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20、报道 “满十岁。

　　许诺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林医生和次仁在后排，她翻出准备好的问题清单，林医生的手机忽然响起。

　　“好，我们马上掉头。”

　　许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过头刚想问，看到次仁依偎在林医生的怀里，心中忽然有了个猜想。

　　她伸着头，看着窗外医院的方向，周闻生身旁果然站着个人。

　　个子不高，穿着深红色与棕色的藏服，手里抱着一个大包。

　　许诺眼底热了起来，她把这一幕定格在了相机里。

　　次仁再见到她，眼泪默默流了下来。

　　她比划着说些什么，但是没有人能听懂，但是看她的肢体语言大致意思是自己回家收拾东西了，幸好赶上。

　　她感激地冲林医生笑，林姵娥握住了她的手。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次仁依偎在祖母的怀里，人看着都精神了不少。

　　这一路，从墨脱到波密，到林芝，再到拉萨。

　　一路走了三天，许诺闲聊式的跟林姵娥聊了许多，大到为何选择来墨脱做义诊，小到个人的行为习惯，几乎将林姵娥整个人生轨迹与思想发展都拓印了下来，不过她态度真诚，见解独到，就连想法也既不乏年轻人的果敢理想，又更有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之后的成熟与踏实，林姵娥这三天，有她作解语花，感觉舟车劳顿的疲倦都一扫而空。

　　许诺跟着她们一起去了拉萨医院，林姵娥带次仁去做检查，老妇人从包里掏出一个藏红色的小布包，往林医生手里塞，咕噜说了个什么，林医生和许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次仁轻声说了句。

　　“钱。”

　　林医生连忙把那小布包还给她：“没事的，检查要不了多少钱。”

　　老妇人怎么说也不肯收，来回拉拒，护士催喊着她的名字，林姵娥干脆把小布包往许诺手里一塞，带着次仁进去检查。

　　许诺一摸那个布包就知道，里面就算全是百元纸币，也没有多少。

　　老妇人跟她比划着说些什么，许诺只觉得心里发堵，次仁的状态并不是很好，她虽然不是很懂医疗，但是也知道，如果是白血病或者免疫系统的疾病，就算是一个富裕的家庭，也不一定能承受长年累月的治疗费用，更何况……

　　她鼻子发酸，把布包收着跟她说：“好，我会转交给林医生的。”

　　老妇人见她收了，连连点头，而后又微不可察地深深叹了口气。

　　次仁做完穿刺就住院了，林医生说结果最快也要两天，许诺在医院附近找了家青旅，把东西放下后，又跑回了医院，陪着老妇人一起等结果。

　　老妇人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就站在病房门前，隔着上头的玻璃窗巴巴地看着。

　　一直到晚上，许诺想劝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但是她也不肯走，不论许诺说什么，她都像是完全听不懂那般，就在那里站着，站不动了，就坐在走廊上，空空地看着地面。

　　许诺也没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老妇人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低下头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许诺背着包又回来了，她往地上一坐，掏出电脑，开始写稿。

　　老妇人看了看她，又看向地面。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许诺把稿子写完了，她推翻了前面所有的稿子，只是客观详尽地记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从遭遇泥石流到被医生救起，到义诊与培训，再到采访林医生到了拉萨，引出了次仁。这个还未检查出结果的孩子，这个年龄只有9岁，没有被家人抛弃，仍然渴望生存与读书的孩子。

　　写到最后，许诺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写，她身旁的老妇人沉默地像是万年不变的大山，她坐在那里，一墙之隔，默默守着自己的孩子。

　　她把稿子发给陈红梅，问她能不能赶上今天的头条。

　　早上七点钟，陈红梅回她：“你在想什么呢？”

　　“那明天？”

　　陈红梅干脆一个电话呼过来，许诺跑到角落里接起。

　　“新闻头条，那都是留个重要的时政板块的，你这个算什么？”

　　许诺没说话。

　　陈红梅意识到她情绪不对，语气放缓：“头条肯定是不行的，而且我看了你的稿子，孩子的检查结果不是还没出吗，想引起关注的话，你这个稿子得改，要不然到时候关注的就不是病患，而是你这个记者的公信问题了。”

