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17、墨脱（十二） “很热吗？

　　周闻生显然愣住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许诺看着他沉思的模样，轻声引导：“就随便说说，比如你上学的时候，然后去医院实习，第一次动手术，或者你们平时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印象深刻的事情，都可以说。”

　　过去的记忆，就像是海水深处，再亮的光也照不到底，但风一起，滔天巨浪也能掀翻。

　　周闻生问她：“你想知道什么？”

　　许诺卡了壳，她确实有私心，问这些不过是想要多了解了解他，她有一种预感，周闻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能闻到那种与众不同的味道。

　　“都可以，要不说说你们医学院吧，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听说，你们医学院的学生好辛苦，每天要上好多课，期末考试堪比高考，真的假的？”

　　周闻生想了想：“还行，感觉差不多。”

　　许诺眯起眼：“你该不会是个隐藏的学霸吧？”

　　“我不是。”

　　“真不是？”

　　“真不是。”周闻生轻声笑着，“我们系有个学霸，过目不忘，看到大体老师跟看到宝贝一样，做实验解剖一点生理反应都没有，甚至自己还在宿舍研究中医和各种奇怪的东西，我们班的同学都叫他‘药王’。”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牛人？”

　　“是啊，挺多的，所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笑着自嘲，虽然许诺根本没从那笑容，那语气中听出半点自嘲的意味。

　　她又问了好多问题，关于他选的什么科，去哪家医院实习，规培的时候都做什么，甚至连学校后面那条卫生极其不达标的“小黑街”都问了。

　　周闻生说自己从来没去过。

　　许诺甚是惊讶：“你不知道吗，那条街可有名了！我们宿舍每顿晚饭都是在那里解决的！”

　　周闻生说他有点印象，但他都是吃食堂。

　　“食堂的饭你都能吃得进去？”许诺再次惊讶，“周闻生，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怎么可能连吃八年食堂的饭！”

　　周闻生摇头：“所以，我学会了做饭。”

　　许诺笑出声：“那怪不得，我就说嘛，等你什么时候回江城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学校，我带你去追忆一下你缺失的大学生活！”

　　周闻生深深地凝望着她。

　　手机响，周闻生接了个电话，他跟许诺作别：“老师找我有事，我得先去医院了。”

　　许诺挥着手，大方道：“那你快去吧。”

　　周闻生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许诺打开他的电脑，对着那张表格挨个搜了一下，按市价的话，每年药品的采买总价确实不高，最重要的是，今年和去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种类数量，都没有增加。

　　许诺给陈红梅发消息，把自己在医院发生的事情以及周闻生整理的这张表格一块发了过去。

　　陈红梅刚开完会，先是一目十行看完文字消息，然后点开那张图放大看了一会，脚步一转，拐进了楼梯间给许诺敲了个电话。

　　“警告你啊，这个方向不行，让你跟医疗，是跟医疗建设的。”陈红梅语气严肃，强调道，“正向的！”

　　许诺早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低低地“哦”了一声，又道：“可是主编，这要是真的，可是个大新闻，国家最近反腐力度不是很强吗，这也很正向啊！”

　　陈红梅甚至想把她从电话里揪出来狠敲一个脑壳蹦。

　　“反腐跟你有半点关系吗，那是你一个小小的实习记者该干的事情？还是说你想在二十年援藏的特刊上登贪污受贿的题材？！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许诺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说一声，又没说真要跟，这不是赶紧报备给您把关了嘛，您别生气~”

　　陈红梅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许诺是个什么脾性，之前没少干过这种越界的事，每次都是她给擦屁股，但是这次不一样，天高皇帝远的，她要是真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她还真不一定能给她收场，只能再三强调：“你就老老实实跟林姵娥那条线，主要在援藏和人文关怀，至于其他的你别管，知道了吗！”

　　许诺“哦哦”两声：“知道了知道了。”

　　挂完电话，陈红梅还是不放心，又给许诺发了条消息：“我会把这个情况找人反应出去，就算真要查，也会找专门的调查记者，你别瞎插手。”

