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是我师妹》榴烬

7、洗砚池边（四） 和师妹一句

　　赵水窈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见着他胜似嗅见馥郁的香气，一瞬间已不像身在凡世。

　　但那少年面容太过疏冷，与其他人总隔着层屏障。她看了一眼便连忙挪开目光，转而落在更熟悉的“师兄”身上。

　　“少宗主。”她低头行礼。

　　“师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对着赵水窈开口：“小师妹，刚刚那些人欺负你了？真是狗仗人势，屡教不改。待我寻到机会，定要帮你讨回公道。”

　　见“师兄”喊自己师妹，赵水窈有点儿受宠若惊。想起昨日少宗主的口吻，总觉得哪儿不对。莫非是夜里修行所以不便多话？

　　那她现在也喊师兄，应该可以吧。

　　赵水窈说服了自己。

　　她笑了一笑，对“师兄”道：“没什么，多谢师兄关怀，往后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还有，真的很感谢昨日的事……”

　　“师兄”：“嗯？昨日的事。”

　　赵水窈：“对啊。”

　　“我不记得我有帮……”

　　柳疏雨飞快瞄了在场三人一眼：“少宗主来此，应是有事要吩咐水窈师妹，师兄我们先走吧……”

　　这话说完，现场却死一般寂静，无人行动。赵水窈不明就里偷瞟，看见对面“师兄”正注视着那不发一言的少年，神情有些微妙。

　　赵水窈有点困惑。既然这少年是柳疏雨的师兄，他怎么不理人呢？

　　只见那少年目光几次往自己身上拐，赵水窈不明所以，讪讪开口：“我，我还要忙着扫地，一会儿再扫不完该被罚了。”

　　说完，马不停蹄扫去另一头了。内心也极为波动。师兄装不知道，是因为在场有其他人？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关照她。

　　一定是这样的。

　　既然师兄要当面避嫌，她配合就是了。

　　只见那女孩抱着扫帚的身影行远，再也听不到这边的谈话，柳疏雨讷讷道：“师兄，你怎么不答应我啊……”

　　被喊做师兄的人终于解开束缚，站到柳疏雨身侧，满是不解地看着对面的少年：“少宗主，不知我说错了什么话，为何方才要给我下禁言诀？”

　　少宗主垂眼，神情冷淡，把玩着手上的令牌流苏。那是他罚人的玩意儿，宗主令一出，无人敢违抗。

　　柳疏雨吸了一口气，暗自咬耳朵道：“师兄，你没发现他和师妹一句话没说上吗？”
　　“怪我话多？”燕行大为冤枉，“是他不开口啊。”

　　柳疏雨内心七上八下，要不是进了内门，她还不会和少宗主这么近见上。连燕行都是恰巧和他碰见。

　　传闻中少宗主罚人是丝毫不留情面的，但总归不可能看谁不爽就罚谁吧。

　　正拉着师兄要认错道歉，兰砚却拿出了一支毛笔。

　　燕行眉心大跳。别人拿毛笔是为了写字，可兰砚不一样啊！少宗主的契元是猫，武器是笔、墨、纸，这下拿出毛笔，一定是要和他决斗！

　　怎，怎么办。打起来肯定是他输！

　　燕行一把将柳疏雨护在身后：“少宗主！你打我就好了！”

　　兰砚抬眼看了一下，面色冷峻，继续拿出一张纸。

　　燕行又是一惊。传说兰砚的三样法器，只有对付难缠的对手才会使出全套！燕行自认修为绝对不足以被兰砚当做对手，更不可能是兰砚突然想写字条。那原因就只有一个。

　　他想让他死。

　　燕行欲哭无泪。他只是第一天不小心认错师妹，今天又多和赵水窈说了三句话而已！

　　他死不足惜，可千万别连累柳疏雨，她才入内门当他师妹没多久呢！

　　牙一咬，燕行颤巍巍开口：“少宗主，我不是故意抢你师妹的，因为我自己有……”

　　话没说完，一张字条递到了自己眼前。

　　上面写着：［她认错人了，请你继续装成我。］

　　燕行：？

　　真就，单纯写个字条啊。

　　他接过看了又看。这意思是赵水窈一直把他当成了兰砚，但兰砚想让她继续误会。图什么？

　　柳疏雨也冒出一个脑袋来看字条内容，同样呆在原地。

　　兰砚见状，又写一张：［有报酬。］

　　不是报酬的问题啊！燕行神情复杂，抿了抿唇：“少宗主，可我怎么装成你？迟早会露馅的，到时候她……”

