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2、拉萨（二） “人齐了，

　　许诺问：“你是医生？”

　　来这里援藏的医生？

　　她还没来得及问出后半句，男人已经自顾自坐回位置上继续吸氧，但是即使许诺不是医生，也能看出他现在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好像发烧了啊？”

　　男人还是不说话，闭着眼睛，就这幅表情，要不是还红着个脸，许诺真以为他驾鹤西去了也说不准，她想了一会，还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常社交距离打破，男人半睁开眼朝她望去。

　　“你看起来有点不舒服，要帮你叫医生吗？”

　　他看着她，嘴唇翕动，轻声道：“我就是医生。”

　　许诺：“……那你，也需要别的医生帮你看一下？”

　　对视上一瞬，他又闭上了眼睛，抱着手臂仰靠在椅背上，许诺能听到他沉重的鼻息声。

　　虽然脸长得年轻，但是看着神情姿态，应该也有个快三十岁，又是医生，怎么对自己反而一副自轻自贱的样子。

　　她靠回椅子里，伸手按了呼叫铃。

　　没一会，刚刚那个医生姐姐就走了过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许诺伸出手往旁边一指，神色认真道：“医生，我觉得他可能快不行了，你要不给他先看一下？”

　　周闻生听到声音，睁开眼，正看到周青站在他面前，而告状的人正摆出一脸的关切。

　　“周闻生。”

　　许诺扭着脑袋好奇地去看他。

　　“……师姐。”

　　周青声音平静，语气却很重：“我管不了你，但是如果你还一直这样，我就打电话让林老师从墨脱回来，让她来管你。”

　　周闻生紧闭着嘴唇，低着头，额前的长发遮住他的眼睛，许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面前这一幕似乎冒着硝烟，她一时间没敢吭声。

　　两个人一站一坐，过了好久，周闻生才开口说：“不要告诉老师。”

　　“那你就老实一点，我不告诉她，等你把自己折腾死了，她也是要回来给你收尸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

　　一时间，空气里头弥漫着不止是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浓浓的事后第三人在场的尴尬。

　　周闻生一把扯下鼻吸管，将供氧机关停，起身走了，从头到尾都没看她，许诺挠了挠下巴，看着他的背影，沉思良久。

　　杜嘉拿着保温杯在她面前晃悠了好几下，她都没注意到。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许诺思索道：“你说，一个不想活的救命医生，这个选题怎么样？”

　　杜嘉：“谁，刚刚那个坐在你边上的那男的？”

　　许诺抬头看向她：“一个拥有救死扶伤使命及能力的人，自己却不想活，这个议题应该很有冲击性吧，我之前就听说，现在的医生，要是真有点使命感的，好像过得都不咋地。”她掰着手指头细数，“一没钱，二没自己的时间，不懂创收的话熬也把自己熬死了。”

　　杜嘉把水递到她嘴边：“我觉得不怎么样。”

　　“为啥？哪里有问题？”

　　杜嘉一边拆食物打包盒一边说：“首先，这个议题跟西藏没什么关系。其次，我觉得这个议题太片面消极，可别忘了你们这次的主题是新西藏的发展与建设，你报这个，不怪陈主编天天喷你异想天开。”

　　许诺砸吧着嘴，喝着热乎乎的面片汤，感觉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还有。”杜嘉顺着她的视线，看着那个重新出现，裹着厚外套坐在诊台后的男人，“医生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想要挽救一条生命有多么不容易，我看像他这种对生命压根没有敬畏感的人，根本也算不上医生。”

　　“你这话说得有点过了吧。”许诺皱着眉头，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接待分诊病患，忍不住替他说话，“管他心里怎么想，对自己怎么样，人职业操守还是有的，而且也一直在帮助别人……”

　　“行了，我看你是老毛病又犯了，见着可怜人就忍不住关心。”

　　许诺顺着她的台阶下，笑道：“关心可怜人是记者的本能啊，杜大记者，这可是你亲口说的。”

　　杜嘉：“我不是我没有你搞错了。杜大记者心里就只有名和利谢谢。”

　　许诺捂嘴笑：“哦？真的吗？我还以为你们……”

　　杜嘉给了她一拳：“话这么多！”

　　许诺从善如流闭了嘴，看着对赞美过敏的杜嘉，想到她选择的这条路，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她一把揽过她的脖子，用力抱紧她。

　　“杜大记者，你可要留着命，来坐享名利双收的滋味。”

　　杜嘉愣了一瞬，转笑道：“那你可要抓抓紧追上我，别到时候我去领奖了，你还在格子间点灯熬油改稿子呢。”

　　“啧。”许诺用力拍她的背，“放心吧，你要是混得没饭吃就来找姐姐我，什么打杂保洁，肯定给你留位置。”

　　杜嘉掐住她的脖子：“那我可真要谢谢你了，我的好妹妹！”

