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墨脱》酒神js

11、墨脱（六） “要你管！

　　许诺闻声抬眼望去，两人对视一瞬，又各自默契移开目光。

　　她支支吾吾解释：“那个……我是看这吊水瓶快挂完了，这又没呼叫铃，我就想自力更生……嗯，对……周医生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就是来给你换药的。”

　　他手里拎着两个吊水瓶，挂在头顶的铁叉子上，手法娴熟的将那快见底的瓶拔下针管，戳到另一满瓶中。

　　“诶——”他动作太快，许诺都来不及跟他商量，“那个，我等会还有事，这个水得挂多久啊？”

　　“两个小时吧。”

　　“两个小时？！”那黄花菜都凉了！

　　“要不搞快点，剩下那瓶我晚上回来挂，可以吗？”

　　周闻生看着她，神色冷峻：“当然可以，你要是想等会直接倒在外边，现在就可以走。”

　　许诺还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严肃，好像昨天那个抱着哄她入睡是在梦里一样，如此落差，她心气跟着不顺起来。

　　“那你拔针，我现在就走，倒了也不关你的事！”

　　“你怎么走，你单脚跳出去吗！”

　　“要你管！”

　　许诺拽起包把相机往里头塞，她动作粗暴，完全不管手上还插着的针，周闻生上去按住她的手，语气缓下来：“你有什么急事，两个小时都等不了？”

　　许诺拿着包不说话，周闻生只好把语气放软：“具体是什么事，如果我能帮上忙，你告诉我，我去做。”

　　他都这样说了，许诺自然也没理由横，只是低声说：“昨天抢修路我拜托江警官约了人采访，他们都还有工作，就午饭这个时间有空……”

　　“非要现在去吗？”

　　怎么还跟着他说不明白了？

　　许诺挣开他的手，不想再解释，又听见他说：“你等下，我跟你一起。”

　　说完人就跑了出去，欺负她腿脚不便这人，许诺抬头看着这吊瓶，感觉生病是会影响心情，昨天人照顾她一宿确实没话说，这一大早的跟他呛什么，医者父母心，说到底也是关心她罢了。

　　许诺叹了口气，看看自己右臂上的石膏，又低头看了看右脚上的石膏，还真的没招了，这么容易就脆，她是不是该补点钙了？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周闻生推了个东西进来。

　　“轮椅？！”许诺惊掉下巴，“你从哪搞来的？”

　　“医院。”他扶着她坐上去，把那吊瓶叉用布条绑在轮椅上，从后面推着她。

　　许诺反手抓住他：“你确定这玩意是能征用的吗？”

　　“我就是医生，你怕什么？”

　　“不是……”

　　许诺抱着包，迎着灼热的紫外线，以及更加灼人的路人视线，低下头用手挡住脸。

　　周闻生一脸镇定，旁若无人地推着她走，脸那么白，脸皮怎么那么刀枪不入？！

　　许诺问他：“你就这么跟我一起，今天医院不用上班吗？”

　　“我没有上班，只是来帮忙的。再说了，你不都说了，现在是午饭时间，医生也是要休息的。”

　　许诺像是见鬼一样看着他：“……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我掉鸡皮疙瘩。”

　　周闻生倒是很听谏言地闭上了嘴，推着她翻过一座又一座的坡，她坐都坐累了，更别提身后推的人了。

　　许诺回头看他，脸上汗跟雨似的，她心里过意不去，又想起来刚刚跟他发脾气的事情：“谢谢你啊，刚刚我不应该冲你的，我就是太急了，没想对你发火的，虽然我也没发火就是……”

　　她声音越说越小，强撑着为自己辩解。

　　周闻生连汗顾不得擦，手臂青筋暴起，稳稳地推着她朝坡上走。

　　“不过你也不对，你也冲我发脾气了！”许诺控诉他。

　　周闻生无奈地笑：“那我也向你道歉？”

　　许诺看着他滴汗的样子，抬手递纸给他：“算了算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

　　“这两句是连在一起的吗？”

　　许诺瞪他：“你敢质疑我！”

　　周闻生喘着气：“不敢。”