　　［后果我来承担。］

　　也不知少宗主这是哪根筋搭错了，但偌大的沧浪山，见面的几率不大，他只要躲着点不撞上应该没问题。

　　燕行：“遵命。”

　　一旁柳疏雨忙说：“不好吧。你们联手瞒着她，这样要误会你们有心戏弄。”

　　兰砚沉默片刻。想起刚刚赵水窈望向燕行时欣喜的笑容……而昨日她在自己面前担惊受怕的，想必更希望燕行是她师兄。

　　［你尽量避开。勿要接近。］

　　燕行：……少宗主果然还是以为他在抢自个儿师妹。

　　*

　　早上扫完大殿，赵水窈又去门生居打扫，挑水、劈柴。虽说在家做活习惯了，但这沧浪山太大，光走到目的地都费劲。

　　等忙活一天做完任务，已是黄昏时分，赵水窈饿得前胸贴后背，活像耕了一座山头的牛。

　　于是来到吃饭的地方，秋赏斋。

　　沧浪山的饭有不花钱的份例，只要在规定时辰内，都能吃上。不过菜品是有什么吃什么，谁要是馋哪道菜，得花钱才能吩咐后厨做。

　　人多，赵水窈排队半天，终于踩着时间领到了她那份。今天的饭有她喜欢的鸡肉，打饭的婶子看她身子弱，还多添了几块。

　　秋赏斋内人声鼎沸，赵水窈个子小，端着碗四处看，见角落有个空位，小心穿过人群往那边走。

　　刚走到桌前，正要把碗放下，不知身后谁冲过来，将她肩头一撞。

　　砰的一声，饭撒菜泼。

　　周围蓦地安静。

　　汤汁淋在赵水窈小腿上，烫得她喊出了声。

　　顾不上其他人什么反应，也来不及想吃饭的事，赵水窈想赶紧到外头的水池清洗，却被一个身形高大的门生挡住去路。

　　“没长眼睛吗？”来人呵斥，“我看不是长了吗？用头发挡着，怕是见不得人吧？”

　　附近吃饭的人多多少少都注意到这边，却都在观望，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赵水窈急得不知所措，拎起裤腿，也没搭理对面，只想离开。

　　肩膀却被按住：“跟你说话，你眼睛瞎了，耳朵也聋了？给我道歉！”

　　“对、对不起！”

　　赵水窈腿上灼得难受，想着说完就能离开，谁知说出口却还是被困住。

　　门生嗤笑，对旁边人说：“看吧，平时光会仗势欺人，靠山不在身边，不就是个怂包。亏你们早上还被压一头，薛少爷要是知道你们孬成这样……”

　　“……让开。”赵水窈的声音细若蚊蚋。

　　旁人嬉笑或看戏，或不敢上前，又是赵水窈熟悉的场景。她被菜汤泼过的手抖了抖，握紧拳头。

　　“我说，让开。”

　　“哟，还会生气啊。行行行，给你让开，满意了吧？”

　　面前的人往左偏了偏身子，让出一小个缝隙。这条路，通往的是其他人投来的目光。她要想去外面处理烫伤，就得穿过所有人的注视。

　　有人看不下去了，赶紧上来，火急火燎带着她去外面冲洗。由于耽搁了一会儿，腿上已经烫出好大一块红痕，但幸好温度不太高，不会起水泡。只要抹些药，应该好得快。

　　带她出来的是个高个头的女修，嘱咐她：“你别和他们正面冲突，这伙人可会欺软怕硬了，连少宗主都整治不了。”

　　“为什么？”赵水窈又赶紧补了一句谢。

　　可是说完，整个人很羞愧。自从上山门，一直都是别人在帮她，是否就像那些人所说的，她只会靠着别人？

　　女修还没开口，高个子出门来了，对着赵水窈冷笑道：“你很恼火吧，记恨我们？我告诉你，要没有薛少爷，你连白吃饭的条件都没有。”

　　赵水窈想起自己还没吃一口的饭菜，心疼难以言喻。她在家没吃过这么好的，也不敢浪费剩菜，今天却……

　　于是一张口就说：“那要谢谢山门，关姓薛的什么事。”

