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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 可原来我全 ...

  •   二

      一切都是从《情人》开始的。

      那时我只有十五岁,活得暗无天日,像一丛隐匿在阴暗湿润角落的青苔。直到读到杜拉斯,心里漏了一拍:糟了。

      我终于隐约知晓了,师长反复劝告有些书不适合读究竟有什么用意。遇见《情人》是我的命中注定。从十五岁开始,我无所适从地着魔,迷恋着南洋的热海、徒劳的堤坝、疯狂繁殖的亚洲虎蚊、绿水里的海泥。我像是撞破了一桩丑闻,好像路过百叶窗时无意看见不伦的秘密隐情。那样近,房中人湿热急促的吐息几乎贴面而来,透过缝隙看见那柔软的皮肤缤纷如黄金,处女血流过脚踝。

      西贡没有冬天,沙滩上横陈的白色□□就是西贡的雪。时间在高温中变成滚烫的液体,从行人发顶倾泻而下,他们肤色鲜黄,像是快要融化的一块黄油。我感到所有人和事,都在被西贡的白沙活埋。熟热的漩涡从文字中满溢出来,我被绞进了人肉做的涡心,变成泥、变成粉、变成汁。这是我欲望的源头、执迷的滥觞。我是树木,也可以是条鱼,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空气。在那些昏沉的日子里,我想象着年轻的身体被柔软的白蚕缓慢啃噬着,男人沾满泪水,和她进行沾满泪水的□□。

      我渴望一个像孩子般柔弱的男人。

      也许正是从那时候开始,我身上沾满了避无可避的诅咒,这样的欢乐必须要拿出生命抵偿。

      哪怕只是一部分生命。

      我仍然记得命运到来的时刻,一切像是都熟透了,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彻底爆炸的临界点。我几乎在一瞬间被点燃,被一桶汽油劈头盖脸地浇透。

      遇见杨文哲,很难说是幸或不幸。那时本存在无数的诱惑让我误入歧途,而我选择了最幽深的一条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已经临近毕业,他作为年级第一上主席台发言。

      第一次看见他,我只感到愤怒。隔着两千人,像是在火中看另一团火。

      那几乎是疼痛的,后来回想起来记忆里只有炽热到发烫的体感,和汗水干涸之后留下的瘙痒。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模样,高台之上他穿着校服,像是一小片金属的反光。他在远方发白发亮,让两千多人仰望。

      我感到浓重的屈辱。

      杨文哲横空出世,没有过往,没有痕迹。第一面,就是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他突然被作为一个偶像被推上主席台,作为年级第一来发表一些居高临下的演说。他的成绩赋予了他说教的正当性,清晰地在他和台下两千人之间划出的分界线,让我感到人为塑造出的两种阶级。

      要么是第一名,要么就是其他人。只有冠军才有意义,杨文哲在台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我,此时此刻,我是他的下位者。

      我见到他的一开始,他就是媚俗的服从试验教育当中的一个重要环节,作为威权的走狗,一个令人厌恶的从犯。

      这样的事情此前从未有过。每一次考试都会产生出年级第一,但从未有过任何人被这样郑重对待。那么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明明快要毕业,明明从未有过先例,哪里横空闯出这么一个人来,让两千个人暴晒着瞻仰他的优秀,凭什么?

      我没见过他,不知道他,也没听说过他。在此前,我竟然对这样一个人一无所知。

      杨文哲于我,不啻于酷烈夏天的迎头暴击。我在瞬间爆发出对于侵略者的原始敌意,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本能地讨厌他,讨厌才合理。

      他站在那里,就是我一切欲望的化身,满抱着我想要却没得到的荣誉,在顷刻间疯长成了执念。
      我想要将他踩在脚下。

      原有的平衡被打破了。在此之前,我本以为所得的已经足够,和许蔓的稳定关系让我安心,所以不再贪求更多。

      那时,我和许蔓已被提前保送进入高中,和学校签了约,开始自学高中的课程。中考已经不再被视为头等大事,我们早早做完压轴题,就在评讲课上整节整节课地看书读诗。在本应全力以赴备考的那段时间里,我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对于这一切,我已心满意足。

