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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墨脱(八) “赶紧把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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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睡了一个好觉,醒来之后感觉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看了一眼手机也才不到九点钟。
咿咿呀呀的鸟鸣声回响在房屋后面的山林中,许诺趴着窗户往外看。
有红嘴蓝尾的,有通体漆黑的头上有凸起的黄冠的,还有翅膀上带白点的,简直是鸟鸟们在开森林大会,叽叽喳喳热切交流,许诺一边看一边把相机摸过来开始拍。
拍了一会,忽然想起来昨天陈红梅跟她说的话。
对了,林姵娥医生!
周闻生端着两个食盒进来,许诺正两眼放光地盯着他看。
“怎么了?”
“林医生回来了吗!”
周闻生摇头:“还没呢。”
“那林医生什么时候回来!”
周闻生失笑:“干嘛,感觉你像是要绑架她一样。”
许诺看着他的笑容,有一瞬的失神,旋即解释道:“不是,林医生不是说可以接受采访吗,之前忙着修路的事情,差点给忘了。”
周闻生坐在板凳上,打开食盒,一个里面放着的是包子鸡蛋,另一个里面放着的竟然是烧饼。
周闻生把筷子递给她,慢条斯理地说:“看来你昨天交的稿没成功?”
许诺瞪他:“你知道的太多了!”
周闻生扬起唇角,把食盒往她面前一推:“那只好以此贿赂大人,饶小的一命。”
许诺哈哈大笑,笑完又觉得心里头怪怪的,像是谁在她心里头放气球,好多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气球,一不小心松了手,升空再升空,堵得她快要呼吸不上来,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又忽然炸开来。
“砰——砰砰——”
放烟花了。
许诺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平复了好一会,周闻生见她捂心口,连忙探身上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胸口闷还是心脏疼?”
“周医生,我好像得怪病了。”
“嗯?”周闻生顺着她的后背,不解其意。
炸完的五彩缤纷的气球尸体,碎成了千万片轻轻飘落回心脏,可谓是一片狼藉。
许诺最终摇了摇头:“没事,可能睡觉姿势不好,压到哪里了。吃饭吧,我饿了!”
周闻生收回手,没说什么,只是注视着她。
许诺咬了一口烧饼:“周医生,你是不是从来不吃烧饼?”
周闻生一愣:“我确实不怎么吃。”
“怪不得。我从来没见过喜欢吃烧饼的人会把烧饼装饭盒里的。”
“嗯?”
她指着食盒内壁的水汽说:“水蒸气一闷就不脆了。”
“嗯……”周闻生说,“那要不你别吃了,我下次给你现做。”
“我要吃什么你就做什么?”
周闻生犹豫一点头:“我会的也不是特别多。”
许诺看着他,认真问:“你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吗?”
周闻生张了张口:“我……”
“那就是只对我好。”许诺一笑,“周医生,你再这样关心我,我可要误会了。”
周闻生身体一僵,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了当地就戳破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楚的情愫,许诺眼神清澈,笑容明媚,那笑容里好像又是坦坦荡荡,就算他说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好像都可以,他提起的心又缓缓落下。
“误会什么?”他轻声说。
许诺眨着眼睛,笑意更深:“误会……你们当医生的都是这么博爱?”
周闻生看了她一眼:“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词。”
许诺也不说话,就乐呵呵地啃着软塌塌的烧饼冲他笑。
许诺又在他的房间里住了两天,她本来想着要不还是把房间换回来,但是周闻生最近很忙,两个人几乎都没怎么碰上面,许诺也就心安理得地又住着了。
这天,许诺坐在廊下,用周闻生的电脑看有关于西藏的大大小小新闻,忽然一个人走进来,问她:“林医生?”
她上了年纪了,走路一瘸一拐,四肢纤细,肚子异常大,脸很黑,说话也带着浓浓的口音。
许诺摇摇头:“林医生不在,去林芝了还没有回来,请问您找她是有什么事情吗?”
那人听到她的回答,脸上一阵迷茫,她什么也没说,又扶着墙摇摇摆摆地往外走。
许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忽然发现她的裤子有一道深色的痕迹,正顺着往下淌,许诺连忙单脚跳着往外喊:“您好,您稍等一下!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旁边医院还有其他医生在的,您可以去看一下!”
但是那人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继续挪着步子往前走。
那深色印记顺着裤脚蔓延过鞋,淌在地上,是血。
许诺吓了一跳,连忙抄起手机给周闻生打电话。
“周医生,有个人来家里找林医生,我不知道她是受伤了还是怎么,好像不太对劲,你快来看一下!人就在门口没走多远!”
血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印子,而那流血的人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一般。
许诺急中生智,连忙高喊道:“是林医生的学生!替她在这守着的医生是林医生的学生!”
那人停下了脚步,回身,表情有些茫然。
没一会,周闻生就带着两个医生赶到,许诺看着他们把人放到担架上,连忙往医院抬去。
许诺看着地上那滩血迹,浑身发冷,她站在原地呆了好几秒,忽然意识到什么,进屋取出相机将那画面拍了下来,然后在地上捡了个粗树根,拄着往医院去。
等她到了,大厅里已经发生过一片混乱,血迹顺着走道滴了一路,一个上年纪的老人正弯着腰用拖把拖地,见到她进来连忙挥手。
“滑!地滑!”
