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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洗砚池边(五) 同病相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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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水窈最怕这种话,基本不是什么好消息。
她也不敢拖拉,三两口吃完,乖乖把汤也喝干净,将筷子摆好,端正地望向菽姜。
“菽婆婆,我吃完了。”
“哎好。”菽姜笑眯眯看着她,却先问,“面好吃吗?吃饱没有?”
赵水窈:“嗯!”
“来我后厨帮忙好不好?这样天天都有饱饭吃。”
女孩的眼睛倏地睁大,仿佛一瞬间就落回那个瓜果飘香的村子。她到底是个乡野长大的姑娘,和农物打交道多。
做其他事她没信心,灶房打下手是熟门熟路的。
可是杂役任务不都是每天安排的吗,她能例外?
菽姜看出所想,笑道:“他们说你傍靠山,你因此光受欺负,可一点儿好处没捞着。名声都是虚的,还不如真给你开小灶呢。”
赵水窈头一次听这种道理。菽姜再问时,她便愣愣地点了点头。
“早上你得起早来,晚上你要留得久。每月可领月银,待会我给你仔细讲讲要做什么。”
菽姜的后厨也有好几个人,都是秋赏斋的厨子和帮工,她是里头年纪最小的。每日要做的杂活是备菜和清扫整理,还要检查门窗工具粮蔬等等。
赵水窈一一牢记在心。
本来菽姜让她今日看看就够了,早点回去休息,赵水窈心想着还不如快些适应,便留在这里帮忙。
菽姜在旁熬姜汤,偶尔看一眼赵水窈,她做事并不快,却很仔细负责。长老微微一笑,放了心,端起姜汤往外走去。
自秋赏斋来到青松客,这是宗主理事的地方,现今兰家夫妇不在,尹雪洌也远游,只有兰砚每日傍晚在此待一个半时辰。
推开门,暖黄的烛光笼着案前看书的少年。兰砚年岁不过才十三,韶颜稚齿,眉目却认真到严肃的地步,比一旁的木刻松柏更像雕塑。
见菽姜推门,那张脸抬起,乖生地说:“婆婆。快坐。”
和年迈的长辈在一起,到底才有了孩子稚气。
“给你再送点汤驱寒气,嗓子好了么?”
“嗯。上午喝完汤可以说话了。麻烦婆婆了。”兰砚起身接过碗,执起调羹舀汤,一丝不苟地喝着,就像临帖的手那样稳。
“以后晚上不要泡太久水,夜里还是凉。”
“好。”兰砚将汤一饮而尽,以绢帕拭去唇边汤渍,站在案边垂着眼睫,轻声开口,“婆婆,我拜托你的事……”
“正要和你说这个。我让她来我那儿干活,她这孩子不错,你不说我也乐意帮她忙。”
“还是要多谢婆婆。”说完,兰砚放下碗勺,极为庄重地面向菽姜,一对黑瞳目不转睛。
“您有师傅的下落么?”
菽姜苦笑:“你师傅那日离开,千扇同岁和去追却毫无所获,兴许是她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回来。”
“那……我娘和我爹,还会回来吗?”
菽姜垂眼摩挲着膝头:“她们的事不能外泄,你千万别频繁思虑。要是想她们了,就来找我们说说话。”
“嗯。”兰砚坐回位置,目光落回书卷上,心神却起伏不定。
屋子里落针可闻。菽姜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又提起:“你师妹受了委屈,虽说你已罚过薛崇玉,到底治标不治本,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兰砚难得露出一点纠结的神色。
“若是我下重手罚,会不会给她惹仇家。”
菽姜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想这姑娘就算再好学,没师傅领进门也难成器,还得有人指点着才行。往后入了内门,也才好靠自个儿说话,你说是么。”
“嗯,我记下了。”
“我不打搅你看书了,还有菜点要做。”菽姜起身走到门口,又笑吟吟回头,“你上次请教我的白斩鸡,味道如何?”
