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3 她对我说: ...

  •   几乎全都如同意料之中一般,长期以来积聚在我身上的厌恶,在一个微妙的契机被点燃了。

      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一天之内。上午,我的书桌完全被浸泡在了水里,画画用的铅笔全都被折断,中午,作业本内页被胶水粘上,一撕就破。晚上,我的水杯里被倒了透明洗涤剂,没有泡沫,看起来就像饮用水。

      我知道终于轮到我了。先是爱丽丝,然后是数学课代表,再是其他人,现在轮到我了。

      我拿着自己的水杯,看到水杯里的液体透明粘稠,明显异常。我感觉荒谬而疑惑,既然要做,为什么要做得这么低级呢?既然预谋了恶行,为什么又可以容忍这样显而易见的愚蠢疏忽?

      接下来,我是否应该如她们所愿故意进入圈套,喝下这杯洗涤剂,然后送到医院去洗胃呢?面对一件早已预料一定会发生的事件,我并没有什么尖锐激烈的情绪。但如果我不愤怒,她们将用更大的愤怒冲洗我。沉默和冷漠都是对她们威权的挑衅。

      一些闲言碎语很快就被刻意吹拂起来,播散在整个教室中。许多人或是有心或是无意地传达给我其他人对我的厌恶,这些消极的情绪最终都简单归结为一个评价:假清高。

      南方的冬天湿冷沁骨,把我的所有官能都冻得迟滞。在冬天长达数月不散的晨雾中,我感觉所有的人和事都长出了透明诡谲的四肢,一切都不正常。许多的眼睛在浓白似粥的水汽里浮沉,悄无声息地窥视我,我的一言一行都被看见、被剖析。

      我好像变成了一个无时无刻不被注意的客体,被从自己本身的存在当中强制性剥离了。有无数个与我相关的主观形象已经存在于人群中,当先入为主的观念占据主导,我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每个夜晚,我都感受到因为急速坠落而产生的眩晕。我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无数人等着看我粉身碎骨。一天和一年没有什么差别,只是机械性地水平延长,像黏在手指上的橡皮糖。滚烫的冰冷刺痛了我,如同一万根尖刺钉在关节缝隙,在这里生存久了便忘了究竟怎样的青春才算正常。在所有人之中,只有许蔓从雾气里走向了我。

      “我一直在观察着你,你打算怎么做呢?”

      寂静无人的深夜,寝室里所有人都睡着了。许蔓在对床醒着,她趴在上铺的栏杆上,像一只雨林里趴在树枝上的夜行动物。隔着过道,黑夜里我听见她的声音,声音里长着凝视着我的眼睛。

      她对我说:“我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你,早在你认识我之前。”

      我知道。因为我也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她。

      很多年前我就已经遇见了许蔓,早在进入这所初中之前。那时她于我而言只是隔壁班咋咋唬唬的小个子女同学,在走廊追着取笑她的男生讨要一个说法。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荒唐的人,总在狂欢的人群里自我麻痹、随波逐流,大多数时候她都扮演着逗笑大家的角色。

      我们都以为自己比对方更早注意到彼此,暗中互相窥看。我知道她,见过她,听说过她,然而直到此时,我才真正看见她。

      十三岁的许蔓,最喜欢的娱乐是观察人心,没有人发现她抱守着不为人知的隐匿内里,又有着怎样灼烧的热欲和怎样湿红的血。她躲在角落,观察着教室里不断交织的眼神,谁看着谁,谁又被谁看着,谁厌恶谁,谁暗恋谁,谁和谁表面交好情同姐妹彼此却又恨之入骨,她看着她们。

      她知道许多不愿被宣之于口的秘密。

      许蔓一直静静等待着我陷入泥潭之中,冷眼旁观,终于到了此时我迎来社交危机,我露出了缝隙。我的心气被她一眼看透,因为她本质上也有和我相同的特质。

      许蔓在语文课看言情小说,在数学课睡觉,在英语课吃榴莲。她说话大呼小叫,措辞简短直白,喜欢大红大绿的东西和泡泡花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浅薄。

      没有人能想象,其实许蔓和我一样,争强好胜、自命不凡、藏不住嶙峋胸臆,甚至更胜一筹。那份矜傲是不可能甘心常年隐没人潮中的,尤其少年心气,可以因为傲骨忍痛不发一声,却难以忍痒。明明是目下无尘的人,却佯作喑哑一声不发,便如锦衣夜行,是最挠心的痒。

      语文老师上课讲一首关于华南虎的现代诗课文,里面写到:

      你的趾爪/是被人捆绑着/活活地铰掉的吗?