　　许诺回了个乖巧的表情，躺回到床上，嘀咕着。

　　“找什么调查记者，我这不就是现成的。”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许诺收拾完正准备拄着她那宝贝树根出门，刚走出院门，就看见周闻生站在门旁，许诺脑子都不转了，天色雾蒙蒙的，太阳都还没出，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怀疑是自己没睡醒，面前这人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以至于，她下意识先举起树根戳了戳他，看看是不是个幻影。

　　周闻生一把握住那端，不解地看着她。

　　“我去！是真的！你怎么在这？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没给我发个消息？”顿了一瞬，许诺又后知后觉问，“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周闻生侧过身，从身后的墙边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把她手里头的树根抽走，把那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个拐杖。

　　“昨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看见的，这个撑着省力，底部摩擦也大，不容易摔。”

　　周闻生扶着她试了试，果然比那树根要好使多了。

　　许诺抬头冲他笑：“谢谢啊……”

　　周闻生问：“你是要去医院吗？”

　　“昂，对。”

　　“那我跟你一起吧，我们等会也是直接从医院就出发了。”

　　周闻生托着她的手肘，撑着她，他的掌心很热，贴在她的手臂上，暖乎乎的。

　　许诺问：“医院都有哪些医生留下来啊？”

　　“今天钱医生和方医生都在，还有其他几位医学生帮忙，我们会轮流留下来值班的。”

　　许诺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今天手好暖和。”

　　周闻生没说话，一个暖宝宝贴在裤兜里头发着烫。

　　他一路扶着许诺到了医院，大老远就看到人群中有个人与众不同。

　　钱立新眯着眼睛正往他们这边看。

　　“我就说这小子干什么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去见一面，这么一大早的就把人叫起来，我要是这姑娘，高低得撒个起床气！”

　　方桓受一个青菜包之恩，对许诺颇有好感，忍不住挤兑钱立新。

　　“钱医生，你真的谈过恋爱吗，你看不出来人家郎情妾意，饮水都饱啊？”

　　钱立新竖着眉毛：“本少爷谈恋爱的时候，你都还在读幼儿园吧你！”

　　方桓给了他一个白眼，先走上前迎他二人。

　　许诺认出她，笑着跟她打招呼。

　　“周医生都跟我说了，你来医院做报道，这两天我值班，你就跟着我，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就行。”

　　周闻生把她送到医院，就进去拿东西，出来的时候跟她说了声拜拜就走了。

　　许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看着她们一行十几号人，或背着或拎着器械药品，浩浩荡荡地沐着晨光出发了。

　　“几天不见，许记者怎么腿上也打上石膏了？”一个凉飕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钱立新穿得像只花公鸡一样，肩膀抵在墙壁上，两只长腿交叉站着，看着她。

　　许诺眼睛眨了又眨：“钱医生，我很好奇，你是属鸡的吗？”

　　“什么？”

　　许诺又认真地问了一遍：“你是属鸡的吗？”

　　“说什么呢，哥哥我可是属虎的！”

　　“哦哦。”

　　钱立新眉头拧死，像看什么新奇怪物一样上下打量她：“诶，你现在走路都费劲，不好好在床上躺着，来这里干嘛？”

　　许诺这次干脆连头也没回：“我只是骨折了，不是残废了。谢谢。”

　　“许记者，几天不见，你变冷漠了。”

　　许诺：“……钱医生，几天不见，你变聒噪了。”

　　钱立新：“……”

　　“老钱！别撩骚了，赶紧过来干活！”方桓隔着门喊他。

　　钱立新咆哮：“什么撩骚！我这是关心病人！”

　　“这么热心肠？真可惜周青不在，欣赏不到你这么侠骨柔情的时刻。”

　　钱立新：“……别嚷了姐，我这就过去，行不？”

　　许诺拿着相机拍了两张出发队伍的背影，然后撑着拐杖走到医院里面，方桓和钱立新在忙着给两个摔伤的病患处理，她就在医院里头转了转。

　　拐杖拄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许诺上下三层楼都逛了逛，除了之前动手术的人躺在病房里，其他房间几乎都是空的，门户大敞，像是刚刚被清理过，还有几间房整理出来，堆放了一些半拆的医疗器械，土黄色的纸箱子和白色泡沫都还塞在角落里，许诺对着拍了点照片，又回到了一楼。

