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芒角

7、3.2 在前额叶皮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是这样我就能满足。那些讨厌我我也讨厌的人，我希望和她们两不相干，但事实上这只能是我的一厢情愿。若非亲眼看见，若非就生活在我身边，我想我难以相信也无法想象会有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成天到晚以害人为乐呢？

　　也许是食物太过匮乏了，也许是娱乐太过单调了吧。外卖、奶茶、快递、小说、杂志、游戏、电子设备，都被禁止了。十点十五下了晚自习，门口炒菜店的小老板就架起长梯，爬上几米高的院墙，再和墙对面宿舍的学生串通好，搭一根细绳，把烧烤、香菇滑鸡饭、黄焖鸡、贵州羊肉粉、番茄鸡蛋面，走私进来。周五放学，成批女生冲到校门口小卖部，用老板的电脑偷偷网购，等下次回校或者出校再躲过家长来拿快递。

　　那时候，分明有那么多种不学无术消遣时间的方法，可她们偏要选最损人不利己的一种。看闲书、看杂志、追星、早恋、翻墙去网吧上网、化妆、炫富，都因为校规校纪难以尽兴。在精力最旺盛、原始性最充沛的年龄，却没有一个可供发泄的出口。于是她们最终发现了，人也是可以被当作玩具的。

　　偷班费、偷手机、偷同学生活费、□□羞辱、造黄谣、纹身、抽烟、带酒来学校喝、去夜店、逃课去网吧、打群架、捏造是非、挑拨离间、砸坏投影仪、在公共水源里倒剩饭、损坏投影仪、把黑板砸出坑。

　　再也没有这样纯粹的动机了，不图利不图财，只是忠于快乐。她们为了害人而害人。

　　家长进不来，老师不想管。社会主流价值看中的所谓社会地位、所谓阶级、所谓财产，在一定程度上隔绝在了校门之外。

　　钱当然在任何场景都无比重要，但是父母有多少钱，和愿意给孩子多少钱、敢花多少钱、花在什么地方，两件事的关联强度并不总有规律可循。于是校园里就形成了自己的社会阶级和生态系统。

　　最终，每个人都得找到自己适应环境的生存方法。不是生活，而是生存。在互相折磨的游戏里，若有人非要孤芳自赏，那便未免太不识时务。到最后，区分尊卑高低的只剩下最直接原始的达尔文主义：物竞天择、弱肉强食。

　　在前额叶皮层没有得到充分发育的年龄，期待用理性约束行为实在是无稽之谈。有时候我在想不如把人剥离“人”的定义，只看作生物，会更利于理解青春期的少年。

　　我是落落寡合的水鸟，许蔓是善于伪装的变色龙，班长是打洞的地鼠，爱丽丝是天真无辜的羔羊，魏朵朵是快乐矫健的雪橇犬，李文澜是一只水豚。

　　我无法确保自己的联想是否确切，大概或多或少我选择的动物都和本人存在偏差。但如果水豚修炼出人形，成了精，那就是李文澜这样。我很确定，再没有比水豚更像她的动物。

　　水豚几乎像是静物而不是生物，是长毛的石头，或者是被叠放起来的土豆，静如止水、看破红尘。

　　李文澜很慢，很平，动作幅度很小，就好像如果可以把她折叠成一条线，那么波浪也会是平缓细小的。她像是日漫当中以呆萌为卖点的Q版角色，像是主角日常主线故事当中作为点缀的异世界npc，但又剥脱了讨好观众的那一份刻意的可爱属性。

　　多数的时候，大家都不会本能想要戒备一只水豚，甚至不会注意到一只水豚。

　　即使猫已经足够可爱，狗已经足够亲人，也无法得到所有人的爱。可爱和亲人这些迎合人类的特质，甚至会成为部分人向它们发难的理由，可以被曲解为谄媚而下贱。它们在城市中随处可见，也因此更易被虐待。想作恶的人总能相处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做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再向受害者泼一盆污水。但是水豚这种动物，首先很少人知道、很少会让人想起，其次在现实生活中也较难接触到。

　　水豚提供了一种和其他动物截然不同的生存方案。李文澜让想要霸凌她的人在一开始就失去了兴趣。

　　一开始和我一样，李文澜被同样试图伤害我的那批人反锁在了宿舍阳台。每个人都会面临相似的风险，被讨厌、被针对、被冒犯，不需要惹上谁也不需要做错什么，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恰巧对方的心情不好。

　　但就像石头扔进深潭之中，没有回声。听不见声音，却不意味着就是寂静，有什么切实地发生了，只是没有被察觉。李文澜是浑然天成的、无知无觉的漠然。那不是能够佯装出的不以为意，一个人但凡有一点自惜自怜，都会觉得自己不应该收到如此的对待。但她好像，甚至比那些人更加不在意自己。

　　伤害似乎无法让她痛苦。

　　李文澜的存在感稀薄，痛苦也稀薄，即使被欺负了，因她而带来的快乐也稀薄。有人原本是想欺辱她，最终却被她的无所谓而侮辱。那些想要施加给她的伤害，于她而言似乎都不值一提。

　　我最开始认识李文澜，只是因为她抽到的座位在我后面。那时班主任为了让大家快速认识，给每个同学发了一个亚克力名牌夹放桌面上。我转身从书包里掏东西的时候，把她的名牌碰到了地上。