　　江明海在店里来回踱步，丁云炼正在专心致志玩手机，他们旁边还坐着一男一女，一个年轻，一个上了年纪，都正嗑着瓜子看他。

　　男生开口：“我说队长，你能别走了吗，走得我头直晕。”

　　丁云炼冷笑一声：“他啊，是心里有耗子，抓心挠肝闲不住。你劝也没用，得人来了才行。”

　　上了年纪的女人说：“江警官，你别紧张嘛，到时候记者肯定会好好写的，你不用担心啊。”

　　丁云炼又冷笑一声：“王阿姨，他可不是担心报道，他啊，是心里有自己小九九。”

　　“噢？”王莲促狭地笑，“江警官，你对那个记者……”

　　“没有的事，您别听她胡说！”江明海给了丁云炼一下子，打得她手机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丁云炼一把接住，回头像看死人一样看他：“想死直说。”

　　“怎么还没到呢，我们这离那也没几步路，她会不会走到半路晕过去了？”

　　“担心你就出去找啊，在这转什么！”

　　江明海恍然大悟，嗖的一声就冲了出去。

　　嗑瓜子的男生瞠目堂舌：“……江队的脑子是不是被雨淋坏了？”

　　“哼，他脑子一直都没好使过。”

　　日头正盛，江明海远远看见那坡上，冒出个头，连忙眯眼去瞧。

　　是周闻生。

　　他来干什么？

　　下一瞬就看到他手里推着个轮椅，那轮椅上坐着的正是许诺。

　　江明海连忙跑上去。

　　“许记者！”

　　“啊。江警官好，让你们久等了吧，不好意思，我们来得有点迟。”

　　江明海看着她手上还插着针挂着水，脚上打着石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周闻生满头大汗，他连忙绕到后面，想接手：“还是我来吧。”

　　许诺回头冲他笑：“那真是太麻烦了，谢谢江警官，正好让周医生歇一下，看他热的。”

　　江明海握住轮椅推手，笑着对周闻生说：“确实，周医生得好好锻炼一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周闻生没说话，被他挤到一边。

　　三个人走到店里，她这一隆重出场，就连丁云炼都放下了手机，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一个人。

　　许诺脸都红了。

　　“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个人有点小状况，让大家久等了，我们先吃饭吧。”

　　石锅鸡。

　　六人入座，两口锅，江明海给她介绍，说墨脱这里的石锅，跟外头的材质不一样，它是从雅鲁藏布江的峭壁上开采下来的一种很罕见的材质，叫皂石，比一般矿石材质要软很多，用刀就能划开。

　　“真的假的？”许诺震惊，“还有能用刀就能划开的石头？”

　　王莲笑着说：“当然是真的啦，姑娘你用指甲盖掐一下都能掐出印子。”

　　许诺真上了手，对着面前正在咕噜煮鸡汤的石锅来上了这么一下子，烫得她连忙缩回手，疯狂摸耳朵，定睛一看，还真有一道浅印子。

　　“天，太神奇了。”许诺盯着那印子，惊叫道。

　　王莲哈哈笑，几个警官也都忍俊不禁。

　　周闻生问她：“你手没事吧？”

　　“没事没事。”许诺甩了甩手，嘴硬道，“也没有很烫。”

　　“而且我们这个石锅里头有很多的铁啊，钙啊什么的，煮汤的时候都会融在这个汤里，喝了以后对身体好的！”

　　许诺连连点头：“那我要多喝点，多补补，真是个宝贝！”

　　店主上菜，许诺还拉住人家问这锅卖不卖，她想买一个走。

　　江明海笑着说：“这么沉，你买了也带不走啊。”

　　许诺说：“寄回去嘛，现在网购都这么发达了，肯定能寄的，我们江城可是包邮区呢！”

　　“你也是江城的？”丁云炼忽然开口。

　　“是啊，我高行区的，丁姐姐你也是吗！”

　　丁云炼被她这声甜脆脆的“丁姐姐”叫得浑身不自在，她“啊”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你怎么到这来了，这离江城好远的。”

　　丁云炼随口说道：“你都能来，我不能来啊？”

