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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月无声(一) 透过她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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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柳疏雨答应教她认字,赵水窈整个人都忙了,甚至说话也变慢,开始回想说出的每个字怎么写。
当时柳疏雨半夜三更偷摸带她去梧桐阁,两个人在荒森森的小路上手牵手狂奔,紧张得很。现在去惯了,发现半夜真没什么人看着,柳疏雨已经胆大包天。
赵水窈还是杯弓蛇影,担心随时会出现的少宗主。
这儿有个角落堆放着陈旧废弃的书籍,图画字样都糊了,但她们还是照样翻了一遍。说好的歪门邪道并没看见,赵水窈心惊胆战地找关于“妖魔之息”“异瞳”的记载,也所获无几。
她本以为是自己认识字不多的缘故,可是柳疏雨教了她一阵,再去翻书,也照样没看到相关信息。
柳疏雨把自己当时入门看的那些书交给赵水窈,让她慢慢啃,不会的就问。
赵水窈在秋赏阁干完活,就去藏书阁苦读。多日头悬梁锥刺股,她终于搞明白修道了。
之前她只知道有清气浊气,自然灵气是清,却不知引清气入体可以清肃气血,舒畅脉络,以至于脱胎换骨、得道成仙。
说不定真能让她的眼睛转好。
不过这儿的成仙并非真的飞升上界,而是延年益寿,使躯壳不似凡人那般容易衰败。
引清气入体需要关窍,也就是“元”,而灵骨能让元发挥效用,通达全身,二者缺一不可。但一般有灵骨者自然有元。
契元是与外物结契后才有的,境界分为春夏秋冬四境,一轮完叫做岁终,这时才可结契。
据柳疏雨说,引气入体后,四年能轮完四境的修士都算根骨不错的。而她也是有了契元才得以入内门。
赵水窈问她的契元是什么。
柳疏雨:“是小燕子,不知为何岁和长老当初一听完,立刻决定收我为徒。”
“那师姐可以直接变成小燕子飞走么。”
“哪儿能呢。要再修炼磨合好几年,才能化作契元的模样。听说少宗主已经可以了。”
“他的契元是什么?”
柳疏雨为难地摇摇头:“只知道他的武器是笔、墨和纸。”
目光落回书阁摆放的文房四宝,赵水窈福至心灵。砚师兄的砚字,就是笔墨纸砚的砚啊。这时竟有打通关窍之感。
深夜,柳疏雨不敢再待,岁和长老要她每日天不亮起床背书,这会儿已经太晚了,得回去睡觉。
两人走出藏书阁,在小路分岔口告别,约好明日再来。
看着柳疏雨行远的身影,赵水窈鬼鬼祟祟地溜回梧桐阁,继续刚才的书本,认起字来。
这儿有长明不熄的萤火灯,比寝居里照月亮更方便。赵水窈担心自己太愚笨,又起步晚,叫人长年累月地笑话,只能以勤补拙。
又待了一阵儿,困意上来,赵水窈竟就睡着了。萤火灯幽幽闪光,自窗户口跳进一只猫,轻手轻脚踩在桌上,伸出猫爪放在她肩上。
赵水窈自噩梦中惊醒。
方才她梦见山门的人也都说她是害人的妖怪,要把她赶出沧浪山。正在辩解时,有个人推了她一把,掉入水中。
梦魂乍归,她察觉时辰已经不早,差点在藏书阁睡着,若是被发现那可就糟了。余光瞥见一旁的黑猫,赵水窈心头一喜。
“啊,毛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来得巧!”她在身上翻翻找找,掏出一个布包。
“毛竹”预感不妙。
只见她打开,里头赫然是一块鲜红的……鱼肝。
“我给你留的,就是老见不到你。”
兰砚敬谢不敏,闻也不想闻。
赵水窈:“不对呀,小猫应该都爱吃啊。是不新鲜了吗。”
兰砚和那块肝脏干瞪眼。他契元是猫,但并没打算真和猫吃同一碗饭。呕。
“……早知道你不喜欢,我就不带在身上了。你是不是更喜欢熟的?”赵水窈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就要收起。
兰砚天人交战良久,凑上去咬了一口。不就是生鱼肝吗,忍一忍就过去了。
呕。
只盼即刻魂归西天,免受生食之苦。
赵水窈撑着脸看它,满脸笑意:“都吃完了?毛竹,你吃饱了吗?下次还给你带。”
兰砚:“……”
还不知怎么避免这场误会的余波,转眼,女孩儿就关心起别的事来。
“我好想快点引气入体,可柳师姐教我那么久,我还是不懂。我这不是白费她的好心么。”
黑猫顿顿足,回头看她:“……喵。”
“嗯?你要去哪儿?是要带我去?”
赵水窈早习惯了小猫带她跑去各种地方,于是跟上,只见它从梧桐阁的偏门离开,来到了阁子后。
梧桐树下的池塘里种满荷花,含苞待放。有个小亭子在池塘边上,上书“黛月池”。
赵水窈:“看风景?这里确实好看。”
刚说完,赵水窈又灵犀一动。自然灵气是清……这沧浪山四处都是自然万物,元既然是以万物入契,那不就是格物致知么。
想必就是观察体悟,就能和植物动物交感相应,结契化灵。她懂了!
这儿有梧桐树和荷花,赵水窈想了想,坐到亭子里望着荷花发呆。其实她没什么偏好,但既然小猫带她来这儿,就先看着。荷花在家那里都是种来卖钱的。
她能感悟出什么?
