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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1 我嫉妒他 ...

  •   四

      直到很多年之后,回想起那一段时日我仍然会心潮澎湃,仿佛在寂静无声的冰冷冬水里看到足以让我烧灼起来的猛烈激流。永不停息的暗潮在沉默中啸叫撕扯,旋转着、奔涌着,疯狂至极,却无人可知,缓慢地沉入虚妄的荒原。

      这一段无法摆脱的昏沉岁月,带着不容拒绝的滚烫热度,仍然在多年以后的深夜入梦。这是我化成灰烬都无法遗忘的炽热,抽干了我最好的年纪里最鲜活的仇恨。一把火从灵魂的深处烧起来,一直将我烧得骨枯髓尽,从此再也无法得到安宁。

      热浪笼罩的、令人窒息的七月,窗外摇曳的黄桷树、和无声冒着烟的少年人。他就坐在那里,坐在我满心的恨意面前,坐在堆叠得让人想要挣扎呼救的白色试卷里面。每一个人都想声嘶力竭地呐喊,而我想用冰凉的柳叶刀剥开他的皮肉,露出像饱满水果一样汁水琳琅的内脏来,一定滚烫灼人。

      我不知道如何表达那种失控的感觉,在我年轻的时候,我活在平庸枯燥的日常之中。往前看望不见尽头,往后看也没有不枉此生的回忆。有时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梦到那些年。我穿着校服的衬衫走过那些阴沉而环形走廊,无数个夏天像是无数个无法醒来的迷宫。角落里的芭蕉在酷暑中奄奄一息,潮湿的水汽紧贴着皮肤,人人都好像在水里呼吸,长着一张黏腻的鱼皮。

      在没有遇见杨文哲的日子里,我几乎是本能地,在沉默无声、缓慢流动的时间中,搜罗那些诡谲奇异的事情,就像在岩石缝隙里觅食的寄居蟹。湿润的青苔、背光的墙角、老树的根茎空洞,我是在这些地方寻找食粮的夜行动物,寻找我的精神食粮。

      我活在所有人之中,只有我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同性恋、重度抑郁症患者、跨性别群体、自杀狂、失忆症患者、狂想家、错置现实和虚幻的人。我曾想大声呼叫,最终也只把那些疯狂的欲望吞进肚里。后来,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办法逃离这种癫狂。原来身处在他们之中,才最让我心安。至少,奇异诡谲和病态让我不至于与平庸为伍。这里是囚笼也是乌托邦,是疯人院也是疗养地。

      在反常的中心,正常的才是反常的。而杨文哲,他是已成为正常的反常中的反常。

      我和杨文哲认识的时候,他几乎把我整个人从湿漉漉黏糊糊一团糟的生活里打捞起来。从那时开始,平庸的幸福味同嚼蜡。任何只要尝试过一次那种快乐的人,从此都无法忍耐寡淡的荒年。

      他并不知道在他真正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中考之后的暑假,高中部让尖子班提前开学,我们被关进学校,在四十度的高温中咀嚼着数竞题和物竞题。我和杨文哲进入了一个班级。十五岁的夏季末尾,超纲的课程、解不出来的题、令人窒息的酷暑,还有遥不可及的那个人,就成为记忆的底色。

      一切都是从杜拉斯开始的。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正是《情人》书中的年龄。在此之前我从未真正领略过,有些事被过早知道是多么危险。同样,我还不知道夏夜的致命之处。湿润的夜风把一切都包裹在夜晚中腐蚀掉了,湿气是禁药、是强酸、经年不散的浓雾,春与夏最容易产生疯子。

      那恰巧是我欲望最滚烫的年龄,连我自己都未能发觉隐匿在躯体中的强烈热量。

      遥远东方的情人,黄金一样缤纷的柔软肌肤,在缠绵的时候哭泣的男人,还有流淌鲜红处子血的□□,永远被刻成了我的一部分。如果要剥离,必将经一次伤筋动骨。

      我一直期待着离奇的命运降临在我的身上,将我从贫乏、庸俗、百无聊赖的每一日中解救。我始终怀抱不甘,始终面临着快要憋闷窒息的恐惧,我始终想要刺穿、想要撕破,却找不到假想敌。

      我的生活没有锚点,戏剧里没有宿敌。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流淌、年龄增长,可是真正的故事从未开始。

      我听说有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临近中考的时候,历史和政治笔记被偷;听说楼下有人因为嫉妒把班级第一的书桌扔出窗外;我听说班上每天涂发胶的男生精神失常,把手指插进红油小面里搅拌。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像口香糖一样很快就被咀嚼得没了甜味,变成一小块湿哒哒的胶饼,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在这样的日子中,突然出现一个无法被看透的人,在我执念最深重的领域狠狠将我碾压。班级前二十名里,我从未见过男生。我坐在第一,在我目之所及的距离中,我分明已经扫清所有人。

