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12、墨脱（七） “谢谢周医

　　许诺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色大包，上头没有花纹，纯黑色，只有一串白色刺绣的英文字母，也不知道写的是什么，拉开一看，里面装着衣服，最上面是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以及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本子。

　　许诺忍住好奇心，把电脑从里面拿了出来，但是翻了好一会，没找到充电器。

　　输入密码，开机。

　　自带的系统桌面，桌面上干净整洁，除了必备的软件外，只有一个命名为“zws”的文件夹，许诺叹为观止，遥想自己那像垃圾堆一样的电脑，真是不可同“电脑”而语啊。

　　连上相机，导出照片，打开录音机，许诺开始进入工作狂模式。

　　周闻生推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坐在床上，脊椎弯成烧熟的大虾，眼睛都快贴在电脑屏幕前，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专注到就连他进来了也没察觉。

　　周闻生坐在了她边上，看着她文思泉涌，下笔有神，正在敲总结语。

　　“这样一个地方，对外来客而言是不远万里也要前来一睹芳颜，对与它共生的原住民，是平平常常生活了世世代代的家，但不论是它的美，亦或是温柔，都只有来到这里的人，才能有幸感受。这就是墨脱，一个拥有全世界的地方。”

　　刚要保存，屏幕上忽然跳出低电量警告！

　　许诺惊叫一声，差点弹起来，一根黑色的充电线轻柔地吸附在侧面充电口，警告消失，红色的感叹号变成了绿色的闪电符号。

　　许诺一口气又顺了下来，沿着手望去，周闻生正看着她。

　　“周医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写最后那句话的时候。”

　　许诺赶紧再按保存，生怕电脑一个关机，努力白费：“你等我一下哈！我马上就好！”

　　从头到尾检阅，勘误求证，删繁去简，排版，又忙活了快一小时，终于定稿，她激动着心颤抖着手拖进对话框发给陈红梅。

　　陈红梅回她：“好，我等会来看。”

　　许诺长舒一口气，浑身轻松，抱着电脑往床上一倒，开始发出怪叫。

　　叫了一会，想起来，周闻生呢？

　　周闻生自然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以为她是怎么着了，连忙从厨房跑来，推开门的时候，手里头还握着锅铲。

　　许诺噗嗤一声笑出来：“周医生，你这是什么造型！”

　　周闻生见她没事，放下心来：“大晚上的乱叫什么。”

　　许诺嘿嘿一笑：“交完稿了！周医生，谢谢你的电脑！顺利的话，说不准这篇稿子刊上，那我就能实习转正了！天啊，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周闻生笑：“那先恭喜你了。”

　　“不不不，我们还是别半场开香槟，等我真转正那天，我再请你吃饭！吃顿大的！”她鼻子一嗅，“对了你是在做晚饭吗？好像什么东西糊锅了……”

　　周闻生神色一变，慌忙又向厨房跑去。

　　什么东西糊了呢。

　　许诺重新躺下，淡蓝色的床单，有一点点的粗糙，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上面细细小小的布料毛尖，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不知道为什么，这味道让她想起了小的时候放暑假，那破旧的巷子里，下着雨，她穿着雨鞋和雨披，跟着杜嘉手拉手蹦蹦跳跳踩水坑的画面。

　　许诺闭着眼，双手放在床上上下滑动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过了一会，周闻生端着两个碗走进来。

　　“鸡蛋面？”

　　“本来还有烧饼的，一不留神烤糊了。”他解释道。

　　烧饼……

　　昨天夜里抱着他胡言乱语的记忆重现，许诺抬眼看向他，他那张像素描纸一样的脸上，像是被谁胡乱涂了两笔黑灰，一笔在鼻头，一笔在脸颊，却像是画龙点睛般，整张画都活了过来，许诺几乎要看出神了。

　　周闻生见她不动，问道：“你不喜欢吃面吗？”

　　喜欢……

　　还是不喜欢……

　　许诺盯着他脸上的那两道，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周闻生浑身一震，竟也忘记了躲，她那贴着白色输液贴的手，打了许多字的冰凉指尖就这么落在了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