只能越来越想家。
末了,赵水窈愁苦地叹了一口气,抱起毛竹:“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学会。”
谁知毛竹爪子蹬了几脚,跳下她的怀抱,一溜烟跑了。
炸毛的黑猫以天雷勾地火之势蹿了一路,跳上树又蹬上房顶,绕了八百个弯子才回到后山居所。
心神不定地拖着身体走到床边,正想魂归原体,兰砚闻见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他钻进床帷,盯着枕头边。
……果然,又是一只死老鼠。
兰砚只是吩咐小纸去沧浪山巡回捕鼠,看见它叼回来后夸奖了一番,小纸就把所有死老鼠都送给了他。
心情极差的兰砚回到原身,用手帕包起老鼠,埋在了庭院的花草丛下。又把被盖都洗换,他才安心睡下。
柔软的床铺,就像是……就像是师妹的抱抱。
兰砚猛地坐起来,抱住双臂。
他怎么会这么想!
转念想到那块生鱼肝,兰砚呕地一声跑到灶房,连夜做新糕点,除除印象里挥之不去的腥味儿。
师妹专程包在身上喂猫,以后说不准还有第二回第三回,想着想着,兰砚的嘴角动了动。
……这种感觉,还挺新鲜。
*
经过赵水窈日以继夜的努力,成功晕倒了。
醒来时头昏昏沉沉的,菽姜长老守在身旁。她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在洗尘岸的药庐躺着。
长老说,她这是缺觉累倒,昏睡了三日有余。
赵水窈撑起身子要去干活,被拦住。
“别担心,我找人替你干了。你呀,好好歇个几天吧,怎生如此心急?正在长身体,要好好休息才行。”
“不行不行,我得赶紧去……”
“来来来,先吃块点心。有人给你送来的。”菽姜将她扶住,“好汤也得小火慢慢熬。正好我在这儿,有什么难事儿,告诉我,我给你讲讲。”
糕点还是热的,问了长老也不知由谁送来。但有人关心,赵水窈心底大为感动。不曾想在山上也会有记挂她的人了。
望着长老关怀的双眼,她卸下心防,将修行上的难题倒豆子似的说了出来。
菽姜长老见多识广,又同是乡野出身,给她讲自己悟道的情形。当年她不过一介村妇,在镇上开饭馆,没人料到她能走上修行路。
那年菽姜二十五岁,接连丧夫丧子,了无意趣地去烧纸钱。谁知途中遇到个修士,宗主兰烬,正是少宗主的母亲。看出她资质不俗,将人带回山中。
一开始只是做饭,却整日焦虑天资一事,连本职都荒疏了。毕竟她年岁比起小儿已算太晚。后来经人点拨,寻回烹饪乐趣,一门心思钻进去。
不知不觉从作物生长中悟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终明白顺应四时,由此因农入道,契元是麦子。
“从前我俗名叫姜淑,自入道后起道号为菽姜。”
赵水窈琢磨良久,神情黯淡:“可我若十多年后才能得道,真就是天资愚钝了,怎么对付那些人。”
“我明白你的心,你想证明自己。因果报应本就不同时,也并非一报还一报。他们催着你向道的心越发地切,你就越乱。想想你来修道前,想做什么?”
“我……想治好我的眼睛。”
菽姜有些惊奇,凑近了笑道:“这难道不是你的特别之处么。你瞧,瞳孔像不像一片圆圆的莲叶?”
这比喻是赵水窈生平头一次听见。
又说了些宽慰提点的话后,菽姜离开了。赵水窈在药庐没待几日,康复回去。柳疏雨来探望,还自责说是她提议得不好。
但赵水窈晚上还去藏书阁,不过她这次不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常常坐在亭子里观荷叶,透过她的绿眼去看世界,观察它们的起伏。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她睡梦中想象着,生命的呼吸。
夏至,一夜微雨催菡萏,莲叶是雨过不沾衣,露珠滚圆。赵水窈心上一动,那颗露就像滴进了她心田中。
她发现,她能引清气入体了!
这事儿由菽姜长老禀报千扇,再由千扇测验后,安排进外门。这才一月有余,杂役就进内门,也实属罕见。
大家伙都觉着怪稀奇的,之前嘲笑赵水窈资质差的人也噤声了,怕她一下进了内门,实至名归当上尹师祖的徒儿,会报复回来。进了外门,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后总会再撞上。
赵水窈搬去居所那天,又是柳疏雨来帮忙。
还告诉她一件大事。
听说薛崇玉被罚了。
因为赵水窈要进外门,他们打算联合起来给人使绊子。这事被少宗主发现,便全罚去秋赏斋做杂活,连薛崇玉都没免过,要做一个月。
讨厌的人被罚,赵水窈当然高兴。只是这样还怎么去饭堂吃饭?就算进了外门,她也打算去秋赏斋帮忙的。
等收拾完东西后,赵水窈照例去秋赏斋。因为过了饭点,人很少。她径直往后厨院子走去,幽径无人。
“菽婆婆!”赵水窈和这儿的人混熟了,很是自然地喊人,想告诉她搬住处后的事儿,岂料无人应答。
正绕过桂花树找,看见水缸边波光粼粼,有个衣着华贵的少男挽着袖子,头一偏往这儿看过来,目光不善。
——薛崇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