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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 我宁愿没有 ...

  •   三

      传说学校每年都会死一个人。

      去年是家属区从高楼失足坠下的老师,前年是在八号楼自杀的男生,再前年是和校外辅导班老师恋爱分手跳江的学姐。到了今年,我们始终在无意识中等待着事件的发生。

      是你,是我,还是他?

      学校与世隔绝,校外只有荒山、高速路、和尚与香客。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三年、四年、五年、甚至六年,有人被淘汰,有人主动离开,但是这里不会有什么新人到来。从十二岁进入初中的第一天起,学校中的社交结构便开始成形,像池塘水面的散沙逐渐下沉,成为泥,成为土,最终堆砌出难以逾越的邦国。谁厌恶谁,谁亲近谁,直到毕业都不会发生什么变化,一开始就被轻视的人难以翻身,社交上位者始终趾高气昂,小团体之间的壁垒固若金汤。

      这里是封闭的、排外的、隔绝的巢穴,形成了特有的生态关系和社交法则。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小,由于无法向外拓展,便只能向下挖掘,挖掘深处的秘辛。时间是我们唯一富有的东西,哪怕是被阉割过的时间。

      生物老师说,学校本来是座坟场,因为地价便宜被买来建成学校。同一条路一直走下去还有个火葬场,烧成灰了还有隔壁和尚庙来超度。

      我想这里的确是死过人的,所有学校都应该死过人才对。在那样的年龄,那样的生活中,我不相信会没人发疯。

      这里有服用安眠药错过期末考试的同性恋,有爱而不得蓄意报复前任的隔壁班班长,有在走廊讲鬼故事被抓包的小情侣,有靠征服男生来确认自己魅力的交际花,有两面三刀的学生会干部,有患有心理障碍无法走进教室的班级吊车尾女孩,有沉迷康德尼采精神衰弱的哲学爱好者,有藏在角落服精神疾病药物的年级前三。

      所有人,各式各样的人,理所当然地被颠倒错乱着塞进同一个封好的瓮里,一封就是六年,一起在酸菜坛子里发酵。富的有身家上亿的连锁餐饮的大小姐,全国知名保暖衣品牌的独生女,周末有司机专车接送、家里开劳斯莱斯、没毕业就全家移民北美;穷的则在食堂点不起菜,吃免费白菜汤泡米饭。

      除了大家同样都是十五六岁,再没有其他共同点。你永远不会知道,你身边的那个人有怎样的过去,又有怎样的未来。

      缺氧的环境待久了,就以为无氧才应该是正常的,即使变质也浑然不觉。空想就成为成本最低的娱乐方式,只需要身体本身,睁着眼也可以梦游。高强度的精神活动以及过度深入的精神挖掘,都让青春期时本就发育不够完全的头脑更容易向精神疾病滑落。
      表面上无事发生,一切风平浪静。只是很多时候,我都怀疑是否大家都在佯装正常。

      在可辨和不可辨的各种虚饰演绎之中,魏朵朵拥有最纯粹的正常。我和她之间,从来都没有作为朋友相互吸引、接近、相互选择的发展过程。在我出生的时候,魏朵朵就已经住在我隔壁了。她比我大一个月,我们一起长大,读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和高中。小时候,我家里的书房窗边就是她家的厨房,我们能够伸出一个棍子握手。

      我旁观着魏朵朵十几年来的生活,她几乎是儿童文学里会出现的典型校园女孩,漂亮、开朗、明媚、擅长运动,并且永远快乐。我在她身边的时候,就像在森林里找到了一朵躲雨的蘑菇的动物一样感到安全。她身上很香,其他人再也没有。从很小的时候我在她身后,就闻到这种发丝和皮肤上的香气。她闻起来非常健康,总是晒足了太阳,奔跑得足够多,笑得足够多。

      魏朵朵长发顺直细软,又高又瘦、不长痘,曾经让我羡慕非常。我仍然记得她白色有污渍的耐克运动鞋,还有亮色的兔子卫衣和旁若无人的笑声。事实上,我的记忆始终如同胶卷碎片一样,我记得许多细碎的画面。