兰砚:“极好。”
“下回想学什么再来找我啊。”
菽姜合上门往外走,出门没几步就遇上千扇。
“菽姐,你来看小砚啊。”女道自小径摇扇行来。
“他近日受了风寒,送点姜汤暖暖。”菽姜招呼了一声,“白日里薛家来找你谈过了?”
“已经谈妥了,正在琢磨安排哪些人去,也来和小砚商量商量。”
菽姜点点头正要走,又停下脚,压低声音:“妹子,他今日问我宗主的下落,你话里话外也提防着点,千万别让他觉察。”
千扇摇扇的手停在胸前,轻叹口气:“明白了。……只是这事儿,能瞒一辈子吗?”
*
天边的毛月亮残缺不圆,朦朦地照着沧浪山,显得山头单薄可怜。
一只黑猫潜行于山路间,灵活地翻过房梁墙头,跳进了一间杂役居住的院子里。
四下静谧,大抵是已经就寝。猫儿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幽绿的光,凑近了门缝,犹豫片刻,又绕路去窗子边。
兰砚也不知自己怎么心血来潮,也许是心里一直记挂着,不来看一眼就睡不着。可真到了赵水窈的居所,又觉得不礼貌。
他甚至不敢光明正大来,只能偷偷躲在毛竹身体里。于是也不好多看什么,仅仅端坐在窗台,吹着夜风。
兰砚的居所叫做“亭亭雪”,只他一个人住。因他五行喜水,四处都是溪流瀑布。平时安静宁神,夜深人静时却觉得太空了。
杂役的院子很小,挨挨挤挤。想到师妹住在这里,那点空荡缩减了不少。
屋子里并未点灯,正出神想着师妹会不会睡下了,突然听见里头隐约的哭声。兰砚愣了愣,揪着心凑近窗缝仔细听。
确实是哭声。而且哭得压抑低沉,好像是闷在被子里。
过了一阵儿停了,反而有脚步声往窗户这边来,兰砚做贼心虚,一扭身躲进树丛。
赵水窈开了窗,月亮冷凄凄地照在她身上。兰砚才看清她手中还有一本书。她神思恍惚地发了一会儿呆,脸上泪痕干了,低下头对着月亮翻书。
说是翻阅都有些太显从容,女孩的眉毛纠结,显然看得吃力。
怎么不点蜡烛。
这样想着,兰砚意识到杂役的份例少,经不起每夜点烛。但师妹何不白日看书呢?
兰砚还惦记着她刚刚哭的事,仔细端详。她脸上虽已无痕迹,眼眶却发红。
这么一打量,也不知是忘了隐藏还是赵水窈感知太强,师妹察觉了他。
“猫?是毛竹吗?”声音带上些许雀跃,掩盖了哭过后发闷的鼻音。
对。是大黑,不是我兰砚。
如是想着,从容不迫地走出树丛,跳到窗台,和赵水窈面对面,喵了一声。
反正是猫,做什么都不丢脸。
兰砚心想,他伤心时小猫在旁就好很多。若是师妹难过到不知怎么办,他可以投怀送抱,让她摸个够。是只猫,反而能叫人放下许多介意的事。
比如面子、尴尬、暴露脆弱的风险。种种人类相处时要考虑的东西。
赵水窈果然把书抛之脑后,挠了挠毛竹的下巴,露出笑容。可是没一会儿,又松手,趴在窗台,神情落寞。
“毛竹,我不想当少宗主的师妹。”
晴天霹雳。
兰砚真想开口说人话,问她为什么。
好在赵水窈很通猫性,有事不放心里,不会给猫卖关子,接下来就说了。
“我并没做坏事说坏话,只是因为师傅收我为徒,他们就针对我。往后每天我都要这样过吗?虽然遇到许多帮我的好人,可我不想麻烦她们。”
赵水窈将下巴搁在臂弯,刘海被风拨到两边,露出暗绿的眼瞳,映照着天上朦胧的夜月。
毛竹蹲坐在窗台,和她四目相对。
“秋赏斋的婆婆人很好,让我去打下手。但我发现后厨有老鼠偷吃土豆。你说怎么办?我不会捉老鼠。”
毛竹喵一声,蹭了蹭她的手臂。