　　一楼大厅地上是铺了大理石砖的，光反射在地砖上，显得整个大厅都窗明几净，看起来高级不少。

　　许诺抱着电脑，坐在廊下，查着资料，中间方桓和钱立新都来转悠过几次，随便聊了聊。

　　天黑了。

　　出发去义诊的队伍也回来了。

　　许诺拍下了她们在黑夜里归来的身影，微弱的路灯，手里打着手电筒，白色的大褂，还有疲倦的神情。

　　有些累的，连走到医院里头的力气都没有，往门口的石阶上一坐，嗓子里就发出长长的哀嚎。

　　方桓和钱立新帮忙把她们背的东西接进去，周闻生看起来也十分狼狈，像是在泥水里滚过一样，林姵娥医生倒是精神矍铄，站着气都不喘一下，指挥着她们重新装药品，然后和身旁的人看着地图，勾勾画画，估计是在商量着明天的路线。

　　她先是站在远处拍了一张全景。

　　以医院为背景，正对着中心，门口瘫倒的人，大厅里聊着的人，拿着药箱整理的人。

　　暗夜寂静，灯火却明亮。

　　许诺拄着拐走近，问躺在石阶上的人，能方便拍一张她们的特写吗。

　　几个小姑娘先是一愣，看到相机之后，都挣扎着坐起来，摇摇摆摆地靠在一起，随意地比着剪刀手，冲着镜头咧嘴笑。

　　又去了七天。

　　周闻生告诉许诺，他们已经把整个县都摸排了一遍，也做了些简单的医疗科普，接下来是集中在医院里面，进行义诊，同时，县里头安排的接受培训的医生也会正式集中在一起，开展为期两周的集中培训。

　　这些天，许诺都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走上去跟他说话，周闻生看起来很累，回来收拾完东西，就都跟着去小院了，甚至没有发现她，两个人都是晚上发一发消息。

　　周闻生还问她拐杖是不是不好用，腿疼得厉害吗？

　　许诺躺在床上，想着方才看过他的样子，眼睛都睁不开，竟然还能想起来关怀她，她靠在青旅的狭窄床上，敲着字回。

　　“拐杖很好用，腿也不疼，周医生就不用担心我啦。”

　　周闻生本来是想问，这几天都没在医院看到她，但是又觉得这样说有点太越线，一想到自己回来也太晚，她回去休息没有见上面也很正常，写了又删，删了又写，犹犹豫豫想着措辞，结果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早上，许诺收拾好东西，背上电脑和相机，拄上拐，出门。

　　她觉得这拐杖像是有魔力，这两天借它力走路，感觉腿脚好像都轻便不少，甚至下坡的时候都健步如飞，那种能够完全拥有这幅身体的掌控感又回来了，她忍不住笑，步伐也越迈越快。

　　拐弯处，正看到周闻生往上迈步。

　　许诺心中一跳，落下的拐杖不知道呲到了哪里，忽然往前滑了一下。

　　“当心！”周闻生连忙上前扶住她。

　　许诺惊魂未定，后怕地拍着胸口。

　　“你怎么上来了？”

　　周闻生扶她站稳后，手一时紧一时松，低着头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你是来找我的吗？”

　　见他点头，许诺无声地笑了。

　　“那正好，你扶我下去吧。”

　　周闻生一手握着她的左侧小臂，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背后托着她的手肘，扶着她一步步往下走。

　　许诺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

　　“你好像晒黑了一点。”她说。

　　周闻生“嗯”了一声。

　　“黑一点挺好，更帅了……”她直白道。

　　这次，周闻生连“嗯”声都没有了。

　　许诺饶有意味地看着他低着头不和她对视，便越发大胆地盯着他看，渐渐的，他的耳朵，脸颊，甚至脖颈都红了起来。

　　许诺惊讶道：“很热吗？要不我自己走好了……”

　　周闻生飞快地看了她一眼，手上握得更紧了。

　　美目含怨，一嗔一怒之间，皆是风情。

　　许诺微张着嘴巴，这一幕像是印刻在她的脑海里，不断慢速回放。

　　微风拂过，草木葳蕤，紫色的野花摇曳生香。

　　这一刻，她忽然希望，脚下的这条水泥路，能够永远，永远走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