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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邪与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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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信最初的确如传说中一样并无他用,直到某次有一位善人帮助了一个特别落魄的人,才引出了其后数年受令者的灾劫。
这位善人家境殷实,本人也极有教养,素爱日行一善。且善人也曾救过比此人更加落魄的人,但无一不是心有侠义之人。
然而这一次,他所救之人据说从前也是世家出身,只是家中不久前突然遭受了邪煞之祸,是碰巧有仙师路过,才救下了他。只是那邪修太过狡猾,竟施了诡计和仙师同归于尽了。
他本是要去远方投靠亲戚,但不巧在路上又遇着了山贼,这才沦落至此。
善人也未曾去查证所谓“山贼”之事,便轻易听信了他的话;又因为他博学多闻且仪表堂堂,一时竟将其引为知己。
善人却不知,这人正是他故事里的那个邪修。
邪修先前在对凡人施加邪术汲取真元时,正好便被一位仙师撞见打断。
他见不敌,立刻就跪下来假作求饶;又痛哭流涕地反说自己是受了别的邪修蛊惑,眼下所为之事并非他自愿;还说他愿指路邪修营地将功折罪,复又求仙师废去他的功力,他此后定然洗心革面……等等之类。
阅历尚浅的小仙师见他如此这般,也生了怜悯之心,正要废去他的邪功,却被邪修抓住了机会偷袭——仙师这才发觉那邪修哪里是在认真求饶,分明是在拖延时间好引动邪阵!
二人又缠斗了一番,邪修剩了一口气逃走,小仙师却被血线织成的血牢阵杀死。
这个邪修的确原是世家之人,又自幼聪颖明/慧。但他性情古怪,最爱研习奇术妙法。
后来家道中落,从钟鸣鼎食、奴仆成群,到绳床瓦灶、鹑衣百结,巨大的生活落差之下,他便转而修起了邪道。
他本就会观气,因而总以为家族没落是因为气运,入邪道后也最好食人气运。
邪修从小仙师手里逃过一劫,然而半截身子已经踏入了棺材。但偏就在这时,他的好运来了。
他被路过的善人救下,迷蒙间看见善人身上的气与常人都不一样;又借着养伤细细察看,果然发现竟是被赐福之气。
邪修也曾听说过神兽令信的传闻,便设法骗取了善人的信任,后来更是骗得善人舍得将神兽令信赠给他。
邪修高兴坏了,急不可耐地告别了善人,开始尝试起来。
他起初也只是灵光一闪,心想令信既是神兽所出,便可能会有些意想不到的作用。没想到令信竟然彻底修复好了他那残败不堪的身体,而根骨体质还比以前更胜几分。
但令信在修复好他的身体后就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他虽然觊觎这白来的赐福,但此后一直没再遇着身负令信之人,便也安分守己地做了数年散修。
然而在数十年后,邪修的身体却突然呈现出衰老的症状。
他排查完了许多可能,最后才发觉原因是在令信身上。
于是他又回到当年救他的善人所在的城镇,这才知道善人已经死了。而善人死去的时间,正好对上了他的身体开始衰老的时间。
邪修这才惊觉,原来令信竟会随着原主人的死去而消失。
但他的确没发现令信还有什么其他用处,如今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除这羁绊,一切竟然似都走到了绝路。
可偏偏就在这时,这邪修竟是又走了好运!
命运又叫他发现了一个身负神兽令信之人。他故技重施,又骗得了一个人的令信。如此这般,竟叫他又好生苟活了许多年!
如此三四次后,终于叫他遇着一个聪明人识破了他的计谋。他见不成功,竟然施展了邪功,想要强行将令信占为己有。
之前的几次经历已经让这邪修窥到了令信转移间的弱势之处,这些年里,他又针对性地琢磨了许多对付之法。只是之前他为了稳妥,一直没舍得尝试。
如今顾不了许多,他干脆将琢磨的方法一一尝试过去,竟真叫他夺去了半枚令信!
不过这次,邪修就再没了那般幸运。
之前他一直过得嚣张肆意而没被仙门发现,不仅是在与小仙师血战之后行事小心了许多,也是因为他从善人处得了完整令信的祝福之力。
可这只有半枚的令信却是沾有凶煞之气,且还与日递增。
某一日,这邪修便携着冲天煞气被在外游历的仙师发现,没能再逃过命定的死劫。
但离奇的是,邪修夺得的这半枚令信也自此不知所踪。几十年后,在它的前主人寿命终结时,也彻底消失于世间。
数年后,九州大陆东部,秦苍刘家。
说起来是件喜庆事儿,刘氏的少家主刘瑛一年后就快要及笄了。
她的父母想要送给女儿一份特别的及笄礼,却成日里为着不知道送什么好而发愁——女儿太过优秀,做父母的便觉得唾手可得之物都是寻常,配不上女儿天人之姿。
这天,刘家的老管事向刘瑛父母提议道,他有个门客能够取得半枚神兽令信,可祝少主万福。
这管事颇得刘瑛父母信任,因此二人也不疑他,反而暗自点头:神兽令信,倒是配得上瑛瑛。
半年后,那管事果然依言奉上半面雀羽。
不久,刘瑛及笄。
刘瑛父母不知道的是,这老管事在提议前不久曾得来一本奇书,里面正好记载了邪修当年剥离神兽令信的术法;其间还有评述,说是此法凶险万分,凡人万不可用,否则灾煞立至。
这老管事也不是别人,正是刘氏旁支。
世代以来,旁支都劳心劳力地奉养家族,却一直屈居于嫡系之下,早就厌烦了刘氏只有嫡系可以承袭家族的族规。而刘氏这一代只有一个女子可以承袭家主之位,此时不夺权,更待何时!
