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拉萨（一） “我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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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
病床上有气无力哼唧着的姑娘正在被医护熟练地插鼻吸管吸氧。
“好奇怪的梦……我站在河边上，她们在船上，朝我挥手……”
无人应她，她朝着站在病床边的人伸手：“杜嘉，你在听我说话吗……”
杜嘉扯下她的手重新放回去：“我求求你少说两句吧，哪来的这么多力气啊，你血氧都掉到70还没感觉是吧。”
医护接好仪器：“可以了啊，她这个不算严重，氧吸上就好了，不过确实得少说话，注意保暖，至少得吸两个小时，有胃口了可以吃点东西，别吃太难消化的。”
杜嘉温声朝着医护道谢，转过头来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数落起来。
“你说说你，身体不舒服也不说，还跟那群年轻人唱歌跳舞到大半夜，我看你没被阎王爷收走都是祖上烧高香了！”
“什么年轻人……我也是年轻人啊——”
“年轻个屁！就你这没日没夜地熬法，我看你也别等实习转正了，直接投胎转世得了！”
杜嘉本想再说什么，看着她面色发白，嘴唇青紫，黑眼圈跟国宝似的，硬生生把话又咽回去了。
“我给姥姥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哎——”
杜嘉一把按住她：“这事没商量，刚刚老太太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接上，再不回要担心了。”
“那你别说我进医院了——”
她话说得急，一下岔了气，猛地咳起来。
杜嘉那边电话已经接通了，她又连忙捂住嘴，一个劲朝她使眼色，脸憋得跟个烤红薯一样。
“喂，姥姥。嗯，没事，早上没定闹铃起来晚了没接到电话……嗯，醒了，就在边上呢，我把电话给她。”
许诺双手合十，举到头顶，无声做口型——
“谢、主、隆、恩。”
下一秒，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声音都嗲起来。
“姥姥呀，是不是想我了，宝贝孙女不在你身边，哪哪都不习惯是不~”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你怎么这个声，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额……”许诺抬眼看了一眼杜嘉，“没有的事，生龙活虎，昨天晚上还去跳舞了呢！”
“那我怎么听你说话直喘气？你是不是高反了？当时你说要去西藏我就不同意，海拔那么高……”
“没有没有！”许诺赶紧打断老太太念经，“哪喘气了，我这是……正上坡呢！哎呀，真一点事儿都没有，我还能给您来首《青藏高原》呢！保准比韩红唱得还到位！亚拉索——”
原本嘈杂的医院里忽然传来了这一嗓子，许多人都不由得停驻，投来好奇的目光。
杜嘉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神情淡淡，仿佛早就习惯了。
唱了两句，忘词了，不过总算得了释令。
“行了行了，没事就好，记住，一旦感觉身体不舒服就马上撤知道吗，高反是会要人命的……”
许诺忙松一大口气：“知道啦知道啦，有杜嘉在，您还不放心吗，我就算是快不行了，她也能给我搞到仙丹让我起死回生！您大孙女就是这么牛！”
“呸，瞎说什么呢！”
祖孙俩又斗了几句嘴，最后赶在许诺肺快炸之前，赶紧把手机移交出去。
杜嘉：“嗯，放心，也没有那么急，先在拉萨歇几天，适应一下，您别太担心，我看着她呢。”
许诺仰躺在床上，太阳穴还一阵阵跳痛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个梦。
梦里面那船上站着的人，面容已经开始模糊，但是这个场景却一直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甚至船飘远去时，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不安与恐惧也像是深入骨髓，无法磨灭。
真是奇怪。