      许蔓有一条经常穿的阿迪达斯灰色印花紧身裤,她在英语课上吃榴莲,她喜欢吃所有水果还有酸奶。李文澜只用无印良品的文具,从文件夹、活页本到水笔和文具盒,全套都是无印良品,在流行0.5毫米中性笔芯的大环境里,李文澜特立独行地用0.75毫米的笔芯。

      魏朵朵吃番茄炒鸡蛋要放糖,不吃内脏,除了鸭肠和黄喉;李文澜爱吃所有食物,除了芋儿,她最爱的菜是青椒炒肉丝和清炒莴笋;许蔓不吃辣椒,她保留着上海祖籍的传统口味。

      这些构成了我的日常生活,和她们在一起让我得到庇护。如果只有许蔓,我会因为总是讨论严肃论题所导致的高强度精神内耗而发疯,在她面前,我总是追求完美以维持自尊。魏朵朵和李文澜让我能够安全补充社交能量,让我免于寸步难行的囧境。

      我认识到自己的幸运,我的日常因为朋友们而得以持续,这给了我余裕来看见处境不同的人。一些同学没有被小团体感兴趣的特质,没有彻底独来独往的坚毅自我,也没有自得其乐的豁达。她们既不是受人欢迎的社交明星,也不至于成为满怀恶意四处宣泄负能量的霸凌者。她们身边的朋友总是不稳定,因为不会被谁坚定长久地选择。

      这一类人没有威胁性,却最令我害怕。我害怕她们身上那一分逆来顺受的沉默,哪怕受人欺辱也选择息事宁人,哪怕明知不义也会默许强者横行霸道。平庸几乎如同底色一般依附在身上,她们平躺着沉没到平庸的深处更深处,却不觉丝毫异样。

      平庸似乎根本不是需要抵抗、需要被考量的东西,可是平庸是我所有恐惧的事中最让我恐惧的事。我害怕得过且过,害怕麻木不仁,害怕变得臃肿愚笨仍自得其乐。

      所以相比之下,我比她们更招人讨厌,讨厌得多。

      在那个时候,肥胖、愚笨、丑陋和滑稽,随便哪个特质都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平庸、质朴、无威胁性、无攻击性,就是最好的保护色,能在一定程度上避免霸凌。不要漂亮太过,也不要聪明太过,却也不能愚笨丑陋到令人厌烦的程度。

      太软易遭人欺,太刚易遭人妒。班长就是深谙中庸之道的艺术家。

      和担任副班长的爱丽丝比较起来,班长更拥有与生俱来令人信任的天赋。她的敦实、忠厚、甚至反应延滞的一点愚笨,都清晰明了地写在脸上。就像卡通形象大多数会设计成胖乎乎的模样一般,她的身材也呈现出一种人畜无害的臃肿,如同步行街上招徕顾客的充气人偶。

      爱丽丝作为副班长,和班长既是同桌又是室友,她们总是被放在一起对照。讨厌爱丽丝的人很多,讨厌班长的人却很少。这大概是由于爱丽丝快乐过了头,她像是千禧年台剧中的傻白甜女主角,乐观善良且烂好人,随时能说出诸如“大家都是好朋友,要好好相处哦”之类的台词。爱丽丝一看就是在幸福的家庭中长大的,身上的光亮与虫蚁横行的阴暗角落中显得实在太格格不入。

      而班长虽然同样承担者管理纪律的工作,却高明地操纵着一种微妙的低卑感。她适当地自轻、适当地懦弱,适当散发着负能量,她天然就是融入背景的角色。

      班长没有长久固定的朋友,曾经有一段时间,她试图融入我们。在食堂走回教学楼的路上,我和魏朵朵和李文澜吃完了饭,班长也走在一起,她说:“我以前吃过屎。”

      我们都感到尴尬,不知道如何反应。如果直接打断她说不想听,总感觉有些辜负她的坦诚;如果饶有兴味听她说完,也实在过于恶趣味了。班长坚持不懈地讲述她如何在厕所摔了一跤吃到了屎的故事,我们都没有打听他人屎尿屁的癖好,魏朵朵最终制止了她继续往下描述细节:“好了好了,你别说了。”

      其实,如果班长不说,本来一生之中没有任何人会知道的。她把自己的丑事这样挖出来是为了什么呢?

