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泠泠浅浅

102、第 102 章 饿了就吃饭

　　林讷行稍稍退了半步，扣指催动灵力将余下的水汽烘干后，才借着月光审视着眼前被自己蹭得半湿的人。
　　只见他袖角无风自动，便从容地除去了一身水渍，而后目光平静地回望向面带狐疑的林讷行。
　　“敢问沈师兄，您果真是神尊分身转世？”之前她大概是被溯影箭与张逸辰的话语冲击得傻了，此刻平静下来，便还是觉得其中有些因果倒置了的玄机在。
　　沈谦语喉结轻滚了滚，从林讷行先前交给他保管的储物袋中取出叠得齐整的素白中衣和扁青法袍，并在递给她后转过了身去：“先换了衣物，免得受凉。”
　　林讷行在接过衣物后神色微顿，心道这人又在跟她玩顾左右而言他的这一套，但还是先将法衣换好，又仔细系上了符牌和玉珏等物。
　　她下意识地清点了一下袖中暗袋和储物袋中的物品，就见先前被人顺走的符笔等物此时都被还了回来。然而不必她细看，便能一眼注意到两只符笔的笔冠处都多了一圈金白色的霜雷纹路。
　　若再细细观察，还能从纹路中发现暗藏着的数枚神纹咒印，而其中一枚则正好与此前“沈谦语”在她额上所绘图案如出一辙。
　　此外，拿到符笔之后，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也从刚进阶的金丹压低到了筑基后期，而丹田在乍看之下也只有一片模糊——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实则自己新触到的某些规则仍然能够为她所用。
　　符笔在指间转了几圈，她已整理好思绪，便将其妥帖收好。

　　想起来那场莫名其妙的药雾偷袭，还有她未曾得到的允诺，林讷行紧紧盯视着沈谦语的后背，仿佛要用这视线灼穿他的层层伪装。
　　但在静默两息之后，她却转头说起另一桩事：“陆师兄说的有道理，去追究那无可转圜的话本之事，不过是徒增烦恼。”
　　她伸出手触及他后心，虽被那似有若无的神力残息烫得浑身一颤，却是不管不顾地用力环住了他腰间：“与其越挣扎越被命线缠得更紧，不如先将那些不可捉摸之事放下，好好珍视眼前之人。”
　　她眸中的赤光微不可察地闪现了一息，只留霜色月华浅照在二人身上。
　　沈谦语在离宗后的这段时间内发生的变化，她不能不警醒重视。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她们身上都有着象齿焚身的大隐患。左右此行已经有所收获，先韬光养晦才是正经。
　　时止则止。

　　沈谦语迟疑地按住束在他腰间的手，眸中环绕的金纹方才被他堪堪压下。
　　不是他的反应突然变得迟缓，或是不肯看她的样子，而是调用神尊力量后在短时间内的后遗症，他不想让她看见、听见。
　　“阿行？”他迟迟没再听到背后人的声音，微微有些不安。
　　“饿。”林讷行把脸埋在他后背衣褶里瓮声瓮气地道。
　　沈谦语忽然轻笑了一会儿。金丹修士哪里还需要吃饭？连辟谷丹也是不再需要了的。想是还惦记着他之前没让她吃着灵食的事儿。
　　略一思索之后，他便让她松开手来，转身摩挲着她的脸颊笑问：“哪里饿？”
　　林讷行神色微愠：“都饿。”
　　沈谦语以指腹抹过她唇角，目光微黯，却是吊着她的胃口：“先把正事解决了。”
　　林讷行轻哼了一声，朝他勾了勾手指。待这人乖乖俯身将自己奉上之后，她才环着他颈后闭眼吻了上去：“那便先交点利钱。”
　　待林讷行梳好发髻之后，二人才从寒潭边缘传送离开，回到了药舍之内。

