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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在这里,“ ...

  •   在这个完全不关心他人死活的环境里,只有爱丽丝还徒劳地尝试着维护同学之间的真情。

      爱丽丝之所以叫爱丽丝,是因为那时每人都有一个英语名字。爱丽丝给自己找的这个名字的确很符合她本人,她每天都像在仙境梦游。爱丽丝生活美好灿烂,像是中小学生行为规范描述的模范儿童。她一入学就竞选了副班长,恪尽职守地遵守班主任的命令管理纪律,热心帮助同学、关心朋友。这天生的一份不通世故的稚拙放在其他地方也许颇受欢迎,只可惜奉行丛林法则的环境之中,无人能够全其天真,于是理所应当地成为了众矢之的。

      十月末期的一个晚休,班主任不在教室。爱丽丝被四个女生堵在教室角落,问责:“听说你在背后骂我们,说我们隆胸啊?”

      “还说我们整容是不是?”

      爱丽丝的室友假装哭起来,又笑嘻嘻从指缝里看她:“我把你当真心的朋友,没想到你这样对我……”

      滚烫的熟碳落在她身上,砸成一个一个肉眼不见的小坑。她们用语言的拳脚掌掴她,又用实质的□□推搡她,带来覆盖了家谱上五代人的侮辱以及从头至脚的彻底否定。

      爱丽丝被挤在墙角孤立无援、任人宰割,百口莫辩,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热辣暴烈的恶意,只能一遍一遍流泪无力地解释:“我没有说过……真的没有说过……”所有人站得远远地看热闹,没有任何人愿意为她说一句话。

      那是一场酷烈的厮杀。爱丽丝像草食动物被一口咬断了脖子,断开的咽喉还漏着没喘完的半口气,她哭得几乎不能呼吸。旁人在远处看着,血溅了一地。

      我一直清醒看着这一切,是如何慢慢演变到这一步的。

      最开始只是有一两个人对她有了意见,有三两抱怨说她太没眼色,是为了讨好班主任才这么卖力管纪律。随后便有了几个人附和起来,紧接着大家讨论起她其他方面的种种缺点,挖掘出更小的细节,回忆出她还有什么事情得罪过什么人。经过意见交换、各自总结了种种风言风语之后,一个人的厌恶便成了一小团女生的厌恶,讨厌爱丽丝便成为理所应当的事了。先是一两团女生疏远她,一边在背后指指点点,一边把整理过后的厌恶事迹交流给其他小团体,然后逐渐演变成更多数人的群体孤立。到后来,大半个班的人都开始疏远她。即使有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其中细节的中立者,也会因为大家都远离她的微妙气氛而自动避让。到了最后,爱丽丝被完全孤立,从此任人宰割,谁都可以对她翻个白眼,谁都可以捏造她新的罪名,因为反正不会再有人站在她那一边了。

      在“校园暴力”这个概念通过网络广泛普及之前,这样的女生其实随处可见,被称为“社会姐姐”。她们的行动自然纯熟,就像草原上的母狮群体出动围剿猎物:同样是寻找目标、隐匿追踪、包围孤立,最终引导草食动物远离集群、形单影只,然后一击猎杀。

      尽管她们平均年龄只有十三岁,但照片看上去足有二十三。她们的行为举止无限接近于真正的女人,妆容精致、奢侈品傍身、出行有司机、抽烟纹身穿吊带、在背上纹身、在空间里贴上自己的开房照、到处跨年级认哥哥弟弟。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女孩,女孩是致命的。

      与大众期待的群体画相不同,女孩们并不必然来自于低教育投入家庭。甚至于,她们往往拥有高于平均水平的家庭条件。父母多是官员商贾、医生教授,工作太忙或者懒得管孩子,直接把她们打包扔进这所私立寄宿学校里,钱全部给够。所以即使闹出什么事端,她们也往往不会得到惩罚。

      想要保全自己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加入她们,要么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以避免被盯上。

      我的手机放在抽屉里,去一趟洗手间就不见了,毕业了才听说被谁偷了,在电子城的地下通道被卖掉。我的面包或者其他食物,如果放在桌面上,会被拿走或被加芥末,挂在教室外的雨伞也被偷走过无数次。而这些都发生在我被刻意针对之前,任何一个最普通的同学都将面临着这些事情,她们无差别地肆意妄为着。英语老师被写进小说当妓女□□,而政治老师被学生故意举报说给和其他班不一样的学习资料,这些事最终闹到了年级组,相关老师被迫道歉。举报的女生后来承认说,其实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她只是觉得看老师当众出糗很有趣。

