仰着脸，举起手轻轻一戳，那宽大叶子上的积水顺滑而下，浇了她一脸。

　　“周闻生！快看！”

　　周闻生根本不知道她想让他看什么，只说：“你待会回去就得换衣服了。”

　　许诺又兴冲冲地朝他跑来，带起的水汽和风，裹在大自然略清新又捎点苦涩的味道中，一股脑朝他涌来。

　　“你有没有看过西游记！”她双目有神，声音清亮，“我最近为了给次仁讲齐天大圣，把西游记又看了一遍，里面有一章说，这落在树叶上的水，是无根之水，能做药引，能治百病，是好东西！”

　　“胡说八道。”

　　周闻生递给她一张餐巾纸，许诺却不接，只是把脸凑上，直直地盯着他看，周闻生的手就僵在那里，好一会后，他败下阵来，一点点将她脸上的水给擦干。

　　“脚崴了那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他说。

　　许诺：“嗯？为什么这么说？”

　　“不能跑不能跳的，可不是辛苦了吗？”

　　许诺嘿嘿笑，活动着肩膀：“那确实！我现在好了之后感觉是浑身使不完的劲，甚至想去爬个雪山松快松快！”

　　周闻生无奈地摇头笑。

　　离医院大约几百米有个小菜市场，周闻生带她去那里买菜。

　　这几百米的路一边玩一边走，愣是走了有二十多分钟，虽然有伞，但是两个人的身上都湿了半截。

　　“除了红烧排骨你还想吃什么？”

　　许诺想了想：“你上次炖的鱼汤也好喝，还有面条，你真是厨神啊，怎么能把面条也做得这么好吃的，还有烧饼！还有那个冬瓜！”

　　许诺掰着指头一边回忆一边数，两只手都不够用。

　　“会不会太多了？”她问。

　　周闻生说没事，挨个逛着小摊采买，许诺坚持不让他付钱，周闻生挑好了之后许诺就自动掏出钱包结算。

　　她想帮他拎一点，但是周闻生不让，只把伞递给她让她拿着。

　　许诺举着伞，看着他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嘀咕道：“应该搞个小车来的，这么多东西……”

　　回去的几百米的路，许诺走得飞快，没两分钟就到了。

　　许诺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三点。

　　“现在会不会太早了？”她问。

　　周闻生把排骨拿出来泡水：“我先处理一部分，把菜备好，等你饿了我就开始炒。”

　　“我来帮你吧，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周闻生倒也没客气：“那你把菜给洗了吧。”

　　“得嘞！”

　　许诺拎着菜，端着盆，就冲去水龙头开始洗。

　　周闻生开始剁排骨，两个人各自忙活。

　　洗了一会后，许诺端着菜盆回来给他检查：“这样算洗好了吗？”

　　周闻生低头看了一眼，韭菜四仰八叉地横尸在盆里，他点头：“好了。”

　　“还有什么其他的要做的吗！”

　　周闻生忍不住笑：“暂时没了，你先歇着吧。”

　　许诺背着小手，开始在小厨房里巡逻，这个翻翻那个戳戳的，给自己找活干。

　　“这个冬瓜要不要削皮啊？”

　　周闻生可不敢让她拿刀，连忙说不用。

　　“那这个辣椒呢，我帮你洗了吧。”

　　“你休息吧，我等会自己来弄。”

　　什么也不让她干，许诺长长叹了口气：“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围着他转了一会，又一头扎进了房间里。

　　没两秒钟，她举着相机出来了。

　　“周医生，看镜头！”

　　周闻生转头看她。

　　“别看我呀，看这里！”她手指了指镜头，“来打个招呼吧，这是我们最英俊帅气，细心温柔，医术高超，德才兼备，上得手术台下得厨房的周闻生周大医生！”

　　相机顶上红色的小灯常亮，画面里的周闻生说：“你好，我是正在‘下得厨房’的周闻生。”

　　说自己的名字好羞耻，周闻生配合说了句台词就转过头去，硬是不肯再开口了。

　　许诺哈哈大笑，把镜头对准他的手，正在拿剪刀剪鸡腿。

　　“周医生，虽然我没有看过你做手术，但是看你做饭，感觉也好像差不多啊。”她神秘兮兮地凑上去，小声说，“周医生，你这处理‘尸体’的手法也太娴熟了！好害怕好害怕！”

　　周闻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尖叫着跑了出去，绕着小厨房跑了一圈，又陡然收声，接着专心拍他处理‘尸体’。

　　周闻生忍不住笑，笑着笑着，他意识到，许诺可能不只是单纯的身体好了，更像是精神上的某种压力也陡然卸下，他转过头正色问她：“所以，你成功转正了吗？”

　　许诺果然抬头，冲他一笑：“嘿嘿没有！”

　　周闻生：“……是因为平台上的那篇文章？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过，如果你能在特刊上发一篇稿子，就能转正，是……”

　　许诺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嗨呀，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

　　周闻生定定地看着她。

　　“真的，我现在感觉非常良好，你都不知道那篇文章一发，筹了有多少钱，第一天就有上百人捐款，到现在为止捐赠金额已经超过一百万了！一百万啊！好多钱！够小次仁好多期的治疗费用了！”许诺乐着大牙，一边说一边还专注地盯着相机显示器，“真的，周医生，我第一次，觉得当记者是一件非常有意义，非常美妙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

　　周闻生忽然很想抱抱她。

　　许诺见他拿着刀冲她伸手，忙往后闪了一下，腰向后折成九十度，瞪着他：“你干嘛！你不会想给我来上一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