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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墨脱(十一) “你明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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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了,得罪谁了?”江明海笑着打趣。
许诺探着脑袋,瞄了一眼,见车子已经开远,深深舒了口气,坐正身体。
“刚刚就想问,你怎么突然搬到青旅去了?”
“医院来了好多人,他们宿舍都住不下了,我肯定不能再死皮赖脸占着位了嘛。”
江明海望了一眼她的神情,也没再继续问。
车子一拐弯,开到医院背后的坡上,那处地势高,一片红顶的房子林立着,还有许多正在施工。
江明海把车停在青旅门口,下车几大步迈到副驾,扶着许诺下车。
“你这老是拄这个棍也不是个事,医院里没有拐杖吗,搞一副来。”
许诺摆摆手:“没事,我也不经常出门,拄拐杖也太夸张了。”
江明海还是一路把她扶到门口。
“手机给我一下。”
“嗯?”
江明海朝她伸手,许诺一头雾水,还是把手机递了出去。
江明海一顿输入,只听一阵电话铃响,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接了。
“你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要出门的话我开车送你,别一个人上街,这地方天天下雨,再滑到了,岂不是又要去打石膏?”
许诺客气地笑了笑:“行,那谢谢江警官了。”
江明海把手机还给她,又掏出了钱夹,从里面抽了一沓红钞票递给她,许诺不明所以。
“内存卡的钱。”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赔偿款,许诺歪着脑袋看他:“陈院长这么有派头,还真能让公家出钱。”
江明海笑了笑,把钱塞到她手里:“不是,他给了我的,我忘记转交给你了。”
许诺没说什么,捻着那一沓红钞票,目送江明海离去,若有所思,犹豫要不要给陈红梅说这个事情,打开手机忽然看见了周闻生发来的消息。
电脑嘛,当然是想一直用的,虽然她总觉得这样又不太好,但可惜她身上没有闲钱能直接买台新的。
许诺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八人间的青旅,四张上下铺床,就跟宿舍一样,生锈的铁架子,也细得很,她前天来的时候,房间里住了六个人,下铺都满了,不过一个好心的姑娘看她打着石膏,把自己的下铺床换给了她。
昨天夜里浅聊了几句,都是毕了业来墨脱旅游的,其中四个是认识的,另外两个独自成行,但是墨脱不大,她们要去的地方也大多重叠,于是六个人一拍即合,结伴一起。
这会天正亮着,六个人都出门了,房间里空荡荡的,许诺把她的宝贝树根贴着墙边立着,蹦跳着坐回了床上。
也不知道这石膏什么时候能拆,洗澡可不方便,尤其是洗头。
许诺捻起一绺头发仔细研究了会,也不知道之前在医院是怎么熬下来的。
她叹了口气,开始怀念直线距离不过五十米的小院生活,那里有热水,有热饭,还有热的周闻生。
她摸出手机,犹豫了好一会,给周闻生发消息。
“如果方便的话,电脑能再借我几天嘛?”
周闻生很快回了:“当然。”
紧跟着下一句。
“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她好想洗个头啊……
“青年旅社。”
“好,我现在过去。”
许诺:……
“一个小时后可以吗?我现在有点事。。”
“可以的,那到时见。”
许诺放下手机,从包里翻出衣服,拄着棍朝淋浴间走去。
她把塑料袋绑在脚上,又在右手臂上缠了几圈,拧开喷头,把脚搭在板凳上,用右手扶着,左手一点点洗着打结的头发。
真想找把剪刀把这些结都给剪了,许诺一边用手指理着,一边扯得头皮痛得想哭。
长时间撑着的左腿开始发抖,左边肩膀和手臂也酸得不行,水也越来越凉,她浪费了太多时间,只能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快速地冲洗泡沫,最后牙齿打着战把裙子往身上一套,头发低着水往外走。
她低着头,湿发全都反垂在前面,遮住她的视线,大厅里好像坐着个人,看见她出来,起身朝她走来。
“怎么白天洗澡?”