　　神山春看着天雷差不多结束的时候，便把困在地底禁灵阵中扎着针的孙离和张逸辰二人放了出来。
　　不等这二人发难，神山春便先发制人：“二位可真是贵客，一来给我这小小药舍带了个万年难遇的‘大热闹’。”
　　说这话时，他的眉梢眼角尽是疲惫和怨念，仿佛连日异象果真是二人造成，而前几日里他都在为收拾烂摊子而奔走劳累，直到现在才有空找人算账。
　　若要说孙离原是卦修，可能会发现真相？正巧了，因为有神尊出手，他再算不着多的。
　　张逸辰三指抵着眉心，沉默了半晌才问道：“林道友没事吧？”
　　他本来察觉不到自己神魂里的异处，但是那一天看到她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的时候，蓦然就有一个旧日囚禁过他的气息从神魂隐蔽处被无形之力猛地揪住拽了出去。
　　然而还不待他出手应对，自己就被厅内突然升起的药雾和密不透风的毫针封脉，又被传送法阵囫囵送走。
　　此刻想来，应是旧时的不祥之物在他化婴重生后便闻着味儿找了回来，还在他神魂深处打上标记伺机夺舍，可笑他往日里对此竟一无所觉。
　　要问到底是有人在发觉异常后擒住了他神魂里的异炁，还是异炁在溯影箭影响下找到了更为契合的躯壳而主动离体，他也有些说不太清楚。
　　但他更倾向于后者。因为唯一有能力拔出异炁的沈谦语始终没有对他出手，而体质特殊的林讷行又浑然不知危险近在眼前。
　　至于他和孙离先是落入寒潭，后又被困在禁灵阵中扎针的事……神山春打一开始就告知了他们是有邪祟之物出现而引动了机关，在场几人都中了药毒需要耐心拔除调养。
　　神山春正要回答，就见裹着月华的两人相携着踏入了前厅。
　　林讷行微笑着轻声道：“承蒙神尊垂怜，我已无事，张道友不必再多挂怀。”只是她看起来还有些憔悴，脸色也是白里透着青，更甚至几乎整个人都半倚在沈谦语身上，显然是刚恢复不久。
　　“先前是我失了分寸，不该那样逼着张道友表态……”她轻咬着下唇，又似有些忐忑地看了眼扶她坐下的沈谦语，才垂眸向张逸辰稍稍欠了欠身，“世间万事万物，皆各有其因果承负，我不该强人所难。”
　　张逸辰目光一沉，和孙离对视一眼确认没有诈伪后，他便郑重道：“林道友可以放心，我张逸辰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该是我担责偿报之时，绝不会临阵脱逃。”
　　他没去看旁边的沈谦语一眼，而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林讷行，向她传音：“我本名秦溯回，林道友可要记住了——危难之时，默诵'三危'真言，自会有箭来相助。”
　　而恰在他刚把真言咒语完整地传给林讷行，就见她眼前倏忽从旁覆上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张道友，越界了。”
　　张逸辰这才转头正眼与沈谦语对视，腕间缠绕的柳叶箭颤鸣欲发。
　　及至林讷行把咒言记住，抬手将障目蔽识之物揭开时，厅堂内的暗潮涌动早已归于平静。
　　她拢手一揖：“多谢张道友。”
　　张逸辰挥出一道灵风将人虚虚扶起：“不必言谢，本就是我欠了你的。”

　　话既叙完，张逸辰便和孙离起身告辞离去。
　　雪地里掠过两道黑灰影子，三两下轻点地面就失了踪迹。
　　虽经历了些难以厘清缘由的意外事，孙离却是难得露出微笑来拍了拍好友肩膀：“曾经的追风郎又回来了。”不必掐算他也看得出来，长久以来盘桓在好友身上的阴郁总算是云散烟消了。
　　张逸辰苦笑道：“只希望这次不要再遇上些欺人噬善的妖魔鬼怪就好。”
　　孙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还是劝慰道：“总之那些腌臜人如今再遇不到，你还耿耿于怀做什么？”
　　张逸辰摇了摇头：“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何况是剜心伐髓之痛？”但话一说完，他便展眉爽朗道，“罢了，神人何有纯粹善恶？就是我自己，也难说得清正邪。箭出无悔，索性便见凶斩凶，逢魔诛魔。”
　　魏芜当初的背叛害他至此，他依然还无法原谅。不过此次见了沈谦语和林讷行之后，他倒是愿意对“她或许有难言之隐”这个可能留一分期待。
　　有些事情，道侣之间尚且不能明说，何况他们只是未订契的好友。
　　专心修道吧，修道才是正经。

　　神山春阖上院门，转头就见着卿卿我我好不腻歪的两人。
　　倒也不是画面真就有伤风化，而是他被两人的行为哽得心塞。
　　事实上沈、林二人正在厨房里做着灵膳，距离也隔了数尺，没有半点儿肢体接触。
　　但就是这氛围怎么看也不对劲，反倒像是一对刚新婚三日的凡人夫妻。
　　不，谁家凡人夫妻做个饭还会用法术的？
　　——看哪，她竟然拿着符箓来控火！瞧啊，他又在拿补天石为道侣熬粥！
　　暴殄天物！实在是暴殄天物！
　　忍无可忍之下，神山春正要掩面疾走，越过二人浓稠如蜜般的氛围结界，不料就被脸蛋儿红扑扑——不是，面色红润有光泽，显然已康复如初的林讷行叫住：“神师兄可要来一碗五味粥？”
　　似是觉得邀请的诚意不够，她还含笑补充道：“我也不知沈师兄何时学来的手艺，竟比灵膳堂里做的还要讲究些呢！”
　　救命！他怎么敢在虎口之下夺食？更不要说虎崽子身后还站着尊冒着寒气的玉面阎罗！
　　还有什么“沈师兄”，林师妹就没察觉到身后那人的眼刀已经犹如实质般往他身上扎出了好几个“血窟窿”？
　　手艺？那自然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但沈道友已经给了不少封口费，他哪里还敢在这时候邀功？
　　神山春伸手拍了拍袖子上突然冒出来的几粒药草碎叶，面色波澜不惊：“我还有三架新收的灵药须得加紧炮制，林师妹和沈道友自便就好。”
　　他向二人微微颔了颔首，便不急不慢地抬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林讷行略有些遗憾地将目光收回，叹气道：“可惜了，没人替我‘试毒’。”
　　说着，她便把碗底下贴着的一枚小符箓揭去收好，然后坐直了腰静候在一旁，等乾元锅里的五味粥熬得再香浓一些。
　　沈谦语却侧过身来捏住她后颈，在她耳畔呵出一口冷气：“再要送给谁吃，便自己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