　　许诺知道自己心急，但还是忍不住问：“那有什么办法能扩大影响吗，比如募捐什么的？”

　　“你先把稿子改了，别提募捐，主要还是集中在偏远地区的医疗力量薄弱，孩子的就医困难上，不过你确定你这篇不试一下特刊吗，林医生这个切入点很不错，有力量有价值，而且特刊一上，影响力肯定你比发个平台文章要强。”

　　“我知道，不过特刊在十月，时间太晚了，我想……”

　　“我知道，你想快点筹钱，要不然结果出来，没有钱也是治不了的。”陈红梅指尖摩挲着刚打印出来的初稿，话音一转：“不过许诺，我提醒你，我之前说的是，如果你能在特刊上出一篇稿子，我才会给你转正。你不要忘了。”

　　许诺久久未言，发了平台就意味着她手里剩余的素材以及时间都不足以够再出一篇内容详实质量上乘的稿子，就意味着，南华周报，这个她梦想了十几年的地方，终成泡影。

　　陈红梅等着她的答案。

　　良久后，许诺开口：“麻烦老师帮我联系一下平台那边。稿子我现在来改。”

　　“好。”陈红梅闭上眼睛，仰倒在椅子上，“我会帮你联系，稿子你尽快给我。”

　　许诺挂完电话，走回老妇人身边，她抬头看着她，似乎是在担心，许诺冲她笑了笑：“没事。”

　　陈红梅办事高效，甚至还给许诺的稿子改了三轮，最后确保没有任何问题，赶在了黄金时间九点发在了南华周报的媒体平台上，现在网络发展势头很猛，媒体平台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纸媒，很快便引起了广泛关注，其中不乏各大医院的咨询与帮助，说是能够为次仁提供进一步的诊断和治疗方案。

　　陈红梅把后台收到的各种消息悉数转发给许诺，许诺连忙找到了林医生，告诉她援助的事情，老妇人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俩忙活。

　　周闻生查完房，方桓凑到他跟前，拿着手机：“诶，你看许记者发的那个文章了吗？都上热搜了，好多人评论转发，还有人想要捐款呢！”

　　“什么文章？”

　　“我发你微信，写的真好啊，平时看许记者大大咧咧的，没想到她写东西这么细腻，看得我都想捐点了，唉……”

　　一篇名叫《90后记者探访中国最后一个通路县城——墨脱》。撰文/摄影：许诺。

　　行文开篇语气诙谐，读起来轻松亲切，就像是一篇个人游记，但越往后读，便越发沉浸，仿佛是跟随她一起经历了泥石流、骨折、好心的医生，看到在这座隐秘的县城中，外来的医生与本地的医生一起携手，为村民们看病治疗，让人心中感念人间真情，最后视野聚焦在等待检查结果的小女孩身上，虽被病魔缠身，但仍旧笑容可爱，手中捧着书本爱不释手，还有那没有打开的薄薄的藏红色布包，和病房外垂首彻夜陪伴的老人……

　　越到结尾，她的语言越克制冷静，但正是这简朴真实不加任何煽情的叙事让人身临其境，通篇看下来，第一反应不是困难，而是面对困难的人们坚定不移，不退缩，让人看到了勇气和希望。

　　周闻生翻看着下面的评论，已有五千多条，许多人讲述自己曾经前往过墨脱的经历，为文章内容证实并无虚言，也有更多的人大喊在哪里可以捐款，他翻看了两页，手机发烫，心头也跟着热起来。

　　很快，在网友的助力下，许诺联系到了一家权威的红十字基金，专门针对偏远地区儿童医疗保护的，依着这篇传播力极强的文章，很快便办下了手续，唯一的捐款渠道开放给了红十字基金，第一天便募集到了十七万。

　　晚上，许诺坐在走廊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是一种混杂着感动、欣慰、悲伤、以及茫然不知所措等多种情绪在一起的感受，许诺一遍遍看着文章的评论区，时不时又被网友的灵巧发言逗笑，笑完又哭，那所有的复杂情绪被这些各式各样的评论一把火融了，化成了暖流，把她的身心都熨烫妥帖。