一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许诺浑身一僵,早知道顶着这个滑稽的造型,还不如刚刚油着头呢!
周闻生扶住她的胳膊,把人带到公共区域的凳子上坐下。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还没到一个小时呢!”
周闻生说:“你说有事,我想着或许能帮上忙,就过来看看。”
许诺仰起脸,水鬼一样透着黑色的头发看他。
“难不成周医生还能帮我洗澡?早说,那我就等等你了。”
周闻生自然听出她话里的愠怒,许诺别开脸,好一会后听见他说:“对不起。”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让别人误会了,我已经跟大家解释清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放心,不会有人再跟你说奇怪的话。”
许诺静默了好一会,而后忽然往桌子上一趴,把周闻生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许诺把湿漉漉的头发拧在手里头,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周医生,我头好痛。”
“头痛?是不是冻着了,还是磕到哪里了?”
许诺哀怨地看了他一眼:“都不是。我是洗头洗得头痛。”
周闻生不解其意,坐在她身边,专心听着。
“我头发上好多结,我一只手又梳不开,但是不梳开就没法洗,所以就扯得头皮痛,但是一想到我为什么要洗头,我就头更痛,总之痛得不行,痛得莫名其妙。”她说完,又撩起头发看向他,“你明白吗,周医生?”
周闻生眨了眨眼,摇了摇头,见她眉毛竖起,就要生气,又忙点头:“我明白,我帮你把头发梳开,吹干吧。”
明白个锤锤。
但就是莫名其妙的,她点了头,期盼地撑着脑袋看着他忙活。
周闻生转了一圈,找到了吹风机和梳子,还有一把剪刀。
吹风机的风力开得不算大,但是很热,拂在她的脸上,有点灼人。
他的手掌很大,很干燥,触碰到她的头皮时,许诺觉得有点麻麻的舒服,她干脆整个人趴在桌子上,眯起了眼睛。
最后差点睡着。
吹风机的声音一停,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周闻生最后用梳子顺了顺她的头发,轻声说:“好了。”
许诺迷蒙着眼“嗯”了一声。
“电脑给你,拿着用,我暂时都用不到。”
许诺看着他连包一起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问:“你们接下来忙吗?”
“接下来要去义诊,晚上应该都在。”
许诺眼睛一亮:“义诊?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周闻生看着她:“要进山的,你应该走不了。”
许诺有些沮丧,伸着腿:“我这个石膏什么时候可以拆,感觉我能走了,也不疼。”
周闻生说:“现在肯定还不行,过两天等机子装好了拍个片看一下。”
许诺瘪着嘴,趴在桌子上,她柔顺的长发就顺着肩膀滑下来,而这头发正式他刚刚握在手里一点点打理好的,一想到这,周闻生心里就涌现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占有欲。
好一会没吭声,许诺扭头看他,正撞进他的视线里。
周闻生掩唇轻咳:“不过你要是想拍点什么,可以在医院里面等着,我们会留一批医生在医院里面接诊。”
许诺问:“你是进山还是留在医院?”
“我跟老师一起进山。”
“林医生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爬得动吗,那山里都是泥,很滑的。”
“老师身体还可以,前几年都是她一个人进的山,后来才要求她必须带人一起,今年人多,应该没什么问题。”
许诺感慨:“真好啊。人也好,身体也好,林医生吃什么长大的?”
周闻生无声地笑:“多吃多睡多运动,老师不忙的时候一天至少要睡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许诺摸着自己的黑眼圈,“感觉我已经好些年没睡过十二个小时的了。”
周闻生说:“那怪不得,你骨头这么容易就脆了。”
许诺惆怅:“就是说啊,你说我是不是得吃点什么东西补一补,这一骨折,干什么都好麻烦,我都已经能想象到等我七老八十躺在床上动弹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心酸感觉了。”
周闻生失笑:“多晒太阳,多补钙,运动运动,你才二十岁,很快就能补回来的。”
许诺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失神。
“……周医生,你在墨脱待多久啊?”