　　我们刚进初中不到两三天，我已听说有男生在班长面前耍贱，班长顺手把同桌爱丽丝新发下来的思想品德书卷成棍子，满教室追打他。新书狠狠地砸在桌上，书页变形了，直角也卷起来，爱丽丝哭了。

　　我很害怕弄坏了李文澜的东西，她也哭起来，赶紧给她道歉并做好赔偿的准备，名牌从中间碎开了。

　　李文澜把它捡起来，然后说：“这个裂痕好帅啊！”

　　我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她没有责怪我，没有接受歉意，不是刻意安慰，也不是因为豁达而小事化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真的更爱破碎胜于完全。由我造成的裂痕，成了她的一个小物件上锦上添花的点缀。

　　刚认识她的时候，她一百三十多斤，看起来像是烤出炉已经在橱窗里放了几个小时的巧克力黄油面包。她在寝室里运动，速走、无绳跳绳、躺床空蹬自行车。每天早读的时候，她把一大瓶奶昔粉冲水当早饭喝，她说真是难喝得像是喝屎。生长期大家的体重数值几乎都在飞涨，只有李文澜一个人瘦了整整二十斤，不声不响，竟然一直没有被发现。直到一年之后体检，大家才惊觉：原来你瘦了这么多！? 她就像剥脱了一件脂肪做成的厚皮囊，剥出来的血肉仍然敦厚、绵软、温吞、人畜无害。瘦下来了就更是发现，李文澜并不是因为体胖所以心宽，她本就有水豚的内核，是没有攻击性的食草动物。

　　李文澜既不刻意讨好，也不费心伪装，不自我挖苦引人发笑，她拥有植物的气质，像是雨林里的青苔，湿地里的苇草。她并不太美也不太丑，并不太聪明也不太愚蠢，并不太男性也不太女性。

　　在那个时候，保持中庸、中性、中立，都是有益无害的。水豚就像是无性别动物，无法一眼被分辨出公母，就像河里的滚石、丰收的麦秸堆。而雄狮和母狮、公孔雀和母孔雀、公牛和母牛，这些动物即便是在同一物种之间，公和母也有鲜明的差异，习性、分工、地位都截然不同。

　　李文澜也没有鲜明的女性化表征，这让她得以免除雌竞。

　　她像是被各种元素仓皇拼凑出来的。不是为了美，也不完全是为了舒适，很多的理由和很多的主见相互拉扯，填满了一个水豚轮廓的她。在李文澜身上，能看见极简和极繁杂揉在一起。九十年代的都市时髦女郎所热爱的水钻、铆钉、夸张的猎豹和老虎头刺绣、破洞牛仔裤，是她妈妈的审美。无印良品的简单棉麻衬衫，是李文澜的审美。swatch的亮粉色塑料表，是和她的青梅竹马成对一起买的。她把这些都穿在身上。

　　李文澜和我都不打扮。我是因为自卑又认命，既厌恶不够美的自己，又害怕努力改变显得太刻意，引人发笑；而李文澜大概是因为不在意。她的头发很长，但也不是为了美，只是一直让它就这么生长而没有想起来要剪，也没有去剪的必要。李文澜的头发像一把银丝挂面，拖到腰上，直而细。但发际线的头发却是很浅一层羊毛卷，她做题和发呆的时候经常用手指或者中性笔绕着头发转圈，卷发是人为的。她的鼻子和额头上有许多小小的闭口，我总是想去挤一挤。我忍耐了许多年，一直到最后都没有告诉她。
　　也许正是因为让人掉以轻心的外貌和放松警惕的内在，让李文澜最终和水豚一样亲和，身边围绕着其他小动物。水豚的粪便里有粗蛋白所以有食用价值，而李文澜让人感到安全，这已经是最高的情绪价值。

　　可我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李文澜身边爱着她的人，捏她的脸，揉她的头，一边称赞着：“澜澜你太可爱了！”“你怎么这么软啊！”可我始终却觉得，她们和把李文澜关进阳台的那一批人，其实并没有本质分别。

　　因为李文澜被捏脸一声不吭，不会顶撞也不会口出恶言，所以她们来到她身边。李文澜是好用趁手的休息站，被欺负和被喜欢只在一线之间。她们想要取暖，想要抱团，像是水池中的鱼，追在水豚身后咀嚼营养粪便。

　　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在正视她。我始终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我像是看见了李文澜，却又从没有看见她，一个深处的李文澜始终无人见过。只有在很少的时候，我能够凭借本能察觉到难以言明的细微异样。像是夏天的第一颗冰雹砸在窗上的时候，无人在意。

　　大家都说字如其人。我偏爱0.35的超细笔芯，写出来的字就像散开的丝线，一根一根，随时要在风中飘走。“你的字好飘。”同学、朋友、父母、亲戚、老师，都这么说过。我觉得这个评价真是恰如其分，因为我无时无刻不腻烦着即时的生活。我是脚不着地漂浮着的人，不知道应该在何处生根，所以无法发芽。

　　如果字如其人真的有道理，那么李文澜的字也该如同她的人一样，绵软可亲。然而事实上，那些笔画凌厉至极，横竖撇捺都像断头台上的铡刀。

　　李文澜抗争的、烦恼的，不是我和许蔓可理喻的。她在抵抗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