　　等了两日，结果出来了，几乎可确诊为白血病，次仁被转移到了四川的一所医院中，进行进一步确切检查与治疗方案确认，林医生和周青，以及许诺还有次仁的祖母一同前往。

　　次仁的祖母把次仁所有的证件都交给了许诺，她全权信任这个陪在她身边等了两天的人，许诺帮她办好了入院手续，同时基金会的负责人也赶来，缴纳了第一笔费用。

　　又等了几日，多方会诊，确定了治疗方案，次仁需要长期住院，先进行化疗。

　　那篇文章又被多家媒体进行了转载，募捐人数也在逐步增加，基金会的负责人找许诺又聊了这件事情。

　　“许记者，次仁的募捐后面还是由您作为第一联系人吗？”

　　许诺有些犹豫：“我不是她的亲属，而且后面我也不长期陪在她身边，是不是还是找她的家人作为第一联系人比较合适？”

　　“没事的，她的家人我们也都有登记，只是最先是由您联系的我们，而且也是因为您的那篇文章，才能有这么多的捐款，于情于理，最好所有的入账和出账您这边都第一时间过目比较好。”

　　“了解，那就填我吧。”

　　化疗开始后，次仁瘦得更厉害了，许诺经常去看她，给她买各式各样的连环画，故事书，还有可爱的小帽子，她甚至还偷偷给次仁买过一次小蛋糕。

　　“是不是很可爱！”许诺做贼一样，一边拆透明盒子里丝带，一边小声跟她说话。

　　她带着口罩和手套，穿着一次性的蓝色防护服。

　　次仁靠在病床上，眼睛里都是水汽。

　　“你最喜欢大圣了对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能画大圣的。”

　　那是一个淡绿色的小蛋糕，只有巴掌大，最上头用糖浆画了齐天大圣，还是写实版的，大圣穿着铠甲，头上两根长长的须，一手拿着金箍棒，一脚踩在祥云之上，英气逼人。

　　“医生说你不能吃蛋糕，但是许个愿还是可以的。”

　　她插了根细蜡烛，用打火机点了。

　　“你知道怎么许愿吗，两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许，说你是谁，叫什么，最好能把身份证背下来，这样大圣就知道是你，然后把愿望跟大圣说说，说完吹灭蜡烛，大圣就能帮你实现愿望啦！”

　　次仁眨着眼睛，撑着身体稍微坐直，然后按她所说合十了双掌，轻轻闭上了眼睛。

　　烛火跃动，她乖巧虔诚的模样，看得许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感觉眼眶发酸，连忙仰头疯狂眨眼，企图把眼泪逼回去，她两只手捧着蛋糕，都没手擦。

　　次仁睁开眼，对她说：“我许完了。”

　　许诺点头：“那吹吧。”

　　“呼——”

　　次仁笑起来，许诺点了一点蛋糕在她鼻尖：“这样就好啦~生日快乐~恭喜又长大一岁啦！”

　　次仁举起两只手，其中一只还插着置留针，她张开手掌。

　　“满十岁。”

　　“真棒！”

　　许诺想把蛋糕收起来，发现她还一直盯着蛋糕看，完全移不开眼，许诺犹豫片刻，拆了一个小叉子。

　　“偷偷尝一口，多了可不行。”

　　次仁赫然抬眼，许诺强调道：“只能一口啊。想吃哪里？”

　　次仁指着大圣的金箍棒：“这里。”

　　许诺挑了一小点，送到她嘴里，次仁笑得像花似的。

　　“好吃吗？”她忍不住问。

　　次仁点头：“好吃，好甜。”

　　许诺摸了摸她的脑袋，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赶忙把蛋糕往床底下一藏。

　　林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手里头拿着测温枪，给她测了一下体温，又问了些日常问题。

　　次仁都一一回答，许诺站在旁边不吭声。

　　林姵娥好奇地看着这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临走前，她问了一嘴：“听说你要回江城了，什么时候走？”

　　次仁转头看向许诺。

　　许诺“啊”了一声：“还没确定呢。”

　　“你是直接从这飞回去吗？”

　　她真的还没确定。

　　一来，她舍不得次仁，总想再拖一拖，二来，在回去之前，她还想再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