      班长追在后面,还是不甘心,又讲了几句,像是在自证拥有搞笑的才能,拥有被人取笑的价值。我没想到她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真的有必要这样自我取笑到这种程度吗?她真的觉得自己的自尊不重要吗?

      我不知道班长究竟是本来就享受着自我曝光丑事的刺激,还是如同许蔓一样为了掩藏真我所以演技高超。她经常学《银魂》里的角色掏鼻屎又用小指弹开,当众夸耀自己多么贫穷,怎样在批发市场捡漏买到一件只要十三块钱的T恤。她说:“这还不是我最便宜的衣服,我最便宜的衣服只要六块钱。”

      也许这就是她的生存策略。她让自己扮演一个丑角供人取笑来获取关注,把自己的秘密当作笑柄来交换朋友的陪伴。但是,如果是真心相交,谁又会舍得贬低取笑朋友为乐呢?只有把她当小丑、想看她笑话的人,才会因为她的自我挖苦留在她身边。

      班长把平庸做到了卓越的程度。环境在异化人,而她自己异化自己。她赶在被她人欺辱之前,事先欺辱自己。因为已经把自己贬低过了,所以没人再来贬低她。她微妙地通过示弱掌控了处决自己的主动权。

      她究竟是真的喜欢这样,还是不得不这样?

      我可怜她、同情她,害怕成为她,庆幸自己不是她,因她自轻自贱而觉得她自作自受。但是,我又承认她的确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了我触不可及的安全。她的低卑能向大众的阴暗面提供一定程度的情绪价值,她不会被霸凌。而清高的人却太珍惜自己的干净,只是存在便足够碍事,对于他人来说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傲慢谴责。

      我知道自己的凝视是多么刻薄又傲慢,对于班长,正因为我没有走到她的处境才有在此置身事外评判是非的从容。她会被取笑、会被戏弄、会被嘲讽;可相对的,我也会被人厌恶、憎恨、唾骂。我宁愿如此。

      我宁愿没有朋友,宁愿举步维艰,宁愿承受孤单,但是绝对,绝对不要可笑。

      我大概逐渐开始明白许蔓为什么恐惧时间,对平庸的恐惧就是时间恐惧的衍生品。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时间的流逝,可能性将肉眼可见地减少着,逸散的思维也无可抵抗地被服从实验规训得越来越僵硬。我越是长大,就越是平庸。这大概就是所谓灵性和天资的消亡。

      可是,班长却像是悬置在这个变化之外。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从来没有意识到过自己拥有灵性,或者说自己是可以有灵性的,那么也就无所谓时间,无所谓流逝,无所谓消亡了。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平庸的存在,因为平庸无处不在,所以被淹没也不会窒息,即使发现自己最终长成平庸和匮乏的人也不会埋冤和惋惜。这份特质最终让她令父母和老师交口称赞,豁达、稳重、可靠、大气、专注。而“想太多”、“想东想西”则是我在整个青春期听到最多次的谴责性评价。班长的平庸让我看到她就如蒙受噩梦般恐惧。

      和班长一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我曾经羡慕过他们,他们没有经历过价值怀疑的时期,对于命运的安排来者不拒,也同样平安顺遂地长大了。他们的精神需求极低,轻易便能够满足,不观察、不审视、不探索、不怀疑、不思考、不解构。对于我而言,这简直匪夷所思。我曾经也试图降低大脑精神活动以求安宁,但是已锻炼起来的思维能力和已经提高的思维层次难以降低,就像已经学会了自行车的人再也无法忘记。我感到骨枯髓尽的饥饿,并因此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他们甚至比霸凌同学的社会姐姐更加令我感到害怕。一些人还未年轻过便老了,自始至终无怨无悔,乐天知命。

      我害怕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我不愿看他人眼色伏低做小,夹着尾巴做人;不愿在最鲜衣怒马的年龄藏锋敛芒,压抑心气和才气;不愿哗众取宠,通过自爆弱点来拉近社交距离;也不愿先声夺人,以保全自己。

      但是,如果不像班长一样装疯卖傻,不像许蔓一样曲意逢迎,又没有魏朵朵那般与生俱来的社交天分,那么,除了和爱丽丝一样遭受霸凌,我还能有什么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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