　　两个人闹了好一会，医生走过来拔了管子，说是可以走了。

　　杜嘉在拉萨又陪了她两天，直到看到她确实已经完全适应了，才定了机票，机场里两个人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诺只是拉着她的手，站在登机口，不让她走，最后还是杜嘉抱住了她，说没时间了，再不走要误机了，机票好贵的。

　　许诺差点哭了一个大鼻涕泡：“那你赶紧滚，我可没钱给你买机票！”

　　两个人挥手告别，许诺抹着眼泪回去了，一个人在旅馆里嚎啕了好一会，差点又给自己整出高反来，心脏砰砰跳，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抓过瓶装氧气开吸，等缓过来之后，掏手机给许女士打视频电话。

　　“姥姥，你都不知道杜嘉有多烦，天天晚上收我手机，还不许我出门玩，每天看完新闻联播就让我睡觉！我又不是猪，整天除了吃就是睡的，她自己都熬夜！”

　　许章兰女士看她面色红润，说话气也足，放心许多，她把手机立在支架上，手上正忙着什么。

　　“嘉嘉已经走啦？”

　　“幸亏走了，清净多了，我一个睡大床可别提多舒服了！哎，姥姥你忙啥呢这是？”

　　“噢，我包点饺子给你伍婶送去，你都不知道，她孩子啊今年高考考得可好了，680分，比你当年还高了二十多分呢，你说她这个成绩是不是能报你们学校最好的专业了啊？”

　　许诺一骨碌坐起来：“真假！小昊然这么争气！”

　　“那还能有假，她查成绩的时候我就在旁边，680分整，排名963。”

　　许诺：“那是不是也快填志愿了，她有想好学什么专业吗？”

　　“我听说……她想学医。”许章兰叹了口气，“估计也是因为她妈这个病，才有这个念头的吧。”

　　许诺想起来医院里的那个男人，声音也低了下去：“学医很辛苦，而且也赚不到什么钱，再说伍婶那个病都这么多年……现在科技发展得这么快，金融、计算机什么的都很火，出来年薪也很可观，她们家这个情况，能赚到钱说不准才能有转机……”

　　许章兰手巧，擀面皮放馅，两手一掐再首尾一捻，就是一个元宝饺子。

　　“嗯，我等会再去跟她说说，不过你也知道，这孩子从小主意就正，认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祖孙俩又唠了好一会，许章兰把镜头对准那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圆滚滚饺子。

　　许诺看得直叫：“不行了，我也想吃饺子！”

　　“那你快回来啊，回来我给你现包，你在那地方吃不好睡不好的，我真不知道有啥好待的！”

　　一见又要涉及敏感话题，许诺赶紧打哈哈，结束了通话。

　　海拔三千六百五的深夜，和氧气一样稀缺的，是抓人的选题，和失眠一样频繁的，是被打回的稿子。

　　许诺掀开电脑，屏幕上莹白色的光反射在她的脸上，她一边抓耳挠腮地改稿，一边抓着氧气瓶吸氧，纯粹精神依赖，改完最后一个字，许诺把氧气瓶一扔，倒在床上，满脑子都是临走前陈红梅对她说的话。

　　“许诺，这几个月交给你的活都完成得非常好，我知道你一定是吃了不少苦。不过，一个跟在领导身后打工的记者可算不上好，我们也不缺这样的人。你是我的直系学妹，我自然对你抱有期待，这样，我们十月份要出一个西藏专题的特刊，你试着交篇稿子上来，我会让组里匿名评审，如果够格刊上，我会留你。”

　　南华周报。

　　这可是她从小梦寐以求想去的地方，从读这个专业到每年自费打工积攒实习经验，到这一年终于拿到了在南华周报实习的资格，她做梦都想转正，都想要那个蓝色的记者牌，发了疯了一样来到了西藏，来到了拉萨。

　　和那些毕了业，或者离了职，带着对人生的迷茫烦恼前来朝圣的人不一样，她是带着满腔的热情来实现梦想的。

　　所以在火车上的那两天，她几乎没有休息，把能想到的专题，能拍到的题材全都记录了个遍，甚至为了采访在火车上相识促膝长谈的学生们，刚到拉萨，她就扛着摄像机跟她们走了。

　　深夜的拉萨，好像比任何一座城市都要更寂静，更肃穆，许诺用相机拍下她们挽着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头，听着她们的笑声，看着她们奔跑的背影，亦或者坐在马路边看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也会有那么一瞬的共感——迷茫。孤单。渺小。

　　一如此刻，她一个人睡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心中所涌起的思绪。

　　第二天一大早，天都还没亮，许诺背着相机和氧气瓶出门了。

　　拉萨的风，苍劲雄浑，许诺严重怀疑能把人头吹飞是写实。

　　她把冲锋衣帽子一扣，坐上公交车就开始沿站上车下车，大清早匍匐在石板砖朝拜的信徒，白墙红顶伫立在山峦之上布达拉宫，天上西藏邮局里头流着泪抒写“寄天堂”的漂泊旅人，还有街边戴着黄色帽子穿着校服由大人牵着去上学的孩子……