许诺问她:“刚刚周医生带来的病人是进手术室了吗?”
那人指了指里面,摇头说:“不知道,往里头去了。”
然后盯着她脖子上挂的相机看了好一会,忽然走上来拦住她不让她进。
许诺解释了几遍,对方都像是完全听不懂,只是堵在门口张着手臂,警惕地盯着她。
许诺又不甘心地往里头探看,只可惜什么也看不见,她坐在医院门口的石阶上等着。
她屁股刚挨着地,里面又传来嘈杂的声音,周闻生浑身是血,推着病床上的人往外走,方桓在他身后一路小跑。
“周医生,有没有可能在这里动手术,这一路去林芝,就算中间不歇,也要开十几个小时,病人现在的情况……”
不言而喻。
许诺看着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担架床,这样的出血量,别说十几个小时,感觉这么流下去,分分钟就能要人性命。
周闻生步履不停:“方医生,这里连最基本的ct彩超都没有,根本没办法确定病患情况,怎么可能开腹!”
“可是……”
两个随行的医护把人抬上车,眼看着门就要关上,方桓忽然奔出去拦在了车前,车子一个猛刹,差一点就要撞上,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行!如果转院她肯定撑不到那个时候,周医生,你再评估一下!如果你不能动手术,那我来,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周闻生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两方就这样僵持。
里面跑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看到这一幕也吓得不起,连声高喊:“方桓!你干什么呢!还不快让开!”
“我不让!她必须要马上手术,你们刚刚也检查过她的生命体征了,内腹部大出血,她这一路根本挺不到林芝!必须要马上手术!”
那医生“嘿”了一声:“你是院长还是我是院长,我让你现在就让开!做什么手术!我告诉你,就算她马上要死了,都不能死在我的医院里!”
一直静默的周闻生忽然走上前,一把拉开了车门,拽住了担架床,把人往外拉。
“周闻生!你什么意思!我刚刚就跟你说了,这个人必须马上转院,我们这里根本处理不了,必须转院!要不然出了问题,你们两个人能负责吗!”
旁边站着的医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都愣在一旁,周闻生没理他,扬声喊道:“方医生!”
方桓连忙跑过去,两个人齐心协力把人又从车上拉了下来,推着就往医院里进。
“反了天了!”陈院长气得脸都紫了,对着还愣在一旁的医护怒吼,“你们都还站着干什么,还真想让人死在我们院里头吗!”
两人火速将人推进了临时手术室,方桓擦着头上的汗,不知道周闻生为什么突然又个改变了注意,明明刚刚两人在诊断的时候周闻生就坚持一定要外送,顾不得多说,周闻生把手术服递给她:“我主刀,你辅助我。”
两人打着配合,除了他俩以外,能动手术的,也就陈院长一个,剩下的根本只是算有点经验的打工人,连就医资格都没有,他当然知道这手术的凶险,冲进去就骂:“你们两个真以为自己学了几年医,看过几个病人,就当自己的华佗在世了,我告诉你们,如果这人今天死在了手术台上,我不仅告你们两个非法行医,我还要把林姵娥也一并告到法院去!”
许诺看不过去,也怕他碍事,拄着树根就冲上去喊,转移他的注意力。
“你个糟老头子,自己见死不救,还不允许别人救,人家都说了责任他们自己担,你还在这添麻烦,你有没有点人性啊!就你还当院长呢,怪不得人家病得这么严重都不愿意来医院,宁愿去找来义诊的医生,我看你才是黑了心,国家投了这么多钱搞医疗,我看那钱都被你贪进肚子里了吧!”
姓陈的被她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忙顿住脚步,颤着手指着她骂:“你是从哪来的臭丫头,满口胡说八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把你抓起来!”
“你报啊!正好呢,让警察把我们两个都带走,好好查一查是你有问题,还是我胡说!”她煞有其事地晃了晃手里头的相机,“对了,忘了告诉你,我可是调查记者!”
陈庆国这才注意到她的相机,顿时变了脸色,气急败坏地叫人:“赶紧把她相机给我砸了!快!”
许诺一见他这反应,心道刚刚自己说不准真说到点子上了,她连忙抱着相机跳着脚往外跑,身后几个穿白大褂的还有门卫都冲过来抓她,许诺赶紧打报警电话。
“喂!这里是医院!你们快来,有人使用暴力,非法刑拘——”
手机被夺走,许诺被几个人按在地上,其中一个抢了她的相机,举起来就要往地上砸。
“东西在内存卡里,别摔我相机!十几万呢!”
那人一听十几万顿时慌了,抬眼去看陈庆国,后者也拿不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厉声道:“东西给我。”
许诺看着他拔出内存卡,掰断,然后又握着她的相机,走到她面前,蹲下压着声音说:“小姑娘,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吗,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既然报了警,我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不过呢,我好心提醒你,不该说的不要说,毕竟警民一家亲,他们怎么着也不会向着你这个外人的。明白吗?”
