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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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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20点30分,路易急匆匆从工厂赶到酒店时,看到的就是前台左侧咖啡厅里许初夏和一个男的聊天聊得正欢。
男的梳着背头,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桌子底下一双皮鞋锃亮,看起来一副上海高级办公楼里的商务精英模样,他走近了点,果然,大衣里面一身西装,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绿色的表,和领带的颜色呼应起来,这么精致的男人,初夏不是来找他的吗,这人是谁?
“初夏,这位是?”
“路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主要专攻制造业领域的猎头,H司的李瑞。李瑞,这是路易,你刚提到的XX玩具工厂的出资人。”
“您好,路先生,这是我的名片,目前我手上刚好联系到了几个制造行业的不错的候选人,如果您有人才方面的需求,我非常期待能有机会进一步合作。有时间我也可以上门拜访,路演介绍下我们公司和这些候选人的背景。”李瑞一秒切换回严肃商务人士的样子许初夏没有一点震惊,他们本质上是一类人,为达目的用尽一切手段;和她不同的是,在做客户背景调查和前景预测方面,李瑞从来都有着比她厉害得多的商业嗅觉。
名片上H司“高级经理”的职位印证了他对这个人的判断,但这刚好是他下一步需要的资源,他压下内心的那股子脾气,要以大局为重。“你好,玩具行业的国内销售人才和对欧洲方向的销售人才你们有资源吗?我们公司最近可能要考虑转换市场到国内或者欧洲。当然,确定方向之后相关工厂的许可资质我们也需要一个把关的人。” 他伸出手回握了李瑞的手。
这样公事公办的路易是初夏很陌生的,她看不出路易在隐忍的情绪,只能感受到些许压抑。
就像一个带着面具的人偶,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但是面具下是什么样的灵魂,他没有给她一丝破解的机会。
2年前的路易不会有这样的城府。
“当然,玩具品类也不少,我没记错的话贵公司是做玩偶类的,我最近刚在接触的一名候选人就是在上海从事玩偶类国内市场和欧洲市场从0-1搭建的销售人员,她先生最近工作需要换岗到了福建厦门,她正好在找附近的机会relocate。”李瑞很欣赏这个“血包”,能找准公司的命门。
“不知道贵公司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一次拜访,我们可以详谈。”
“明天下午3点,你直接来隔壁XX玩具工厂办公楼会议室找我,我最近都在这办公。”
“好的,我加您微信,路先生年少有为,和初夏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他笑得一脸谄媚。然后,就看到原本冷冰冰皱着眉的路先生忽得松开了眉头,弯起了嘴角,周身那股子压迫的气息瞬间消失。
“你好好说话。”许初夏赶紧出声,想堵住那张嘴已经来不及了,每一个成功的猎头都是人精啊。
“初夏,你们还有什么要聊的吗,要不明天我们再聊,你不是不能熬夜来着。”路易凑得很近,她脑中忽得一片空白。
被路易陪着送到房间门口,即使已经接近9点,她还是想拉着路易和宋娜视频开个会。又怕路易现在没准备好,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决定。
她很犹豫。“有时间谈谈吗?”
“放心,我的独立计划不变。你按时睡觉比较重要。”路易把她送进房间,一副等着她把门关上再走的样子。
“我们谈谈,不谈我睡不着觉。”她把路易拉进了房门。
25、
“工厂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是你爸那边,还好吗?”她努力组织语言,试图以一种不冒犯的方式给到些许安慰。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比我预期的要好得多,这里应该有不少是你的功劳。”路易看向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出水一般。
“怎么扯上我了,我又什么都没干。”她说得战战兢兢,总觉得2年前那次来厦门旅行时冲动干的事情被发现了。
如果说原本他还有一丝不确定,看着初夏坐在沙发上扣着手的动作,路易觉得他的猜测被验证了。
青春期的男生总是很难和父亲有那种父子之间的深入交流。他的青春期缺少了母亲的居中调和,和父亲的关系更是生疏。
他从来没有过问过为什么父亲哪怕抵押房产也要去拯救这么一家濒临破产的小企业。一如他的父亲从来没有去倾听他为什么一心要去虚无缥缈的音乐圈从零闯荡。
他回家的那个晚上,没让他爸知道。
他直接去了工厂,整个工业园几乎都被黑夜笼罩,这个小镇都是朝九晚五的节奏。车辆驶向工厂的路上,他依稀能看到那家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工厂办公室里还留有的点滴亮光。
从厂房门口经过,很安静,他听到了里面还有人在谈论:“我儿子说咱们陆老板儿子是个最近很火的歌手。你说有没有可能解救我们于水火。”
“拉倒吧,你没听说咱们老板和儿子都几年没联系了。上次那个小姑娘来找我们陆老板谈他儿子的什么事情,两人还在办公室大吵一架。”
“你儿子听说已经是知名大律师了啊,要是这次下岗,也没啥好担心的吧。也算熬出头了,你家应该也不差你这份工资了。我儿子还在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候,最近我老婆天天让我去找新的工作。总归是打工,工作好找,就是估计找不到像陆老板一样的老板了。”