　　那些或神圣或动人的画面定格在相机里，许诺还是会觉得，每张照片，每个平凡人背后的幸福烦恼，都是一样值得撰写报道。

　　只可惜，她也深深知道，想要在众多稿件中脱颖而出的，光靠这些远远不够。

　　需要再深刻一些，再宏大一些。

　　她时刻牵肠挂肚着，再美的风景，再感人的故事，都不免拿来被比较。

　　以至于，她转悠越久，心中的念想越强烈，对什么也都挑剔起来，最后折腾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绕着八廓街转悠了一圈，许诺吃了碗牛肉面，付钱的时候，看到那面馆前有周边游推荐，简单粗糙的板子上印着低像素的模糊图片，旁边写着景点名字，最下面写了一串电话号码。

　　其中有一个名字吸引了她。

　　圣象天门。

　　她指着那个蓝色的波浪湾图片问老板，这个怎么去？

　　老板操着一口川味普通话告诉她，在纳木错，有一日游或者三日游，一日游的话今天的车已经出发了，要早上六点钟集合。

　　许诺盯着那张照片，又问：“那三日游呢，多少钱？”

　　老板说了个价格，略贵，许诺又犹豫了。

　　老板说要是想去，今天就有一个团，因为只有3个人还没法发车。

　　见她犹豫，老板又给她支招。

　　“这个车里目前是两个女生一个男生，如果你想便宜一点呢，你可以考虑拼房的，这样就不用额外再补单房的差价。”

　　许诺震惊：“跟男生拼房？”

　　老板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跟别的团落单的女生拼，我可以帮你联系看看。”

　　许诺谢绝了老板的好意，说实话价格还是超过了她的接受程度。

　　戴上帽子和面罩，许诺背上包出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睁不开，没走一会，她的汗直往眼里淌。

　　正坐在公交车站台上喝水扇风，一个人凑了上来。

　　他皮肤很黑，说话却是标准的普通话，手里头递上来一个名片。

　　“小姑娘，你是不是要去圣象天门啊，你可以包我的车，没有旅行社中间赚差价，三日游一个人便宜一千多呢。”

　　许诺狐疑地打量着他。

　　“真的，我这车都是正规车，都是专门跟政府机构合作的，一般不对外公开的，正好今天有个人没来，我们空了一个座位，你要是想去，我顺带捎你一程，你给个油费就行。”

　　许诺低头看那名片，姓名，联系方式，背面是车行名称，下头印着一个蓝色图标，看不太清，好像是什么什么医院。

　　许诺问：“油费是多少？”

　　那男人露出一口大白牙：“五百，我也不收你多。”

　　价格实在心动，但是如果是什么人贩子，五百块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就不妙了。

　　许诺踢着脚底下的石头，故意不给回复。

　　那男人看了眼时间：“我就是正好吃饭听到了，姑娘你要是想去，你就在市人民医院门口等我，我们9点准点出发！”

　　他说着，摆着手往回走。

　　许诺坐在原地想了想，起身回了旅馆。

　　八点半，她背着一个深绿色的大包，里头装着她所有家当——换洗衣服和电脑相机。

　　等了约莫十分钟，一辆印着车行名字的白色中巴缓缓开了进来。

　　许诺带着面罩，仰头看，那里头坐着的正是刚刚给她名片的那位。

　　他也一眼认出了她，跳下车。

　　许诺问他：“你们三日游是什么行程，我是怎么住？”

　　男人说：“就是经典三日游，今天去羊湖，明天去色林措，后天纳木错圣象天门回拉萨，大概晚上五点，住的话你可以自己定住宿，只要早上集合的时候能到就行。”

　　许诺掏了两百块钱给他：“剩下三百回来那天给你，免得哪天我没赶上车。你们都住哪里，我看看能不能订到附近的。”

　　男人也不在意，收了钱笑着说：“住宿我也可以帮你问问内部价，肯定比你们在外头订的便宜。”

　　许诺点头：“行，那麻烦你帮忙问一下。”

　　十个位置的中巴，还算干净，许诺走到了最后一排靠窗坐着。

　　她紧盯着医院门，一直等到三三两两的人走出来上了车，心才稍放下。

　　也有落单的，看她们交流的样子也并不全都认识，一直等到九点钟。

　　许诺身边还空着一个座位。

　　开车的师傅回头问，隔着那个座位的男人朝他打了手势。

　　“稍等下师傅，人马上就到。”

　　许诺又抬腕看了一眼表。

　　像是为了配合那脚步声，踏上车的一瞬间，分针与秒针重合，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轻微一声响。

　　“咔哒。”

　　师傅声音嘹亮地喊道：“人齐了，我们出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