听到他最后这句话,许诺真是不寒而栗,她垂首敛目,佯作害怕,不吭声。
江明海就在这附近,接到丁云炼电话火速赶了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大喝一声冲了进去:“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那压着她的人纷纷回头,不明所以,江明海亮出证件:“警察!都不许动!”
陈庆国给了他们个眼神,示意放手,笑眯眯地走上前去:“江警官,误会,都是误会。”
江明海径直越过他,上前扶起人:“你没事吧,他们有把你怎么样吗?”
许诺摇了摇头。
陈庆国笑着说:“是我们这新来的保安看见她一个小丫头受着伤,手里头又拿着东西,我们担心以为是医闹呢。”
江明海面色铁青,一脚踩断地上的树根:“你是说她拿着根破树枝来医闹?!”
陈庆国依旧笑颜不改:“江警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你说刚刚我们医生,硬是担责也要拼了命地救人,这么大的风险,别人不能理解也是正常,可要是生出了什么歪心思,我们总得保护医生们的安全啊你说是不是啊?”
江明海握着许诺的手,低头看她:“究竟发生什么了?”
许诺像是被吓怕了,一句话也不肯说。
陈庆国心中得意,又道:“你看,这不也没怎么样吗,江警官,就是误会,误会而已。”他说着走上前来,江明海一把挡在许诺身前,陈庆国把相机递给她,“来小姑娘,你的东西,可要拿好了。”
许诺接过在手,拽了拽江明海的衣服:“我没事。”
很快,丁云炼带着一车警察来了。
“好久不见啊陈医生,听说您都当上院长了,我都没能来给您准备贺礼,真是过意不去啊。”
丁云炼穿着一身警服,比起江明海气势可要逼人太多,陈庆国有点怵她,只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现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丁云炼还是走到许诺面前,按例询问:“刚才是你报的警啊?”
江明海瞪着她,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丁云炼像是没看见自己队长的表情,专注地盯着许诺,等她的回答。
许诺点点头:“对,发生了一点事情……”
“你在报警电话里说,有人使用暴力,还非法刑拘?”她一转眼,望着陈庆国,“说的是他们吗?”
许诺摸不准她的想法,抬头跟她对上了一眼,丁云炼眼神坚毅澄澈,她又想起刚刚她对陈庆国说的话,像是天然跟他不对付,就先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陈院长以为我拍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想摔我相机,我腿骨折了跑不快,他们一群人来追我我当然害怕了,所以就报了警。”
“噢?”丁云炼问,“那确实情有可原,不过我看你这相机倒是完好无损。”
陈庆国接话:“所以说是个误会嘛哈哈。”
许诺连忙说:“但是内存卡被他掰断了,丁警官,既然是误会,这个是不是也算是属于故意损害他人财产,是需要赔偿的吧?”
丁云炼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对陈庆国说:“那既然这样,陈院长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我看这小姑娘膝盖上也磕出血了,腿也走不了,估计也得验验伤啊。你说你一个医院,还担心人家拍到什么血腥啊,真拍到了放到电视上那也是要打马赛克的,你担心个什么劲,还去追人家小姑娘,看把人吓得都要找警察了。”
陈庆国两手交握,笑得眼睛迷成一条缝。
“丁警官,不是我不跟你走啊,我这属实是走不掉啊。”
“噢?您还有什么要紧事?”
“就是之前林医生,林姵娥医生,说什么,带自己的学生来给我们院的医生培训,她人现在消失了,她手底下两个学生就乱来,这不,刚刚接了个病人,硬是要给人家开刀动手术,我这院长也是一点威信都没有,说什么都不听,这会人都进手术室好一会了,我这实在是放心不下啊,你说万一出了个什么事情,我这人要是去了警局一时半会赶不回来的……”
丁云炼看向许诺,许诺点头:“我听方医生和周医生说病人情况太严重,赶不上去林芝了,现在动手术也许还能救条命回来。”
众人的目光穿过大厅,顺着幽深的走廊一路向里探看。
手术室内,周闻生举着手术刀还在犹豫,方桓刚从仓库翻出所有能用的药,但是太匮乏,甚至连许多基础药都没有,她喘着气把东西往简易手术室里送,电话正好接通,林姵娥的声音传来。
“闻生,病人现在出血量怎么样,止住血了吗?”
周闻生摇头,又忙说:“没有,已经用了宫缩剂,双合诊压迫了十五分钟,还是……老师,现在只能手术切除子宫,或许还有一救。”
电话那段沉默了一瞬,林医生略带哀伤的声音传来。
“闻生,墨脱没有血库。”
“我知道。老师,我准备开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许诺跟着一群人站在那手术室外面等着,不多时,就叫进去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去找东西,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陈庆国坐在椅子上,神色冷凝地盯着那紧闭的门。
太阳渐渐西斜。
忽然,“啪”的一声,整个医院都陷入了昏暗。
停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