　　“许诺。”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被他这一念，三魂七魄皆归正位，许诺猛然收回手，下意识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那个，你脸上有灰……”

　　周闻生抬起手臂下意识擦了一下，他擦过了之后，那个地方反而泛起红来了。

　　许诺连忙移开眼，生怕自己又做出什么不妥举动。

　　周闻生轻咳一声，把碗朝她面前推了推：“今天晚上先随便凑合吃吧，明天想吃什么我再做。”

　　许诺一言不发地接过碗开吃，简单的鸡蛋面，不知道他怎么做的，味道极佳，吃得她鼻尖都微微渗汗。

　　“周医生，有人夸过你手艺很好吗？”她好奇。

　　周闻生认真想了想：“好像还没有。”

　　“怎么会？！你做饭这么好吃！竟然没有人夸过你？！”许诺不可思议。

　　周闻生轻笑：“也可能是还没什么人吃过我做的饭。”

　　“啊……”

　　周闻生含笑看着她，两人对上视线。

　　许诺被他看得心跳都不正常了，她撑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那个什么，我先走了，感谢周医生的款待，面很好吃！噢，还有谢谢你的电脑，电脑也很好用！我先走了，嗯……”

　　周闻生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按回床上。

　　“你就在这睡吧。”

　　“啊？！”许诺又一下子弹起来，“这怎么能行，这这这，这不行，这……”

　　“怎么不行，你昨天不就是在这睡的？”

　　不提还好，一提两个人都哑火了。

　　大眼瞪小眼。

　　周闻生解释：“那个……我的意思是，你先在这睡，之前说给你的那个房间，那个房间我今天去看了一下，有点漏雨，墙也有点掉灰，太久没人住了，得打扫一下，你先在我这住着，等整理好了，你再搬过去。”

　　许诺感觉自己又要发烧了，她的脸烫得吓人，那热浪烤着她的眼睛，她都不敢看他。

　　“……那你睡哪？”

　　“噢。”周闻生随手一指，“钱医生那。他那空着的。”

　　他收拾完东西出去，把门带上。

　　许诺坐在床上，冰凉的手指捧着给脸降温。

　　晚上十点，陈红梅给她发了个文档，许诺连忙打开电脑看。

　　“东西我看了，立意不够新，不够深刻，报道侧重点也不够，什么都写，你是记者还是旅游博主？”

　　许诺被一顿批评，早已经习惯了，一边点开那被批注的面目全非的文档，一边给陈红梅打电话。

　　“干什么，大晚上的？”

　　许诺嘿嘿一笑：“陈主编，反正您也不睡觉，不如来聊聊天呀！”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很闲的人吗？”

　　许诺认真地看着批注，说：“主编，谁不知道您每天都一点钟才睡，这离一点还有三个小时呢，最近忙着出特刊，估计睡得更晚了吧，我是怕您深夜工作，寂寞无聊，特地来给您消遣消遣。”

　　陈红梅正坐在编辑室里头审稿子，灯火通明，身后的玻璃窗外夜色霓虹，她却看也不看一眼，趁着这通电话的功夫，往眼睛里滴眼药水。

　　“你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的，你这稿子也过不了，写的什么玩意，没有我看着，你就交这么个东西上来，出去可别说你是我带出来的，有损我名声。”

　　许诺在电话那头傻笑：“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嘛，这可是主编你的金科玉律，我这才初稿，肯定是一坨，等我改完再发您看看？”

　　“我天天没事干，就帮你看稿子是吧？”

　　许诺撒着娇：“哎呀，学姐~老师~主编大人~~~再怎么说我也是您的徒弟啊，那特刊上怎么能没有我们的文章呢！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改！”