　　一伙人哗然。

　　高个子：“就说你没长眼吧，你来了几日还不知道薛少爷的名头？这饭堂花的都是薛家的钱，就连你穿的衣服，也都是。”

　　另一个人附和：“怎么样？薛少爷不想让你好过，你就得吃不了兜着走！除非你不想混了，在这沧浪山，你是吃穿都要仰仗他。”

　　女修皱眉，向着赵水窈说：“你别信他们夸大其词，分明是那薛家要靠沧浪山护佑，否则他家生意怎能万事亨通？”

　　接着就把人往秋赏斋内带：“时辰应该还没过，看看能不能再领一份。”

　　赵水窈跟着往里，那些人却紧跟其后，女修斥问，又听他们说：“这秋赏斋又不是你家开的，我吃个饭还不能走这条路？”

　　眼见是胡搅蛮缠了，却没人能治住他们。赵水窈抿唇，对那女修说：“师姐，我不能连累你，要是你也被……”

　　“我打得过他们。”女修身量高，抬手安慰她，“你好好修行，往后厉害了，就能保护自己。也有余力去帮其他人。”

　　刚刚闹出事的角落现在人已经少了，只剩一地稀烂的饭菜。

　　赵水窈想着去打扫。这时，有个体态威武、膀大腰圆的大娘走出来，指着那堆狼藉大动肝火：“这谁干的？过来自己处理掉！”

　　高个子推了赵水窈一把：“是她！”就要溜之大吉。

　　“回来！”大娘抄着擀面杖，一下敲在高个子肩膀上，“你当老娘眼瞎啊？你们这帮浑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在我这儿别想着提薛家，薛家再横和你小子八竿子打不着。”

　　说着，动作麻溜，一个不落地把人揪到桌前，列成一排，按着高个子的头：“给人小姑娘道歉。”

　　这群人横行霸道，没想到见了大娘还是老鼠见了猫，畏畏缩缩起来，不情不愿说了对不起。

　　有人就要走，大娘又把人逮回来：“地上还没扫呢。”

　　“这是她自己泼的……”

　　“这儿大家伙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就不信光你们几个，能仗着薛小子把全山门都挨个欺负一遍，当我死了么？”

　　大娘教训他们的空当里，女修看赵水窈懵懂，告诉她：“这是菽姜长老，平时除却修行还爱下厨，于是来秋赏斋做饭。正是薛崇玉的师傅。”

　　赵水窈听完，斗胆上前，说：“长老，这些饭可以拿去喂鸡鸭，免得浪费了。”

　　菽姜神情一怔，笑了起来。安排人把饭菜处理后，朝着赵水窈勾勾手：“走，跟我到后厨去。”

　　女修微笑一下，低声嘱咐：“放心去吧，长老人可好了。”

　　话虽如此，仍是提心吊胆跟着往里间走。菽姜把人带到了后厨院子里，安排到桌边坐下，先拿来了一盒药膏。

　　“来，婆婆给你涂点。”

　　赵水窈规规矩矩把裤腿撩上去，只见长老粗粝的指腹沾上药膏抹在伤处，很快清凉起来。

　　“姑娘，你委屈了。薛小子傲得很，我也是没用，管不住他。今儿个他已去思过崖受罚了，没承想素日跟着他那几个，会来找你麻烦。”

　　“菽姜长老，我哪里惹到薛少爷了吗。”

　　“嗐，别叫他少爷。家里富贵，就把人捧到天上了。但也有一点，山门收那么多门生，没有钱财难办事，确实得靠着点薛家。”

　　菽姜叹了一口气，又说：“你哪能惹到他。薛崇玉他自认第一流，要拜入尹师祖门下，谁知竟不成，因此厌上少宗主。这下你来了，他不就把气撒你身上了么。”

　　赵水窈没想过，收徒这一遭明明是幸事，却带来如此多责难。

　　“但他也并非冥顽不灵，但凡你修行高了，他绝不会对你有半分微词。简而言之，他是有点欺软怕硬，对付的办法只有一条。”

　　“菽姜长老，我明白了，我会好好修行的。”

　　“哎，乖孩子，真是乖孩子，难怪尹师祖要收你当徒儿。她眼光奇特，你绝对有过人之处，要相信自个儿。你叫我菽婆婆就行了，大伙都这样喊。”

　　长老笑着帮她整理好衣服，去外头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就剩这个了，凑合吃吧。吃完饭，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