      可是杨文哲像一把餐刀刺进白布,不由分说地割得支离破碎,哪怕他本人对此无知无觉。在他上台演讲之后全年级都知道了他,我总是无论被动或主动地被告知和他有关的消息。

      我听说他初二就参加过央视的比赛,为了备赛脱产了一学期,完全没有跟随正常教学进度学习,却在现在考了年级第一。我听说他在双语班同时学习英语和俄语,并且还在自学日语,他的英语水平据说比只学单语的同学更加优秀。我听说他喜欢打羽毛球和乒乓球,甚至有女生在月考考场对他一见钟情,送了他一个乒乓球拍。

      每多听到一句,我的胜负欲就增长一分。直到听说他放弃了保送高中的机会,因为他不屑一顾。

      同学对我说:“杨文哲这种年级上成绩最优秀的学生,都是看不上签约的。他们要冲刺中考市状元,不给自己留退路。他用不
      着。”

      我想起许蔓的泪水,和我咽下的苦水。她在期末考试之后哭泣,读着《锌皮娃娃兵》,念着《乐府诗集》,泪水像两滴伏暑的雨,沉而热地打在书上。而我也薄如脆纸,离崩溃只剩一线之间。

      保送几乎意味着得救,是在那无力的时候、无力的环境之中,自己被允许争取的一点生机,是一道绝对的保证。在我们互相攻讦、偷窃、上课化妆下课吸烟、男女同学当众激吻不以为耻的班级里,保送承诺着,我只需再忍耐稍许,就可以毫无疑问地在高中远离所有这一切。

      若没能保送,我则将承担着中考失利和这些人再次相见的风险,陪笑、作戏、沉默、伤害他人、贬低自己、哗众取宠、假装合群。

      学校的保送名额按照以往的月考和期末成绩发放,三年以来我为此竭尽全力,步步小心,一次都不敢考差,因为这是唯一提前解脱的机会。

      可原来我全力以赴想要得到的东西,别人却嗤之以鼻。

      我们学校地处远郊,窗外是远山、高速公路和寺庙。每一次月考的每一场考试,开考五分钟前,我都站在教学楼六楼的女厕所窗口,双手合十,对着群山间的巨型金佛雕塑遥拜,祈求神佛庇佑。在粪便、尿液和经血之间,我虔诚地发愿。

      我于粪土之中照见自身的恶念,一颗世俗心,一颗功利心,一些羞于启齿的矜傲,和自视甚高却无以为继的尴尬。我向来没什么可供挥霍的本钱,对于自己的天资多寡也怀有自知之明,却空空地贪图着更多更多,谋求比自己力之所及更满更溢的所得。

      我感到自己的衰弱和晦暗,因为人事已尽,便只能奢望天命。这样卑劣的欲求让我羞惭,那时,对于一个完美学生的期待往往是成绩和品德兼具,意即成绩好又踏实稳重、好学求知、全面均衡发展,胜不骄而败不馁。

      可是,这样的人到底真的存在吗?

      从一开始,杨文哲就站在常情的背面。我的认知和度量都显得不堪一击,似乎在绝对的实力之前,一切筹谋都是枉费心机。

      他带着一种令人恼怒的优越性而来,一种傲慢的无知,和一种会因为优秀而被包容的怪异。常人在学习上的不择手段和急功近利对于他而言终究是不可理喻的,因为成绩优秀,这种不解和无知也变成了独属天才的无可奈何。

      他站在台上对着两千人演讲,而我是台下两千分之一,就像沙丁鱼群中一文不名的一条,心中倒海翻江。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在从前,几乎所有被推上主席台上发言的所谓好学生都是不安、扭捏甚至怯畏的。他们带着常年浸淫在沉默之中的一些文雅气,因为突然暴露于大众之前又登上高处而无所适从。

      可是杨文哲,他几乎是乐于成为众矢之的一般,像是野狗渴求血和肉一般那样急切地抛头露面,在阳光下万众瞩目地要将自己撕碎。

      他看起来快要爆炸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演讲,虽然内容仍然是励志打鸡血的陈词滥调,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开和血流出来的,声嘶力竭。那是几乎只有在美式英雄电影当中才能见到的反派怪胎才会发出的声音,当校长说“下面有请年级第一杨文哲同学演讲”之后,他就这样堂而皇之、恰如其分地登场了,像一个右翼激进团体的小领导人,一个穷途末路的独裁者。

      杨文哲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太清,在那些纷杂重叠的话术当中,他试图以这样虚弱瘦削的姿态煽动两千人,多年之后我只能想起他说:要像疯狗!像疯狗!像疯狗一样学习!