　　陈红梅揉着脖颈，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我跟你说许诺，首先，修路这个切入点就不行，你知道有多少个稿子交上来都是写修路的吗，人家都是实打实去现场跟了好几个月的，你跟人家比素材，比得过人家吗，其次，墨脱是有特辑的，我们派了专门的人跟考察队一起，也跟了有好几个月，要我把人家的稿子发给你看看差距吗，不可能刊两份背景内容差不多的文章，你就别想了。”

　　许诺被她这么一通说，脸也耷拉了，气也散了，腰背都跟着垮下去。

　　“主编，您说就说嘛，干嘛把我说的这么一无是处，呜呜……”

　　“什么叫把你说的一无是处，我说得都是实话。”

　　许诺嗷的一嗓子：“我不管！我跟的时候您不是说值得跟嘛！所以我才跟的呀！您怎么现在又说不行了呢！”

　　“什么意思，你这丫头还怪起我来了，我当时说值得跟，那对于你来说确实是值得跟，总比你没事干到处旅游打卡强！”

　　许诺抽着鼻子：“那怎么办呢，我压根比不过他们，我就单枪匹马一个人，您都不知道我为了来墨脱，差点都被泥石流冲走了，手上腿上打得全是石膏，我就连今天去采访都是挂着吊水瓶去的，主编，这根本就不公平！”

　　陈红梅听她说出事，心也跟着揪起来，关心的话在嘴里绕了半晌，还是没好意思说，只道：“那怎么办，我干脆把人全裁了，专心供你一个？”

　　虽然是刺她的话，但是那刺软了许多，简直是小猫挠痒，许诺瞬间就感受到了，连忙顺杆往上爬。

　　“那也太夸张了，虽然我知道主编您一直心里就有我。”

　　“放屁。”

　　“嘿嘿，所以我没有您根本就不行啊，陈老师，求您给我指点迷津吧！”

　　陈红梅长叹一口气，许诺竖着耳朵听。

　　“你之前说要采访一个援藏的医生，采访到了吗？”

　　许诺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没呢，上次泥石流跟着病患去林芝了，好像还没回来。”

　　“好像？”陈红梅揉着眉头，“你上点心，医疗这个切入点还可以，你深挖一下，争取交个稿子上来。”

　　“医疗会不会太敏感啊？”

　　陈红梅骂道：“什么时候你还操心这个了，以前让你改主题死活不肯改的时候没见你担心！”

　　许诺再接再厉，故作犹豫：“那我不是怕交了也发不了嘛……”

　　“那你别交了，白费那力气！”

　　“主编 ~”

　　有人敲门，陈红梅坐起身：“不说了，有事要忙，总之选题不会有问题，具体怎么写我会给你把关，你放心去跟好了。”

　　“阿萨！”许诺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喜滋滋挂完电话，她对着面前被肢解得不忍直视的稿子又皱起眉头来，周闻生这电脑也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古董了，触摸板老化得比她关节还不灵活。

　　天下没有白写的稿子！

　　许诺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开始大刀阔斧地改。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实在顶不住了，头一歪，坐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周闻生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她歪着脑袋，手里捧着电脑，微张着嘴，睡得正香。

　　早知道应该把电脑收走的。

　　周闻生上前轻轻推了推她，许诺猛地一回神，只听“咔吧”一声响，她捂住脖子：“我去……”

　　“真是一天都不省心。”周闻生把她手里的电脑抽走放在桌子上，扶着她躺下，手指放在她的脖颈上按了按，“疼得厉害吗？”

　　许诺本来就没睡多久，这会意识都遨游到外太空了，人躺平了，还有人按摩，顿时又闭上了眼睛，舒服地直哼唧。

　　周闻生给她按了好一会肩颈，许诺就安稳地睡着，他的目光逐渐大胆起来，盯着她看。

　　小小的年纪，眼底黑眼圈都快比眼睛大了，但是神奇的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倦容，睡相极其安稳详恬，脸颊上堆着肉，又确实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周闻生忍不住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那你再睡会，我去买早饭。”

　　许诺“嗯”了一声，嘟囔道：“谢谢周医生……”

　　周闻生弯唇笑，起身把她的手掖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