不远处的诊台边，刚刚给她插鼻管的医护捶着腰，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师姐。”
一个男人，个头挺高，但是背驼着，头垂着，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包。
周青敲完病例，揉转着脖子，咔咔地响。
“就带了这点东西？”
“嗯。”
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惜字如金的沉默，周青站起身来，打量着他的脸色。
“感觉怎么样？”
“什么？”
周青：“……海拔。有高反吗，不舒服可别撑着。”
男人下意识看了一眼刚刚唱歌的人，此时正一脸菜色地闭着眼吸氧。
“还好。”
“行吧，反正林老师也还没回来，不急着干活。”她掏手机打电话，“等下我叫个人来帮你。”
没两分钟，外面跑来一个人，穿着白大褂。
“这就是你师弟？”
周青朝他挥手：“带走吧。”
“啧，你这女人，我是你的狗吗？一句谢也不说！”
周青抬眼静静地看着他：“钱立新，找死直说。”
“太可怕了……”钱立新捞起地上的包，一把揽住男人的肩，“你师姐真的是一点儿也不忌讳。”
周闻生没应，只是伸手接包。
“诶！我来我来，都是兄弟，甭客气！好不容易来个男的，可太不容易了！”他嘀嘀咕咕，“老实告诉哥们，是不是也被你师姐忽悠过来的？说什么钱多事少，放狗屁，我跟你讲哥们我连值了五天夜班，人都快熬成黄花菜了！”
周闻生淡淡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钱立新这才后知后觉，这是个比周青还难搞的货，不愧是同出师门。
“我想不明白……”钱立新把人带到宿舍，偷溜出来，跟门外的几个人说小话。“林医生这么和蔼可亲的一个人，怎么带出来的学生一个比一个还冰疙瘩？”
其中一个探头看：“不过长得倒是挺帅的，我们学院还有这么帅的男生吗，我咋没注意到？”
钱立新眯起眼：“什么审美？”
说话的人笑着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咋办啊钱医生，你这院草的名头不保了啊。”
“不是，头发那么长，你看着脸了吗就说帅！”
奈何那人已经飘然远去，钱立新对着她的背影无能狂怒。
视线再转回“新院草”的身上，那草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短袖短裤拖鞋，手里拿着毛巾往头上擦。
“！”钱立新一个猛子窜进去：“你怎么一来就洗澡？！”
周闻生：“怎么了？”
“你是医生吗？连正常的常识都不知道？来高原的第一天不能洗头洗澡，你这样很容易高反的！”
周闻生拽回毛巾，转身朝里走去，坐在下铺床上，擦着头发。
钱立新受不了了，掏手机给周青发消息轰炸。
“你师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确定他是正常高考进来的，不是走什么特殊的渠道？”
周青扣了个问号给他。
钱立新更来劲了，两只手捧着手机，飞快输出。
“我刚把人带到宿舍，这小子就跑去洗澡了，何意味？可不是我没说啊，这不是常识吗，他一个医生能不知道？反正出问题了别找我！”
周青扣了个句号。
钱立新：“……”
下一瞬间就听到手机铃声响。
周闻生接起电话：“……坐了两天火车了，身上难受。”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好半晌，他“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披上外套转身，钱立新打报告心虚，下意识地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周闻生看了他一眼：“谢谢。”
钱立新：“……”
他真不知道这个时间点的谢里有几分真心：“你去哪？”
“师姐找我。”
钱立新伸着头：“找你干嘛？”
“吸氧。”
许诺神志不清地躺着，鼻吸管里头的气干冷干冷的，嗖嗖地朝她鼻腔里“射箭”，她想拽远一点，刚一抬手，就被杜嘉按住了。
“干什么，才吸了28分钟。”
许诺半睁着眼看她：“这玩意弄得我好不舒服，感觉鼻子要裂开了。”
杜嘉没什么好脸色给她。
“不吸，你等会裂开的可就不止是鼻子了。”
许诺无奈扯着嘴角。
“你个马上就要走的人，就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杜嘉哼了一声。
许诺再接再厉，总之她的嘴是一刻也不能闲着。
