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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 那是我人 ...

  •   她真的能忍耐自己就此被淹没在人潮中么?

      我们都不甘心、意难平、自命不凡,恨自己长年累月、暗无天日地就消耗在这里。只是许蔓既不愿被看轻,又怕显露自己的野心,于是不得不躲藏在人群中,肢解她引以为傲的聪颖。她被夹在腋下,每一次挣扎都只陷入更软的肉里,动弹不得、奄奄一息。

      许蔓承担不了酷烈的恨意,无法独自抵御式微的恐惧,所以一切都情有可原。我时常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一直是软弱的人更多,人类演化的历程上总是会选择更加懂得谨小慎微、自我保全的基因留存下来。

      然而,人当然可以妥协一时,却无法违背自己的本能生活终生。

      许蔓分明和我一样,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又最爱自己。我们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不是我们该过的生活。

      当她谈起那只华南虎时,我对她说,如果这只虎从始至终生活在与野外无异的巨大动物园里,那么从华南虎的主观角度上来说,野外和笼中其实并无分别。

      许蔓说:“可是我终究不愿意做华南虎。我不想别人觉得我可怜。”

      于我而言,被人觉得可怜其实无关紧要。我说:“我不想别人觉得我可笑。”

      我愿意承担她们所有的厌恶,也拒绝融入其中,拒绝装聋作哑地狂欢,拒绝自视正义地作恶,拒绝党同伐异、拒绝随波逐流,拒绝以反智为荣。

      若有朝一日,我向平庸低头,请毫不犹豫地对我开炮吧。

      许蔓是我唯一的同谋。

      那时我还没有要主动走向一个人的意识和能力。许蔓在暗中窥看,走向我,发现我。

      在此之前,她本完美无缺地潜伏在深水之下,也许,让她浮出水面的是夜行太久的孤独。许蔓注定要不断生长,生长,背叛令她鄙夷的厌弃的温床。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被人发现。我们如同两只海蜗牛,在无人所知的水底碰了碰触脚,交换了彼此的秘密。

      于是我和许蔓一起夜奔,在精神的旷野上远逃。下了晚自习的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条宿舍窄窄的走道,于是就在冬夜迎来了春天。被子里中长满春草,夜风湿润,蠢蠢欲动。

      许蔓把秘密像鱼卵一样含在嘴里,所有人都沉睡,她才在水底吐出一个泡。她小声地说:“我想当一个作家。”

      恰是这样的时候,恰是我刚开始体会现实的年纪。背景、阶层和天赋,所及和不能及的都在那里。我走得小心翼翼,唯恐不能步步算尽,想着升学与就业,怕发现自己原来平庸驽钝所以不敢肖想,又怕自己其实还有几分天资平白浪费。

      未来想干什么,想成为谁,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这些好像都只是年幼时期胡言乱语的特权。过了一定岁数就该知趣识体,自己的斤两也该掂量仔细。

      可她偏是许蔓,偏是许蔓说这句话,说出这样不切实际、飘摇悬浮,如同孩子许愿一般的理想,换作是我,实在羞于出口。我不知她究竟是天真无畏,还是有着知难而进的孤勇。就像是一小枚杨柳飞絮飘来水面,动摇了寒塘。我被许蔓敲了一下,于是泛起涟漪。

      我感觉自己早早衰弱的一颗心,被浓重的现实感灰烬包裹着,这样被许蔓的指甲壳弹了一下。

      原来我其实是可以肖想的。

      她把我一层一层剥开来,不留情面指出我的倨傲和无知之处,又毫不吝惜地肯定我甚至并不自知的灵气和禀赋。每一句我说出的话都迎来她的二次思考和质疑,我们开始一起解构这样荒唐的境地,于是身边的人和事都变得可以忍受了。

      我们一起读书。读《切尔诺贝利的悲鸣》、《生命不可承受之轻》和《百年孤独》。就是在那时候我接触到了刻奇的概念,一切都变得明了。当我再次望向生活,生活的颜色层次前所未有地分明。而许蔓站在人群之中,熙熙攘攘,只有她拉着我的手跑到无人的山谷中,与世隔绝,最终变成两株紧贴生长的草。

      我们紧贴在一起,谢天谢地,终于有了一个人和我一起了。

      我和许蔓使用着只有彼此能理解的语言,把玩着文字,挥霍着天资,不断阅读、阅读、阅读。许蔓轻盈地快要飘起来了,带着我一起入云。

      诗歌和小说几乎成为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躲在文字砌成的砖房之中,就能让人觉得眼前的苟且只是暂时的。在这所私立封闭寄宿制学校里,遍地都是沉沦的人、清醒着沉沦的人,和沉沦着装清醒的人。

      读诗让我感受到疼痛。和许蔓读诗,疼痛就更加明显。我们的额头紧贴着额头,昏热的脑病从一个头脑传到另一个头脑,于是在开口之前就已能懂得对方的心意。

      许蔓用的修饰词总是最灵动,讲张爱玲写得如何的湿红,用尼采的永恒轮回信手拈来仿写出一个哲学模型,天女散花般将才思和文心漫天挥洒。于是长夜之中,我再听不见旁人的声音,这样的风流和自由、懒散和清澈,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奢侈至极。

      许蔓说:“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巴不得你遭殃,因为你从来不伪装。”

