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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2 模样还是少 ...

  •   那时候,我没有办法和他说话。

      这所学校里面,女生占比四分之三,我的整个初中三年都没有和男生同桌过。尤其是我们班,因为按照成绩排座位,就接触得更少。男生大多数都挤在教室后三分之一,打游戏、偷班费、和女朋友在窗帘后接吻、躲到顶楼抽烟、偷手机去电子市场卖、期末考试翻墙去网吧,除了轮值做清洁的时候可能我会说“同学,麻烦起身让一下,我扫下这里。”其他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和他们有交集。

      遇到杨文哲的时候,我已经近一两年没有和除了亲戚之外的同龄男生说过话了,至少,是没有进行过有意义的交谈的。男生变成了一个我只知道他们的存在,却碰不到摸不着的物种。他们几乎像是灵异生物飘荡在空气中,神出鬼没。异性对我而言是科幻电影当中的异形,是遥远的未知生物,到了高中我才终于有条件近距离观察他们。更沉的声音,更大的体型,他们大多数都是沉默的,不会抛头露面引人注目,也没有鲜明的情绪波动,以至于我完全无法度量他们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我会下意识地回避,下意识地躲闪来进行自我保护,我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杨文哲是男生当中格外凌厉的,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到他的尖锐和凌厉。大多数人都安分守己,而他则乐于抛头露面、咄咄逼人。我对男生一无所知,他对女生了如指掌。这里到处、到处、到处都是女生,他实在太习惯在女生中生活。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对等的。

      杨文哲表现出和传统印象中的优等生截然不同的行径。沉默、理智、安静、喜欢思考、热爱独处,这些都不是他。他是全班最聒噪的人。刚刚开学他就整个教室乱旋,和每个人不厌其烦地聊天,从腕表是不是小羊皮聊到晚自习做的某道题,哪怕对方碍于情面委婉地表示不想继续聊下去了,他也视若无睹地继续滔滔不绝。

      他像一团火一样满地乱滚,滚到哪里就点燃哪里。因为我实在太想知道他成绩优秀的原因,所以每次我会比别人多几分耐烦心,在他开始长篇大论的时候奉陪得久一些。他很快就发现,我很难拒绝他。于是他走过我的时候,会刻意来跟我说几句废话,可能是一道题,一道菜,一个历史事件,一些天气。

      我本能地觉得,杨文哲本质上一定是非常残忍的人。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察觉了我的弱点,我很害怕直视,于是他就直视我。他的侵略性非常强,那样毫无掩饰毫不留情的凝视,就像军用照明弹一样,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审讯的战俘。

      他的眼神让我非常非常不适,如芒在背,黏腻、凌厉、尖锐、刺痛。

      我对他说,《围城》里面写了,细看对丑人是一种残忍。

      他说,你不是丑人。

      我丑。

      你不丑。

      我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他很了解女生,连我低卑的自尊心期待他说出的答案他都洞若观火。可他分明又饶有趣味地,每一次,每一次,仔细观看我的窘迫。他看着我,让我觉得他在看一支蚂蚱。我感到自己被戏弄,又被他轻描淡写地托住自尊,这让我体会到更深的羞辱。

      他强迫我参与用眼神对战的游戏。我的底气稍微不稳,暴露在明面上就一览无余,在对方穷追不舍的攻势下眼神一旦躲闪,就算一败涂地。说到底,还是在比谁的内核更强更硬,中气足,不虚场合。

      起初我次次都输,但是这种激烈赤裸的侵略,又实在太让我兴奋。我太想和他夹枪带棍打一架。我想人应该是天生就拥有阶级性,攻击、掠夺、打压他者以巩固自身,这是不需要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的能力。

      越是这样,我就越是想将他劈头盖脸地挖开来,看看他里面到底有怎样的血肉。走得越深,就越是血液沸腾。但是我终究对杨文哲的本质一无所知,或者说,我对人的本质一无所知。

      我没有想象杨文哲究竟有多少秘密,我想象不出。在那时,我对他的了解连想象和猜测都不足以支撑。我仍然在常情之中度量他,我不相信我身边真的有天才和异人。大家都经历了重重筛选,老师总说能坐在同一所学校同一间教室的同学智商都差不多,至于成绩的差异,主要就是看学习方法和努力程度了。杨文哲也许只是有更加高效的思考方式,更好的习惯,更狠的决心。

      李文澜比我更先察觉到杨文哲的异常。她坐得和杨文哲的位置很近,他们一起下了几局五子棋。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他很聪明,让人难以忽略的极致聪明。然后更深的,她也感到他无法解释的危险性。

      在很久之后她对我说,最初的杨文哲让她看到一种明确却难以言喻的挣扎感,他在暗中窥探审视。“总之我觉得,他是我一定不要去接触的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想什么。”

      这应该才是大多数人对杨文哲的正常想法。哪怕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诡异,也会本能地和他保持一定距离,因为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杨文哲实在是个显而易见的怪人。

      能穿校服的季节,他一定只会穿校服衬衫。等到天气凉了,他就穿中年男人款式的廉价批发毛衣,大卖场里面花车堆起来的五十块一件的那种,搭配聚酯纤维黑色运动裤,几乎像是马上下了班就要去喝两杯的校门口保安大叔。或者像是马上就要去出演活佛济公。