“你想想，那地方又乱又穷，时不时还打仗，炮弹满天飞的，到时候你穿梭在枪林弹雨中，想回来的时候，是不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你最亲爱的妹妹。嗯？”
杜嘉皮笑肉不笑：“你放心，就算给炮弹轰死了，也不会想起你这个惹祸精的。”
许诺“啧”了一声：“你说话能不能忌讳一下，知道什么叫‘避谶’吗？”
杜嘉：“避什么，我是唯物主义，不信那一套。”
“我不管，赶紧给我呸呸呸！”
见她只低头玩手机不说话，许诺急了，撑起身就要去拽她。
“听到没！赶紧的！”
正说着，刚刚那个医生带着个男人走过来。
“正好还有个位置，你就坐这里。”
两人纷纷看去，只见那男人一声不吭，动作娴熟地给自己插上了鼻吸，而后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他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杜嘉皱了皱眉头。
许诺收回目光：“快点，你还没说——”
“呸呸呸。”杜嘉把她按坐回去，“少说点话，氧都白吸了。”
许诺嘿嘿一笑。
又过了约莫一小时。
许诺感觉好多了，胸也不觉得憋了：“想喝点什么……”
杜嘉收起手机：“粥？豆浆？”
“我能申请吃根冰棍吗，好干啊……”
“你就想着吧。”她起身，“我出去看着买点，你待在这别乱跑。”
许诺：“我是三岁小孩吗？”
杜嘉给了她个眼神：你就是。
等她拎着一包吃的回来时，位置上果然空空如也。
杜嘉倒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都跳出二尺高。
她先是四周环视了一圈，没见到人影，而后掏出手机拨电话，也没人接。
“这妮子最好不要让我找到！”她把东西一扔，正准备去找，一声咳嗽传来，刚才吸氧的男人伸手一指。
惹祸精正蹲在一个老年人面前，手里头举着录音机，正说着什么。
杜嘉三两步走上去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许诺正沉浸在这老奶奶的援藏经历里头，猝不及防被人一提溜，差点叫出来。
“等会等会！马上就好！”
那被采访的老奶奶也诧异不解地看着杜嘉，杜嘉没说什么，只是给许诺使眼色。
许诺被她这一吓，心跳都加速了，好一会都缓不下来，有那么一瞬间老奶奶的声音都飘远而去，只剩下自己震天响的心跳声，压根就没看见她使的眼色。
“您之后也没想再回去吗？毕竟这里的海拔气候感觉不是那么容易适应呢？”
老奶奶笑着说：“都待三十多年了，再不适应也适应了，你要是让我一下子回去，估计才不适应呢。”
许诺还想问，老奶奶忽然摆摆手：“不说了姑娘，我还有事呢，你赶紧回去休息吧。”
“没事，我……”
杜嘉拽住她的手臂，老奶奶笑着转身走了，她身形有些佝偻，头发也掺着灰白，但是走得却很稳，一小步一小步，逆着光朝着门口走去。
杜嘉扶着她往回走，许诺喃喃道：“你敢相信这个老奶奶是江城人，三十多年前的大学生，来援藏后就再也没回去……”
鼻吸管重新插上，许诺看着杜嘉打开买回来的袋子：“真没买冰棒？”
“凑活着喝点热的吧你。”她掏出保温杯去接水，许诺打开了一瓶牛奶喝，脑子里还想着刚刚的对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牛奶出了什么问题，越喝她越想吐，总觉得鼻子里吸进来的不是氧气，是浓稠的牛奶，整个人都跟着反起胃来。
而且这架势愈演愈烈，她正犹豫要不要按呼叫铃，旁边的男人忽然走过来，把她的鼻吸管拔了下来。
许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见他探了探鼻塞，而后用力甩了两下，又探了探。
“稍等，我给你换个管子。”
许诺甚至还没搞清楚状况，他就已经拿着一包新的绿色管子走过来，拆开调节旁边冒泡小瓶上的旋钮，接上鼻吸管，在手背试了一下，绕在她头上，把鼻吸接好，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啊？”
湿润的氧气，珍贵的氧气，像是下过雨后的原始森林，源源不断地自鼻腔涌入肺腑，甚至夸张到她在这么一瞬间，耳清目明。
他的声音和面容都跟着清晰了起来。
“……你是医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拉萨（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