只是刘瑛天资卓越,即便是女儿身,也从小就跟着刘父刘母学着管理家族。后来刘父刘母放权,她也将家族管理得有模有样,因而旁支一直没有找着出手的机会。
老管事碰巧得了这本奇书,可不是正当用?他恰巧养着位会术法和观气的门客,还有数名可以为他抛颅洒血的死士。
于是他将书里的方法摘录下来,又另作了评语;怕门客质疑,他还专门将其做成了帛书样式,并做了仿古处理。
他哄骗门客将书上的法子学去,便叫他出门寻找神兽令信。与此同时,他还派了两名死士作为护卫,一明一暗地跟着。
名为护卫、实为监视,都是为防止门客在取得令信后变节偷跑。
很快,门客便找到了一名身负令信的老者。但就在他伺机动手的时候,老者正好寿终正寝、令信消散。
为不负主家所托,他不得不赶快前往其他地方找寻。
一连两三个月,门客已经一路找到了九州南部地界。
这天,他们本来已探查完这个城镇,准备前往下一个地方。没想到在经过一座大山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周身逸散着火红之气的少女背着背篓、正和一群男女老少在梨树林里摘梨。
这个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年仅十三的林讷行。
林讷行自父母离去之后并没有投靠族亲,而是坚持独自守着承载有童年记忆的祖屋,和与她一同长大的猎犬相依为命。
猎犬大黄,便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家人了。
平日里除了种着父母留下的一亩田地,并养些鸡鸭,林讷行还靠着帮忙村里的农事来赚取些家用。
此时梨树林里还有好些从附近来帮忙、以赚些铜板买糖甜嘴的孩子,也有不少妇女和少年在忙碌其间。门客没有贸然动作,而是先带着护卫遁入山中。
直到夜幕降临,众人各自归家。
林讷行如往常般做好饭食,正准备和大黄一起吃,便见大黄突然冲着门口方向呲牙、凶狠地吠叫起来。
往日里若是村中有异常,周围的犬只也会跟着吠叫,提醒邻居们起来防备。
但今日林讷行只能听到大黄的声音,屋外村社竟是一片寂静。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从袖中掏出来数粒霹雳子,预备着随时动作。
门客和护卫并不觉得就凭这一人一犬能够产生什么威胁,也不再隐蔽踪迹,向林讷行前后夹击过来。
林讷行立时便朝着护卫的方向猛力丢出几颗霹雳子,大黄也默契地扑向另一边、去撕咬门客。
“砰砰砰”地接连几声炸响,却都被护卫轻巧地纵身闪避过去。
见人有几分难缠,他也不去管林讷行,而是即刻拔剑挥向大黄。
“大黄回来!”林讷行心里一急,赶紧嘶吼着叫回爱犬。
但这时门客反而趁机抓住了撕咬着他手臂的大黄,让护卫一剑便将它斩首。
林讷行悲愤交加,一时发红了眼,不顾一切地向二人投来一把又一把的霹雳子,而二人竟被这阵势强行逼退,还被炸裂产生的碎片绊住了腿脚。
暗中跟随的死士见此,立即便用石弹子从背后射向林讷行的昏睡穴。
门客缓过来后,也来不及处理伤口,赶紧趁机施术剥离她体内的雀羽。
林讷行在魂魄被雀火灼痛后清醒过来,正要挣扎避开门客的动作,但无奈四肢都已被护卫死死地钳制住。
等门客终于施完术法,林讷行也因着剧痛而彻底昏死过去。
门客三人得到令信后也不再管她,匆匆离开了这个地方——原主人得活着,令信才能发挥作用。
不久后,天上突然下起一场大雨,将打斗痕迹都冲刷干净。
雨滴重重地打在林讷行脸上,将她狠狠淋醒。
她喘了几口粗气,才从混沌中恢复了意识。
看到满院因争斗而留下的狼藉,她心中顿觉悲痛,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捧起大黄的头颅抱在怀里啜泣着。
她默然地轻抚着它的耳朵,记忆中与大黄相处的时光竟都在此刻一幕幕地失去了颜色,只留下了黑白。
直到泪也干了,雨也停了,她才将头颅放回了大黄的身体旁边,一针一线地将之拼接缝合。
将大黄的尸体埋葬在父母的坟墓附近,她又在这几个小小的坟包前默默地注视思索了整整一天。
次日起,她便把家中田产和房舍尽都变卖,能换成钱的换成钱,能换成干粮的则换成干粮,从此在外游历,不再归乡。
却说那门客三人得了雀羽,便准备回去刘家复命。
不料门客还在半路上就突发恶疾,两名死士以为他是得了瘪咬病,便直接抢走雀羽,随即找了个山林随手将只剩一口气的他给埋了。
没想到两个多月后,回到秦苍复命的死士也突然暴毙。
略微知晓其中事由的诸人只以为这人也是在行动中不幸被恶犬咬中,并不多想。
再后来便是刘家管事和刘瑛父母相继离世。
但刘管事本就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倒也无人起疑;刘瑛父母则是在雀羽入城一年之后才突然死去,其中古怪更就无从查起。
雀羽上的煞气在刘瑛笄礼时已经消解了大半,此后又被观礼的仙师封印起来,因而接手之人能够平安无事。
及至刘瑛死后,那半面雀羽更是煞气全消。
林讷行看完信件和孟剑鸿所写的故事,联系她自身以及从刘恒等人处得到的信息,也就清楚了此间原委。
她倒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有“众邪当诛”四个字盘桓于心上:诛邪,不只外邪,还有人心中邪。除恶,不只事恶,还有人心里恶。
她整理好思绪,又翻出经文札记,往上面添了几笔。
似是有些领悟,在感受着这天地灵气间,林讷行也不入睡,径直便去床上打坐起来,运行周天之法。七七之后,已至练气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