      我嫉妒他五光十色,嫉妒他万众瞩目,嫉妒他触不可及。那时我目光短浅、见识太少,从来没见过身边还有这样的人。于是一股血从脑中烧起来,沿着脊椎骨一路烧下去,满地都是血迹。

      我没有对许蔓解释杨文哲对我的诱惑,他几乎像是热带色彩艳绝的食人花。事实上,那时连我自己也无法分清已经开始纠缠的感情,我终于等来了一个人,能够痛痛快快地让我正面迎击,刀剑相向。我羡慕他,嫉妒他,想要成为他,想要超过他。我绝不俯首称臣,誓要将他踩在脚下。我想要挖出他的秘密,把他剖开了暴晒在烈日之下。

      在高中还没有正式开始的那个夏天,学校里空空荡荡,像沙漠中装水的空袋在摇晃。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时,我会怀疑伶仃的人影是白日的鬼魂。实在是太寂静了,整座学校只有两个班几十个人还在上课。那是几乎听不见声音的夏天,彻底沉默的夏天。热到头脑昏胀、耳聋眼盲。

      我在教室的角落注视杨文哲,我开始学习认识他,想着为什么他几乎能够拥有我想要的一切。

      显而易见,杨文哲和我不同。他那么瘦,那么均衡,那么健康,而我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付出的代价。为了爬到这里,为了站在年级上最尖端的排名中,杨文哲举重若轻,而我无法掩盖自己的匮乏。我身材的臃肿,对自己的外貌放任自流,对个人爱好刻意忽略,对流行娱乐全然无知,对运动失能,全都是我付出的代价。我透支了什么,一目了然。

      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理论认为,优越感是自卑的补偿。我的自卑是如此之深,以至于需要大量优越感来填满我内心的逼仄的沟壑与深谷。我得到的很少,所以想要的很多。于是我急功近利,更加苛求自己,将期许和自尊都投掷到学习中。

      然而,即使是面对我最擅长的学习领域,我也从未感到胜券在握。我清晰地知道自己神经的衰弱。我时常忧心忡忡、惶惶不安,在午夜辗转反侧,害怕月考掉下前三名。我习惯默默无闻地努力,在一两个瞬间跳出来让大家对我的成绩刮目相看,便已经能够满足我的虚荣心。

      我长成了教室里的黏菌,埋头沉默着学习,害怕引人注目。所有抛头露面的行为都让我感到危险,我始终没有在人群中找到一个让自己舒适的位置,无法泰然自若地和不熟的同学相谈。在教室里当众演讲时,我因为紧张小腿打颤。从小学开始,我从来没有在课堂上主动举手过。

      我和杨文哲分明都在一个学校,接受相同的教育,差别却那么大。他才十五岁,我才十五岁,大家都才十五岁,为什么我成为了我,而他成为了他?

      杨文哲是健全的。他几乎是我所有欲望的具象化,成绩优秀、外表正常、上过央视、会三门外语,在上千人面前演讲都信手拈来,日常社交更是游刃有余。

      他不是向内收缩的,而是向外延展的,哪怕姿势怪异扭曲,他也满不在乎。我想他大概是没有过和我相似的经历。哪怕我们同在一个学校,只是我的教室在六楼,他的教室在五楼,但他表现出一种无知无觉的、天真的安全感。他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冒犯了谁,从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知道自己随时可能面临从天而降的一场霸凌。他的姿态从容,从容得令我憎恶。

      我需要筹谋算计,自我保护才能生存下去。而他不需要、不懂得,甚至意识不到。对于人和人之间距离的感知,我们是完全不同的。

      杨文哲和我说第一句话时,我只是刚好路过他。他吊儿郎当地半躺在座位上,他太瘦了,校服衬衫堆在腰间,松松垮垮。他打完了一盘游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对我说:“同学,你会打这个游戏吗?”

      他甚至根本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只是恰好抬眼看到我,脑子半点没转,就这样上嘴皮碰下嘴皮,说出一句废话,随便是谁听着都好。他就好像很早认识我,好像我也应该理所当然地认识他,就好像我们是蛮熟悉的朋友了,就这么自然而然开始说话,问我有没有玩过一个极其小众可想而知根本没什么人玩的游戏。对我而言,他简直难以理喻,就好像从不斟酌言辞,不会因为措辞而陷入精神内耗。

      我说我不打游戏,我从来不打任何游戏。在那个时候,我又照见了自己的贫瘠和匮乏,我是很无趣的人,我不会玩乐。我开始埋怨自己,因为我板正严肃,聊天都聊不下去。

      但其实即使我不是这样,即使我们有共同爱好,也大概率聊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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