　　许诺一愣，江明海赶紧出来打圆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到时候都要写进报道里的。”又转头对许诺说，“你别介意啊，她就是这个脾气。”

　　许诺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忽然觉得丁姐姐好像我姐，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你俩要是认识，肯定相见恨晚。”

　　丁云炼挑眉看她：“怎么个相见恨晚法？”

　　许诺认真思索了一瞬，答道：“就是那种，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很蠢的，相见恨晚法。”

　　丁云炼笑出声：“那你姐说的没错。”

　　一顿饭吃吃聊聊过去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许诺看时机差不多了，掏出相机架起来，冲着众人笑：“其实刚刚跟大家闲聊已经悄悄夹带私货问了很多我好奇的问题，不过正儿八经出镜还是要来两张，很快，我就录一段。周医生，我固定好了，你帮我看一下，保证人在画面中心就行。”

　　周闻生应声走到相机后面，许诺回头看他：“可以吗？”

　　周闻生点头。

　　许诺笑着对着面前的王莲说：“王阿姨，您是本地人，听说墨脱路通了之后，有很多人都选择了外出打工，去大城市定居生活，请问是什么原因让您留在这里呢？”

　　王莲见这小姑娘忽然正色起来，说话语调都不一样了，摄像机都正对着她，难免紧张了起来。

　　她结结巴巴说：“那，总得有人要留下来，留在家里啊。”

　　许诺点头，认真地注视着她，用眼神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王莲却不知道还要说什么，眨着眼睛又憋了一句：“要是人都走了，家里面不就空了吗，那房子要是老空着不住人，房子就容易倒，到时候要是哪天又想回来了，就没地方住了呀。”

　　许诺探身低声道：“王阿姨，您说得很好。还有一个问题就结束了。”

　　王莲坐直了身体。

　　许诺清了清嗓子，又问：“那您留在墨脱选择建筑工人这个职业是出于什么考量呢？”

　　王莲嘿嘿笑：“工地钱多啊，还能盖房子修路，多好的事啊。”

　　“您不觉得辛苦吗？”

　　“干什么都辛苦，我又没什么文化的，还能卖卖力气养活自己，不愁吃穿的，不辛苦！”

　　许诺点点头，低声说：“好了我问完了。您答得很好！”

　　“这就结束了？”王莲意犹未尽，起身换人，她咧嘴笑，“感觉我也没说什么。”

　　丁云炼盯着一直亮着红灯的摄像机，问：“一直忘了问了，你是哪家媒体的？”

　　许诺朝她笑：“南方周报，实习记者。”

　　丁云炼把这四个字嚼了嚼：“你们应该很有名吧？”

　　许诺自豪地一点头：“还行吧！”

　　“新闻联播上能看见吗？”

　　许诺笑容僵在脸上：“那还是……不过也说不准哈。”

　　丁云炼了然地笑了笑：“行吧，我就随口问一下。看不看得见都无所谓了。”她伸手理了理衣领，坐得笔挺，整个人身上那种吊儿郎当的刻薄劲一扫而空，眼角眉梢间都英气逼人，英姿勃发。

　　“丁警官来墨脱多久了？”是方才席间问过的问题。

　　丁云炼答：“三年。”

　　“这三年内您应该到过墨脱不少地方，刚刚看到您身上有不少伤疤，尤其是腿上，请问这三年里您印象最深的一次受伤是怎样一个场景呢？”

　　她穿着长裤，不知道许诺是怎么发现她腿上那些疤的，丁云炼略微吃惊地看着她，后者却微笑着回视。

　　“其实都还好。”丁云炼撩了撩裤腿，“要真说印象深刻的估计还是在雨林里摔断腿的那次，当时在背崩，有家小孩丢了，我们到处去找，天又热还下着大雨，我没留神在坡上滑了一跤，直接把一条腿摔骨折了，当时要不是江队及时找到我，我估计今天都不能坐在这了。”

　　“这么严重？”

　　丁云炼朝她眨眼：“看来许记者还没去过墨脱的雨林？”

　　许诺一愣，摇了摇头。

　　“那你可以去感受一下，在蚂蟥雨里面穿梭的滋味。”