“别想那么多了,我儿子上学的学费还是厂里付的,总归是要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我们也不懂销售,万一哪天销量又能起来,总得让老板知道我们厂的产能随时都能达到巅峰状态。”
“就是,我家当初买房还是厂里无息借了我30万,要不然按照现在这房价,哪怕是跌了我也买不起房啊。”
他透过窗户看进去,漆黑的大背景中留有些灯光,他能很清楚看到几个人在一边整理物料一边聊天,是自愿加班吗,他记得他们工厂没有加班的传统。
物料架上的各色布料不少,每一种颜色都占了一个货架。透过窗户里面的一扇玻璃,他能看到被隔出来的样品库房中玩偶不少,都按照款式大小顺序排列在了不同的行列。
或许是因为产量减少,和几年前相比,这里的环境甚至更为整洁,他走向父亲的办公室,他父亲肯定在这里,即便4年没见,他还是这么确定。
“大学毕业,抛弃专业,从零开始,需要多少的勇气 / 工作多年,放弃经验,从零开始,需要多少的底气……”在父亲办公室门口听到他的那首“从零开始的勇气”时,他敲门的手顿了一下,他不认为父亲会主动去找他的歌曲,还在办公室这样的场合播放。
他以为的每次见面必定会争吵的局面也没有出现,很平静,他很不习惯。
“回来啦,吃饭没。”路易看着眼前这个头发白了不少的老头抬起头,把音乐声音关掉,又用夹子夹了一个茶杯放进水中煮沸。
“飞机上吃了点,工厂还要继续开吗?”也才4年没见,这老头不知道怎么搞的,眼角的皱纹多了不知道几条,鬓角也全白了。路易拉开茶桌前面的凳子,坐了下来。
“开啊,我经营得好好的为啥不开。倒是你,怎么突然想到回家了,外面混不下去准备来继承家业了吗?”老头子泡茶的动作还很利索。
“你怎么开始关注起歌手圈了。那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头吧。我手上可动用的资金有500万,够不够来继承家业。”路易拿起茶杯,轻嘬了一口,老头子的茶叶比起之前吃的,口感差了很多。
“工厂可能要破产了。我没有家业、也没有事业给你继承了。”老头子夹了点干茶叶放进茶壶,倒入开水。
“我和A司合约到期不续约了。”他放下了茶杯。
“你接下来怎么想的。”路易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这好像是这么多年来,老头子第一次没有用命令式的语气。
“我老了,本来想着能不能带着厂里这帮陪我到现在的你王叔他们一起退休的,看样子还是撑不到那时候啊。现在这个形势,当时还好你没来蹚这趟浑水。”
“话说回来,你哪里找的我的专辑啊,你放的那首歌都是2年前的老歌了,现在要听到还真是不容易。”
“你说这个啊,”他看着老头打开电脑拿出光盘,上面有他的字迹,这是他发行的第一张专辑,即便是在数字专辑这么盛行的现在,在那一年,许初夏还是力排众议帮他争取到了发行100张实体专辑的机会。后续有再次发行,但有他签字的,就那100张。
“大概是两年前吧,有个自称是你同事的高高瘦瘦的小姑娘,跑来厂里找我,一开始还找错找到了厂长你王叔那,和王叔聊了半天还吵起来了,被他当成骗子差点轰出去。后来才发现找错人了,急吼吼地找到我,把专辑塞我桌上,说这是你的第一张专辑,你很有才华之类的,让我一定要听。那时候她看起来很赶时间,说完又急吼吼走了。”
“是许初夏吗?是Summer吗?她有说叫什么名字吗?”
“她没说她名字,几乎就给了我这个就走。好像还赶着去哪里。……”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是很想马上听听初夏的声音。他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已经是深夜11点了,许初夏现在应该睡了,等明天,要忍住。他按灭屏幕,把手机丢远了一点。
“怎么,这小姑娘没让你知道?”老头子看起来脑子转得还挺快,估计离老年痴呆还挺远,他又喝了口老头子递过来的茶,不置可否。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聊到了国际贸易形势,聊到了工厂的善后,又聊到了工厂的未来。
26、
紧接着,他就被推着进入了连轴转的境地,每次有时间了,来不及看未读消息,就偷偷找个角落,拿出手机酝酿要发给初夏的信息,删删减减,还没编辑好,又被拉过去开会,偏偏这些会对他这个已经4年没有接触工厂业务的人来说适应得没有那么容易,连个小差都开不了。
要不是清楚老头子不玩热搜,他甚至会时不时觉得这一切是不是老头子特地给他设的局,毕竟让他接手是老头子一直以来的打算。他整个学生时代没少在老头子的这家厂里打黑工。
然后,还没来得及发送对话框中的那段草稿,他就在一个会议途中接到了许初夏的电话。
整个会议室的律师、会计师都在等他,可是她说她要来。
他努力地压制住内心的雀跃,也不想让她看到他所面对的这一团乱麻,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可是她说她要来。
他还没来得及去想好独立的后续方案,把现金流放进工厂,后续估计会很艰难,刚签合约就让初夏面对这样的困境,他觉得自己有点失败。可是她说她要来。
好像有人在催他要继续开会,他试图拒绝初夏,他现在实在没有处于一个好的状态。他不想让初夏看到这样的状态。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一直关注的app行程提醒“许*夏,您预定的前往福建厦门XX次航班预计起飞时间……”自从某次一起出差在航班轨迹的APP中登记了许初夏的信息后,他一直没有退出,失去与初夏联系的这两年,他曾经幻想有一天通过APP发现初夏坐了哪个航班,可以像之前那样,在机场假装偶遇。他一度以为这个APP已经没人维护了,毕竟整整两年他都从来没有通过这个app收到过航班的预定信息,直到今天。
他很快就能见到初夏了。“我们今天尽快结束,我待会要去机场接个人。”嘴巴比大脑更清楚地表达着他的心意,他听到自己在说。
不尽如人意,他没能尽快结束,但是他准备接完初夏再继续,这班,能拖一会就拖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