      那时我本应觉得惋惜,却只觉得安心。我被大家讨厌的这个原因,却也推着许蔓到我身边,于是外事外物便都可以摒弃。

      许蔓像一朵飘来飘去的蒲公英,总是寻找着落脚之处。可是她最终哪里都无法安然生根发芽,起风了就又将随风而去。很多时候,我都在看着她随波逐流。

      许蔓在网上用几百块买了一台原价五千多的旗舰机,用了不到三天就彻底报废。那是网购刚刚流行的时候,住宿生托有账号的朋友买东西到学校,选择□□,是非常普遍的事。

      显而易见,几百块非官方渠道购买的手机是改装货,两三天后就再也无法开机。许蔓在寝室里又叫又骂,她的朋友们全都知道了许蔓买假手机的事情,笑成一团。

      我问她:“难道你买的时候,不知道手机肯定是假的吗?”

      她却只低着头,像是答非所问地小声说了一句:“我快要被看出来了。”

      因为和我走得太近,她已被朋友怀疑她的用心。她怕被看出虚情假意,被看出自己的傲慢和鄙夷,才思和野心,以及为了和她们划清界限案中所作的努力。

      许蔓砸了几百块,装傻充愣被人取笑,是为了溅出来这些水花。她始终扮演着一个生活笨蛋的角色,单纯无害,才能够在考高分的时候不至于被嫉妒孤立,显得聪明又幸运。

      我知道许蔓在我身上究竟寻求着什么。一个常年溺水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想凭借本能试图抓住些东西,哪怕只是一根稻草。我本也是半截身子埋在水里,自身难保,许蔓抱紧我的腿,要么也将我按在水里,要么我将她带上水面。

      我知道许蔓期待着他人的认同来将她的厌恶和鄙夷合理化,来肯定她的不群,肯定她对主流小群体的叛逆。哪怕只是一个人的认同。若没有人站在她一边,对于荒谬生活的这份厌弃的情绪,也许她不会允许自己萌生。

      许蔓始终在挣扎,在清醒和荒唐之间浮沉,因为没有直接表达讨厌和被讨厌的勇气。

      这份彷徨和迷茫却将我们粘黏在一起,如同两面相对的镜子,因为和许蔓相照,我们彼此都变得更加分明。

      她解构着我原本的生存方式,我们相互比对,给予评价,进行修改和矫正。我们怀疑着,质问着:这样真的对吗?这样真的就是最优解吗?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学习有什么意义?朋友有什么意义?理想有什么意义?

      因为许蔓,我将从前看的想的都重新思考,不得不经历从头到尾将自己否定再重建的过程。拆解往往比建构更加容易,在过分年轻的岁数,十分轻易地就能撞见虚无主义的冰山一角。我和她一层一层剥开意义本身,就像剥开一个洋葱,一旦开始质疑什么,就会发现什么是空心的,原来全都是“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全都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恒定的、绝对的、永久的价值并不存在。

      肢解到最后,只剩下徒劳的担忧。我担忧痛苦的本色只是痛苦,忍耐的意义只是忍耐,过去的就只是空空的消磨。

      很难说这是众人皆醉还是唯我独醉,是早慧还是幼稚无知。于是我对文学的依赖终于在此时走到致命的程度,若没有找到一些字句安抚躁动不安的心,我便终日没完没了地被这份若有所失的怅然折磨着。

      十三岁跨年的冬夜,我独自在家,感受着高烧带来的头痛,还有许蔓带来的生长痛。这样的感觉,就像把另一具骨架硬塞进自己的皮囊里。

      寒假结束时我回到学校,和许蔓一个冬天不见,那时我疯狂地想念许蔓。她从教室门口走进来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眩晕。在那时候,我突然觉得她是我仍然坐在教室的原因,是我仍然在忍耐这一切的原因。

      我为了许蔓学习。由于班主任按成绩排位,所以如果我想要和许蔓坐在一起,就必须两个人排名刚好贴近。比起在班级中上端游荡摇摆,最好的办法是稳定保持冠亚军,只要足够优秀,就会让其他人都望尘莫及。

      我们之间没有能够插入的人。从昆德拉到阿列克谢耶维奇,从李陵、苏武、张仪、伍子胥到勃朗特、惠特曼、艾柯,还有一起推出的某道几何题的第四种辅助线画法和第三次月考中政治主观题倒数第二道的考点,这些都变成了树枝,然后我们用言语筑巢,成为庇护所,成为失乐园。

      她是最理解我的人,再没有其他了。甚至于,我们的痛苦都开始相连,她的痛苦和我的痛苦变成了彼此共同的痛苦。

      我最害怕棱角被磨平、心气被耗尽,害怕自我放弃,害怕自己最终向生活投降,承认平庸,融入令我看不起的人中。而许蔓说:“我已经十三岁了,马上快到十四岁,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最令她恐惧的是死亡和衰老。

      这份恐惧既是人之常情,又显得荒唐不经,因为她分明这样年轻。可越是遥远的死亡就越是如影随形,这恐惧跗骨之蛆一般,成了她从小到大的心病。

      在许蔓所读的浩繁书目中,她很轻易地被《情人》吸引。杜拉斯像是患有对时间的过敏症一般写下这本小说,第一页就和许蔓的恐惧不谋而合:“我在十八岁就已经老了。”

      许蔓对我说:“我最近在读情人,你要不要读?”

      于是一切都从《情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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