      班主任采用了最简洁的方法,直接把所谓“差生”和“优生”粗暴分开。

      教室座位按成绩排名一个一个对号入座,站在教室门口一看,就知道谁好谁坏。总共八排,从前往后,一排看不起一排。

      就像非洲草原上的草食动物拼了命地跑,我拼了命学习,只想坐得靠前,离她们远点、再远一点点。如果一旦考差,下次排位掉到社会姐姐们的中间去,也许我就是下一个爱丽丝了。

      我在操场跑步,强制自己大脑思考几何压轴大题的第四种解法;去食堂吃饭,一边走路一边背单词;排队时在袖子里塞一本巴掌大的《初中全册教材文言文全解》念念有词;利用好每节课课间而不占用其他大块时间,一天至少多刷一整套数学模拟卷。

      可是学习本身不过是饮鸩止渴,是一种可以被指责的虚伪、被憎恨的清高,成绩好是让我格格不入的原罪。我沉重地生活着,也便让他人感到沉重。在这里生存的最好的方法永远是选择放任自流、自我下沉,融入她们,拥抱她们,亲吻她们,一起相爱相恨,一起撕咬才快意,所有人一起共沉沦,直到个人的意志彻底溶解在集体意志之中。

      不抱团是极其危险的。我不愿意抱团,活得战战兢兢、摇摇欲坠,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只有魏朵朵和李文澜。

      在所有混乱之中,她们拥有一种得天独厚的生存智慧:即保有存在感,而不散发一丝一毫侵略性和威胁性。

      魏朵朵是快乐的郁金香一般的女孩,她几乎就是为了快乐而生,永远追逐快乐而行动,并且源源不断地生产着快乐,甚至深谙快乐的内在奥妙——快乐的对象、分寸与场合。她的快乐永远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天真烂漫而不合时宜,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恰到好处地感染需要的人。

      李文澜则像是拥有蚕丝棉被般柔软宽厚质地的内在性格,不管多么锋利尖锐的挫伤她都能不动神色覆裹,任何伤害都不过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安然容受许多事和人和物,她性格看似性格温厚绵软,实则是由于她不在乎。

      躲在她们之间,总算能让我拥有方寸安全区域,不必每日虚与委蛇,应付交际。

      日复一日的单色生活让我一言不发,我的嗓子喑哑了三年,像果皮之下干瘪的瓤、生长在角落里的干香菇,冬天的鼻炎如雾霾一般驱之不散,我知道自己不是明艳清爽的人,我也憎恶着自己的黏腻阴沉。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憎恶的。我憎恶自己,也憎恶他人,我憎恶“人”的概念本身。学校全封闭寄宿制让人们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个人时间空间的严重缺失使得彼此的距离都太近太近,近到她们每一次喷吐、呼吸都让我感觉口水糊在我脸上。

      下了晚自习,我的两个室友在教室互骂婊子贱人,扯头发扭打成一团,旁边的同学一边嬉笑看热闹,一边叫好拍照。已经十点十五,我清晰地知道大家终究还要回到寝室去。熄灯之后,六个人都保持缄默、绝口不提,在诡秘的尴尬中装作无事发生睡去,心照不宣地试图维持这一文不值的日常秩序,每一天都在共演一出荒诞剧。

      这日子真像《陆犯焉识》里面那个在监狱里自焚的年轻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本该当外交官的前程变成了在大粪堆里消磨时日,为莫须有的荒唐罪名蹉跎众生。我不能说我过得不媚俗,不能说我的日子不像大粪。

      十三四岁正是最残忍的年龄,身体发育逐渐趋于一个完善的成年人,头脑却尚未被社会制度完全规训。划分地盘、互相撕咬与殴斗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狩猎习性。大家都彼此憎恶,生活在蜂巢和蚁穴之中,言语和肢体的暴力就摆在明面上。恶是原始冲动,恶的产生不需要意识,也不需要动机和名目。尽管什么都不想得到,也乐于互相伤害。

      从很年少的时候,我们就学会了相互憎恨,互相逼迫着不得不憎恨彼此。没有人可以干干净净。

      即使对存在主义一无所知,这个环境也使人尽可以用最浅显、表层的意思理解萨特的话语:他人即地狱。

      在这里,“他人” 就是字面意义的他人,“地狱”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就让我被讨厌吧,就让我被伤害吧,反正都是迟早的事。我知道自己迟早会遭殃,因为我从未刻意掩饰过对他人的鄙夷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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