　　光是脑补一下，许诺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丁云炼看见她怔住的神情，忍不住笑：“骨折不可怕，在蚂蟥堆里受伤不能动弹才可怕。”

　　许诺再去看她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忍不住对她肃然起敬。

　　“您在来墨脱之前就知道这里的自然条件吗？”

　　“知道啊。”

　　“那您是为什么还选择了这里呢？”

　　“嗯……”她沉吟片刻，“可能这是离家最远的地方吧。”

　　这个回答出人意料，许诺知道那背后的故事不该再继续问下去，不符合她这次采访的主题，她忍住深挖的冲动，接着问道：“那这三年过去，丁警官还是会继续留在墨脱吗？”

　　丁云炼回头看着江明海，神采飞扬：“我是跟着江队走的，江队在哪我在哪。”

　　许诺回头给了周闻生一个眼神，他将相机缓缓抬起，画面对着丁云炼和江明海。

　　“那江警官是还会留在墨脱吗？”

　　江明海瞪了丁云炼一眼，后者笑容满面，没有丝毫不悦。

　　“那当然，墨脱是个好地方，好不容易来了，可不能就这么走了。”

　　丁云炼点头：“确实，我还要跟江队过十周年纪念日呢。”

　　许诺了然，送上祝福：“虽然离家千里，但是有知心好友并肩作战，也未尝不是一个温暖的新家。”

　　丁云炼挑眉看她，江明海想解释，许诺冲坐在一脸坏笑嗑瓜子的男生招手。

　　他兴致勃勃坐下：“还有问题问我呢？”

　　许诺说：“就一个。”

　　“你问你问！”

　　“那天去取爆破机，你当时没有等江警官指挥，直接开车就走了，事后有受批评吗？”

　　男生“哇”的一声叫起来：“怎么别人的都是红专正，一到我就问罪！”

　　许诺笑着安抚他：“放心，这段不播。”

　　“那也不行！本来没事的，你一提，江队又想起来了！”

　　“那看来你也没有很怕你们江队嘛。”

　　男生快速瞄了一眼江明海：“当时时间紧迫嘛，我看你们还在那讲不清楚的，那肯定紧着重要的事情干了，毕竟抢修路这种事，时间一长谁知道还会出什么问题，所以我就直接开车走了。”

　　许诺点头鞠躬：“好，我没有其他问题了，谢谢大家愿意来。”

　　收拾东西结账，才发现江明海已经把账买了，许诺过意不去，他还煞有其事地说：“那也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啊！”

　　“这是两码事！”

　　江明海挑着眉，弯腰俯身，对着坐在轮椅上的许记者低声开口：“还是说，许记者想钓鱼执法，毁我前途？”

　　许诺无奈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就是单纯想请江警官吃个饭而已。”

　　江明海哈哈大笑：“那下次，等我换身衣服，你也不是来采访的时候。”

　　周闻生背着许诺的包，站在一旁。

　　等许诺跟所有人打完招呼，他问：“事办完了吗？”

　　许诺才想起来自己是个不听医生话的病人，连忙点头：“办完了，我们可以回去了周医生。”

　　周闻生推着她往回走，云雾缭绕在山头，遮了太阳，也没有来时候那么烤人了，反倒是闷闷的，像是要下雨。

　　许诺对着手机就是一顿噼里啪啦的敲字，忽然回头期期艾艾地问他：“周医生，你有带电脑吗？”

　　周闻生点头。

　　“那……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下，两天，哦不，一天，一天就够了！”

　　周闻生说：“回去拿给你。”

　　许诺连忙说谢谢，满心欢喜地给陈红梅回消息。

　　“老师，赶得上！我今天晚上就把稿子写出来给您！”

　　她甚至嫌周闻生走得慢，又不好意思说，简直是心急如焚地干坐着！

　　好不容易看到院子，进了门，周闻生刚给她拔了针，一个医生跑进来，火急火燎地把人叫走了。

　　许诺掐着人中，急得原地跳了好几圈，摸出手机给周闻生发微信。

　　“周医生，实在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要用电脑，能方便问一下你电脑放在哪里吗？”

　　没想到周闻生秒回。

　　“床下面的黑色包里。”

　　“密码1406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