问完这句话,许诺忽然想起,在车上,江明海问过她同样的问题,也瞬间明白了他那时的心情。
周闻生说:“不确定,可能会待比较长时间吧。”
“十月份?”
周闻生摇头。
“我听说墨脱十月份往后气温冷下来,路就要封住了,你不回家吗?”
这问题像是问住了他。
周闻生沉默了好一会才回道:“看老师安排吧。”
许诺“哦”了一声。
“你呢,是不是采访完就回去了?”
许诺笑着说:“不知道啊。”
“嗯?”
“看我这手上的石膏什么时候能拆,我要是这幅样子回去,我姥姥估计能把我锁在家里念叨一整个年!噢对了!周医生,这个石膏一般得多久拆啊?别到时候也给我封山里头了。”
“你脚踝伤得不重,应该比较快,右臂比较严重,至少也得六到八周,不过就算是拆了也要做康复训练,你可以回江城之后找个医院再看看。”
“六周!”许诺哑然,“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
两人又坐了一会,许诺又问:“周医生,你们义诊到什么时候啊?”
周闻生看出她的想法:“反正你肯定是赶不上了,估计最多一个月,她们就得回去了。”
许诺无比遗憾,忽然她想起来什么:“对了!之前拜托你的事情怎么样!”
“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周闻生把电脑打开,“我粗浅做了个表格。药品器械库存的都不多,都是一些非常基础的,来看的病人也少,不过货单我没有找到,你看一下。”
许诺惊喜地凑上去,先是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表格做得很详细,按照年份和药品类目进行了统计,这三年来的数量竟然都没怎么变过。
许诺指着问:“这些药贵吗?能不能大致拉一个金额出来?”
“都是国产的自研药,贵不到哪去,而且这个医院是县级公立医院,估计花不了多少钱。”周闻生说完,见许诺还看着他,他便开始动手,估算了大致的价格。
医疗器械基本没有更新,药品每年的采买量甚至不过万。
“周医生,你觉得这正常吗?”
周闻生想了想:“可能也算正常?我听林医生说村民们没有什么来医院就医的意识,很多时候生病了都是用些民间的土方子对付,墨脱之前没有通路,运输只能靠人背,他们只存一些最基础的也合常理。”
许诺手指摩挲着桌面,好一会后她问:“林医生来义诊,收费吗?”
“义诊肯定是不收的。”
“那南华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们来这边义诊也不收费?”
“具体组织活动我不确定,但是单诊疗是不收费的,我听来的医生们说她们都是自愿来的,没听说会额外给什么钱,差旅的话不太清楚。”
“我看她们这次来还带了好多东西,那些都是新买的吗?”
周闻生说不是,大多数是淘汰下来的旧机器,先顶着用。
这个回答倒是令许诺有些惊讶,“我看都还挺新的。”
“这几年医疗发展得很快,南院实力还是比较厚的,所以空出来了一批旧机器,都还能用,就都捐过来了。”
这么一说……
许诺四下看了看,贴近他耳边,悄声说:“那你知道今年墨脱有一笔近千万的医疗建设专款吗?”
周闻生对上她的视线。
许诺两手一摊。
“我很想知道,这笔钱都花在哪里了。”
静默了一瞬,周闻生说:“……可能只是还在规划吧。”
“那再好不过了。”许诺把电脑一合,“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待会还有空吗?”
周闻生看着她:“你需要我做什么?”
许诺噗嗤一声笑:“你怎么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看起来是要麻烦你什么会丢生家性命的事儿吗!放轻松!哦对了,刚刚跟你说的建设转款的事先保密哈,不要告诉别人,以免真惹来什么麻烦。”
“我知道。”
许诺一只手撑着脸,看着他,直到周闻生不自在起来,问:“所以是什么事?”
“周医生,能不能说说你的故事啊?”
“嗯?”周闻生不解其意。
许诺说:“我不是要采访林医生吗,所以去网上看了很多相关的报道,不过上次跟你聊天,我总觉得那些报道,感觉都太缥缈了,一点也不真实,所以我想,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们医生都是怎么生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