      我觉得他很像严歌苓《小顾艳传》里的杨麦。

      那时候严歌苓还很火,我读了她好多作品,题材都是在特定大时代下的文人小悲剧。书里的人物都无一例外的凄惨,在浩劫之中一步一步被挫磨。最珍惜清白的人,被抛在污水当中。杨麦也是个有文人腔调的画家,好好的一生在浩劫中支离破碎,到最后连恨都不知道恨谁,恨得疲软无力,万事皆休。

      我在杨文哲身上看见了杨麦,于是阅读小说时的心潮又回来,杨麦可恨可厌又可怜。严歌苓写杨麦的喉结生绒毛,杨文哲没有,我却觉得神髓是像的。很少有人,尤其还是年轻人,在二十一世纪有着五十年前的颓唐感。在物质富足的年代,他却瘦到一看就知营养不良,肤色惨白如同从未晒过阳光,走路从来直不起腰,头发乱得像刚烧完的烟灰。

      对于小说里的杨麦,我并没有什么偏爱。只是杨文哲能让人联想到文学作品的虚构人物,让我忍不住多留意几分。

      我把自己说服了,笃定他必然不简单。因为我绝对不愿意承认能把我考下去的人只是一介庸流,我的自尊心让我无法贬低预设的对手。

      他的外表被大多数人都当作笑话,我却满心以为自己能多看出一些玄机。这样好的成绩,却有这样碎的嘴;这样超凡的心性,却有这样潦草的外表。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落魄的酒鬼,而我怀疑这是他高明的迷彩伪装。

      事实上,荒唐地寄情是最危险的。在我所有因为天真无知犯下的过错当中,再没有什么比赋魅更蠢。当我对一个人肆意润色而不是正视他本身时,那么他自己的轮廓就不再重要了。他变成了一盏可以随便添置内容物的容器,并且容量是正无穷。

      我无意识地寻找更多线索以证明自己的猜想,杨文哲一定是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特质将他和所有人区分开。这样一厢情愿的判断最危险,尤其是虚掩在文学之后,就像房思琪愿意李国华因为能完整背下《长恨歌》而相信他。

      我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向陷阱。

      杨文哲写了一篇随笔,描绘了一场暴风雨来临的夜晚。一个中年男人独自睡在乡下的老屋,暴风雨即将来临,他感到惶惑不安,独自等待雷雨到来。闪电刺穿夜晚的时候,柜子上安放的镶金佛像轰然落地,在瓢泼的、淋漓尽致的、带着无数剑刃一样的暴风雨中,佛像上的翡翠寒光闪过,像是黑猫的眼睛掉了下来。

      这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只是被拼凑出一个场景。但他用词之娴熟顺滑,对心理的挖掘刻画之深邃细腻,关键之处三言两语适当加重,像是某位大家巨作中的一段节选。什么都没写,却又什么都写了。

      语文老师要求全班每周交一篇随笔,大多数同学都当成无关痛痒的任务敷衍一下。即便是认真写的,也不过是延续初中记叙文的写法,去记录下生活中被亲情、友情、人间温情触动的瞬间,再按套路模板升华一下价值。再或者,拿捏文艺腔调,用浮烂言辞记录下矫作心事。

      但是杨文哲的文章拥有洛夫克拉夫特式恐怖小说风格,那恐惧太深太沉,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究竟真正在抵抗什么,在经历什么。

      我读完了它,又借了这篇文章给许蔓看。我问杨文哲我可以在他的本子上写东西吗。他点头。

      到了最后,我只能用铅笔写下:五体投地自愧不如。

      他全然超出了我的想象,超出了我和许蔓的想象。我们费尽心力每天咀嚼文字,直到唾液都干涸,直到酸涩的牙齿徒劳地摩擦,却也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我第一次意识到,和近在咫尺的同龄人比起来,我的生活究竟可以显得是多么绵软无力。我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恐惧。我和许蔓始终呆在鸟笼中,每日消磨着我们、煎熬着我的人和事,原来也是苍白扁平的。或许我们忍耐的根本不算什么。我们把精神活动建立在书籍铸造的虚构层楼上,而没有亲身跋涉过生活的山丘。

      原来我连人生阅历经验都逊色。

      我把杨文哲的随笔本还给他。佯装轻松地笑着告诉他:“你好恐怖啊。”

      一个十五岁的高中男生究竟经历了什么呢?才写出这样的文章。那寂寞彻骨而决然,快要窒息了,却又投掷了神性一闪而过。可是杨文哲看起来分明又是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每天嬉皮笑脸混迹于人群之间。他就像是马戏团里表演服下面藏着电锯的小丑。

      他好像从头到尾,一切尽在掌握。他抛下诱饵,一步一步引导我逐渐深入。我在默然无声处观察杨文哲时,而他也在窥探我。其他人对他不以为意,只有我好奇心作祟,咬住了饵。我走近他,最初是因为好胜,后来又是因为猎奇。理由只会越来越多,我越陷越深。

      恐怕是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隐隐明白自己回不了头了。剖开那层皮,他的内在阴冷潮湿,他是披着人皮的虫。人皮虫。

      他只有十五岁,他看着与任何其他的高中同龄男生无异,可若一直注视着他,就会渐渐发现他的眼睛里几乎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杨文哲的模样还是少年人,但其实已经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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