      还是由于悲愤/你用同样破碎的牙齿(听说你的牙齿是被钢锯锯掉的)/把它们和着热血咬掉……

      许蔓问道:“假设华南虎从出生就一直活在动物园的铁笼里被人观赏,这个铁笼足够大、大到华南虎完全触碰不到边际,也没有人能够打扰,笼子里面的森林、草原、湖海都全然与自然环境一样,那么华南虎是否还算是被囚禁呢?”

      她很快感到后悔,有什么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呢?大家都漫不经心地上课,她本也可以浑水摸鱼地说两句哗众取宠的话,郑重其事的发言显得格格不入。但她困不住自己的心气,终究不甘心事事藏拙,不安分的虚荣心一直在骚动。

      许蔓是一个处于班级社交中心小团体的边缘成员,可以轻易获得生存信息。只要避开大家都讨厌的人,附和炙手可热的人,再小心翼翼不要让自己变得引人注目,大体来说就会一直平安无事。

      我们都不想平白遭人作践,我选择了不群,她选择了合流。

      她把自己妥当地藏在人群中,适时地说一些迎合气氛的话。她次次月考都考出全班前三的成绩,却又为了不被人所妒而自挫锋芒,作出对学业不屑一顾的模样节节课睡觉玩手机,最终达到了最令人羡慕的状态:玩得越好考得越好。

      许蔓拥有人人向往的逍遥,每次成绩放榜,她就成了焦点,被女生们惊叹着:“蔓蔓你不学习都考这么高!你是天才吧?”
      我很好奇,许蔓究竟能够忍耐这些到什么时候。

      集体生活能将个人意志消磨殆尽,越是亲密,越是熟稔,便越没有个体的生长空间。个体意识若被消解,人群就变成了虫群,分散开的时候个个软弱无辜,聚在一起便猖狂之至。

      许蔓太清楚流言可以如何伤人了,除了加入她们别无他法。她们将共有相同的敌人和朋友,永远一致对外。

      一个小团体内的成员,家庭条件、思维水平、情趣品味,全都水准相当,才能维持着波动微妙的平衡长久相处。选择了抱团就要接受群体利害的胁迫,日久天长,你就忘了究竟是你自己讨厌一个人,还是你的朋友讨厌他。喜好、观点和习惯,究竟是自己的,还是被别人覆盖了?

      口舌是非和中伤背叛是不会息止的,许多假话说多了就变成了真话,明辨暗讽以玩笑的方式被步步试探着说出来。

      我无法断言这样的小团体一定是媚俗的产物,它的确能给许蔓带来一定程度的安全,但不如说这只是将风险转移的权宜之计。

      女孩们仍然在团体内部厮杀着,她们彼此相连,又依然彼此憎恨。狠起来的时候连自己人都要咬一口,连皮带肉。表面上互相叫着“老公”、“老婆”、宝贝”、“亲爱的”,转头便和第三人在背地里骂起来,将秘密尽数抖落,一边小心叮嘱:你可千万不要再告诉其他人。而当外部危险出现的必要时刻,她们又同仇敌忾。

      许蔓白天混在人群里嬉笑怒骂,等其他人都入睡的深夜,才小心翼翼地讲出一两句真话。她的话细而薄,瑟缩成窄窄的一片,从她的床位悄无声息地试探着爬向我。这里阴暗、潮湿、黏腻、蛛网密布,四处都是虫子和食肉植物,她穿过了险象环生的丛林,终于来到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羽翼,给我看藏在深处的柔软腹肉。

      只有在那时我才明白许蔓究竟是多么卓绝的人,她究竟有着怎样超凡脱俗的灵气,锐利到足以伤人,在夜晚刺穿裹覆我的棉被,将我的皮肤灼伤。那时,我因为许蔓的优秀而感到疼痛。她的表述总是确切、绵长、一针见血,像拿着手术刀把我剖开,把她自己剖开,于是血肉骨骼从内被翻开。

      和我一样,许蔓太需要被看见了。我们都期待着被谁郑重相待,随便是谁。

      在我之前,许蔓始终在一根细绳上摇摇欲坠,随风摇摆,似乎下一秒就会支离破碎。这破碎是间接性的,她在一两个呼吸之间死去又生还。吸气的时候许蔓碎掉了,吐气的时候她又完好如初。

      许蔓不动声色地崩溃,被无孔不入、无法反抗的媚俗裹挟着。她的朋友们滥用着各自的恨意,将轻贱烂俗的情感像地沟油一样多次炼制。讨厌一个人,只是因为听信未经证实的悄悄话,听说了某人其实讨厌自己,所以自己就要讨厌她。

      她们随心所欲地释放憎恶,如此轻易,就好像从未意识到过理智是有必要存在的,就好像从未想象过自己可以拥有理性这样一种可能性。

      当许蔓不得不生活在她们之间时,就像在荒原中直面自然最裸露的原始性。她拥有现代性思维能力给予她的体面,却必须茹毛饮血、刀耕火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