      他几乎演得要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我远远地看着他时,感受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和差别。他丢了稿子,摇摇晃晃站在主席台上,瘦骨嶙峋的身体却像一个核反应堆炸,每一个字都轰鸣落地。

      他什么都没有放在眼里,两千个人都不值一提。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张狂至此吧。

      我想,也许杨文哲有些自我暴露的癖好,才让他剖开自己,血溅满整个操场。他因出丑而欣喜若狂,因自己的怪异暴露天日而亢奋,向着自我毁灭的终端疾驰而去。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我单纯视为对手的人,究竟可以有多么扭曲。到底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傲慢又自卑,疯癫又理智,滑稽又自尊,无可救药又前途光明。他是各种矛盾富集的杂糅体,像是恐怖电影中人和兽嫁接了器官的仿生人,可笑可怜又可怕。

      我从水下被拖出来了。我本一直被动地等待着生活的变故降临,软弱而怯懦,求神告佛,只待天命。我只是一如既往地阅读许蔓推荐给我的书,可在那时,现实的一滴水滴进了意识世界之中,从此之后梦与醒都难以分别。

      杨文哲拥有绝然的引力,像是一个等待被堪破的迷。我几乎无可抵抗地想要接近他,成为他,超越他,蔑视他。在那些不得不忍恨吞声的日子,我始终追逐着刺激以保持清醒,哪怕只是疼痛和瘙痒。

      我几乎每日都厌倦自己的生活,百无聊赖,终于等到天翻地覆的时刻到来。我看见了他,从那时起便没有退步的余地。杨文哲曾是我欲念的化身,野望的寄托。在我无知的年岁里,我曾疯狂地渴望得到他。

      杨文哲,你也生活在小偷、骗子和混混之中吗?你的班上也有取笑你、编排你、辱骂你、偷雨伞、在面包里塞芥末、水杯里放洗涤剂的同学吗?你也曾有心无力,也曾束手无策过吗?你也嫉妒过别人吗?你也觉得自己低卑无能过吗?

      后来很多年里,我翻阅过无数遍那时的记忆,试图循着一些痕迹,来解释一切开始的原因。分明是风平浪静,然而水面之下必然有什么让我无力招架、缴械投降的理由,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才让我溺水多年。

      他注定是异类,杨文哲头发漆黑卷曲如同中东人。他的后颈苍白,白到在男生中显得突兀,一层皮薄薄包住骨头,好像随时都会被嶙峋的棱角撑破。后来,在高中无数个炎热的午休,我坐在他身后,屏住呼吸。白色的衬衫隐约露出身体的骨骼的走向,潮湿腥热的汗味像熟得烂在地上的黄桷树果实,我不敢触碰他。他永远不知道我曾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怎样注视他。那样近那样近,我远远地看着他,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我想要将他踩在脚下。”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许蔓的时候,我不知道她是否立即明白了我心中那蜷缩起来的一团滚烫的火,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我们最初的分歧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在那个谁也没有在意的时刻,我们就注定最终将走上截然相反的两条路。

      遇到杨文哲,注定了一场背叛的开始。这是我对于许蔓和我自己,最早的背叛。

      她不会知道,当我看向深渊感到失重的眩晕,多想一跃而下。比日光更烫的是我心火,把体内的官脏烫得脱皮气泡,几乎烧焦。我多想和谁相撞,哪怕粉身碎骨。同样是自毁的狂喜,同样年轻又同样轻狂,无人曾知,我一直隐匿着将自己抽筋扒皮,从血肉中撕开个新的我。

      终于,终于遇见了一个疯子。我在暴怒的深处欣喜若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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