赵水窈笑了,伸手摸它的脑袋:“你是不是听得懂呀。那我刚刚说的,你别告诉少宗主。”
她的手指落在书页上,一个一个字划过,轻轻地念着读音。
“误打误撞来修道,可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这样下去,哪年哪月才能治好眼睛呢?我有点想爹娘了。”
说完赵水窈又短促地笑了一下,手指心不在焉地临摹着字形:“兴许不是想爹娘,只是想家了……”
“我的家在哪儿呢……”
月亮不言语,也怀着满腹的心事。黑猫挡在风口,凝视着望月的女孩儿,目光细密忐忑。兰砚自她的烦恼里,临摹出了他同病相怜的愁绪。
夜风又吹到不知何时。
*
在秋赏斋干活的日子过得飞快。
赵水窈不光在后厨帮忙,还要去前头端菜扫地。刚开始很怕周围人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后来也习惯了。
看就看吧,她不是少宗主的师妹,只是赵水窈而已。
说来也奇,那天她和毛竹说起老鼠偷吃的事后,没几天,后厨就不闹鼠灾了。菽婆婆说起,往前也是借少宗主的猫儿来治的。那估计就是毛竹抓的。
赵水窈好几次想把残余的鱼碎留给猫儿吃,都没遇上。也不知小猫每天都在哪里。
菽姜那日骂了一次后,薛崇玉的小跟班不敢明目张胆欺负她了,但知道她要负责扫地清理,就故意弄得桌面很邋遢,要么就是挑剔饭菜里有头发、老鼠屎……
完全是无中生有。
第一回,赵水窈忍气吞声。第二回,正巧柳疏雨在附近吃饭,吃到一半,要过来帮她出这口恶气。
赵水窈忙拦住,她已经受了旁人太多好意。
自己站到跟班前头,说:“是薛崇玉派你们来的?”
“你管得着吗?”
“要是的话,我亲自去找他问清楚。要不是,你们凭什么自以为是,帮他出头对付我?”
跟班面面相觑,乐了:“好大的口气,那你去啊。薛少爷就住在附近的枕冬居。哦忘了你只是杂役,怎么去得了呢。”
门生中女子住在春归苑,男子住枕冬居,长老则是在朗夏轩。杂役单独安排在其他地方,除了干活不能随意进出。
赵水窈瞧着那群人鼻孔朝天的嘴脸,一时间气血上涌,说:“我迟早会的。”
众人嘻笑:“你以为进门那么容易?杂役起码要做个几年。还不如去求长老告师兄,让少宗主给你开恩。这样攀高枝还快一点,何必在这儿擦桌子洗碗~”
说完,一群人神清气爽地走了。
赵水窈不动声色,继续收碗。柳疏雨伸出手,又犹豫着收回。
“我帮你……”
“不用了师姐。”赵水窈扭头一笑,“我自己收就可以了。”
望着她瘦小单薄的肩背,柳疏雨试探:“水窈,你要不要去梧桐阁?”
赵水窈怔住。梧桐阁便是沧浪山的藏书阁,但杂役能翻阅的书籍有限,加上认字不多,赵水窈没去过几次。
听柳师姐问自己这句话,她羞愧难当。说是到山上修道,和混日子有什么区别?认定自己是杂役的位置后,就没争取过尽快自学入外门。
柳疏雨:“我可以偷偷带你去,燕……呃,师兄告诉我,梧桐阁半夜限制少,能翻到许多白日看不了的书,里头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偏门路子。指不定你就飞快领悟了。”
“可是……”
“你怕吗?只要小心,是不会被少宗主逮到的。”
赵水窈红了脸,半晌才说:“不是,是我不识字。”
柳疏雨开颜一笑:“那有什么。总要人教才会的吧。我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