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泠泠浅浅

101、第 101 章 还有“惊喜

　　林讷行没弄得明白自己眼下的情况，多重旧日影像和百般感受交错撕扯，让她只觉得意识朦胧又恍惚。
　　分明先前浑身经脉都被毫针麻痹封堵，但不知从哪里来的异炁趁她不注意时钻入了体内，搅得她连带着神魂都有些被拉扯贯穿般的痛感。
　　暗自叹息自己是个天生招灾引祸的背时鬼，净遇着些倒霉之事，但她忽又想起来自己如今是有道侣的人，便顺势撒娇卖了个惨，以期能够得些宽慰，顺便让道侣放下之前的不愉快。
　　然后……
　　然后就发现自己回避了好几日的刺激主动找上门来了。
　　谁能告诉她，自己的道侣怎么真的和神裔的分身转世有关？真是要命！他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她不知道的？
　　饶是她一向不愿为天道宿命低头，此刻也不得不在内心里放声哀嚎一句“苍天啊！”来发泄自己的郁闷。
　　眼看着沈谦语轻易制住了她试图反抗的双手，并在她额头上画完了带着神威的金光咒印，林讷行真是欲哭无泪。
　　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眼下该以何种态度来对待承载着神尊本识的沈谦语。
　　偏偏醉仙引的药力还在压制着自己的灵力发挥……这异炁与前次的绮罗香完全不同，她必需维持神识的警觉，而不能完全依靠道鼎来发挥作用。
　　“神尊！”林讷行紧咬着唇，眼里莹白光环将将浮现，却难以顺逆流转，“让谦语回来吧……我有办法了。”
　　“此事非尔等当下能够解决，勿要再行逞强。”然而眼前之人并不听她的哀求，在指尖凝血成丹，并趁她因痛苦而短暂失神时叩开她齿关将血丹送入口中。
　　他并指点向她额上咒印，口中念诵着晦涩古语，将介于神力和神裔之力之间的灵流渡入紫府，率先净化欲要侵蚀占据她灵台的异识。
　　神纹咒印散发出刺目金光，缓缓牵引着她的神识梳洗绞杀经脉中疯狂暴窜的异炁。

　　在血丹完全被林讷行丹田内的道鼎炼化之后，沈谦语指上神光便倏然退去，后心麟纹也在淡去光华后暂且消隐。
　　两人身上的“醉仙引”药力被神光强行化解，重新获得了灵力运转的自由。
　　沈谦语紧握住林讷行的双手：“虽然在计划之外，但今日渡劫也不失为一个良机。”
　　林讷行强忍着恶心咽下喉中翻滚的浊液，传音道：“渡劫可以，但你要赔给我！”她实在有些悲愤难平，自己不是在挨雷劈，就是在去挨雷劈的路上。
　　短短两三年，不，短短数月之内，她就被雷劈过多少次了？！
　　沈谦语眼底未散的金光微微摇晃，低头珍重地吻她指尖：“好，怎么赔都可以。”

　　决定了接下来的净化方案，沈谦语便让神山春把被困在药池内的两人转移到了别的地方去，而自己则带着林讷行步入寒潭中心。
　　沈谦语掌心轻按在她发顶，“寒潭虽会使得灵力运行蹇滞不通，让结丹的过程比在寻常之地难上许多倍，但是一可以掩盖你灵根的非凡，二可以压制被逼出体外的异炁往他处流散，三则可以借由冰火淬炼稳固金丹。”
　　林讷行感受着贴身传来的极寒之气，心已经凉了一大半。但利用劫雷净化被异炁侵袭过的躯体势在必行，如今她便是想要后悔也来不及了。
　　“霜寒同淬，劫火共焚？”她蹙眉揪着他衣袖，传音提醒某人曾跟她一同立下的契约誓言。
　　“别担心，我会在不远处为你护法。”这人熟练地设下防御阵旗，随后便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林讷行点了点头，摸到一块微暖些的玉石在上面盘腿坐了下来。
　　潭水正好没过丹田，一下就将她丹田炁海冻得僵滞。横竖都是冰与雷，索性她就把这整个天地当成放大了的沈谦语便是——如此说来，渡劫倒是与双修“差不了多少”。
　　想到此处，她便微微颤抖着将双手翻转扣印，调息调动体内灵力运转。
　　——“道冲而用之，渊兮似万物之宗。浊以静之徐清，安以动之徐生。……”
　　随着她默念经文引气，寒潭周围无序散乱的雾状灵气开始如流浆般徐徐结序流转。

　　在几番凝神摒除完灵台杂念之后，林讷行才算完全沉下了心神，只余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和缓慢但稳定运行的周天。
　　明净蔚蓝的天空上被无形之力扯来数片絮状流云，逐渐堆叠卷积。
　　——“坎离交/媾，阴阳互换。”
　　诵到此句，林讷行便沉缓变换了手中印诀。丹田炁海一瞬激发沸腾，青蘅双鱼中的阴阳丹火灵核从炁海深处鱼跃而出，如磁极相引般在中心飞速缠结盘旋。
　　而她身体所在的寒潭灵域却骤然停滞。原本迟缓流转的灵雾凝成冰晶细沙悬停在半空，在潭水镜面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星辉。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盘踞低垂的阴云倏然暴卷如怒涛，黑压压地倾轧而下。电蛇在云间穿梭游走，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何方道友竟在此地渡劫？”
　　鸣凤雪山附近的修士们似有所感，一时都默契地停下手中忙着的事务，飞速找好了庇护之所准备旁观体悟劫雷道韵。
　　——“劫云如此诡谲恐怖，恐怕这位道友非同等闲之辈。”
　　然而众人静等了半日，那劫云迟迟不降下雷霆，反而还愈来愈有稀薄消散的趋势。
　　——“啥意思，这劫又不渡了？”
　　刚有人这么想着，那雷云便轰然膨大了数倍，细密电蛇暴涨成三尺粗的巨蟒，又在即将落下之时突然扩大成了丈余宽的瀑流。
　　这一道劫雷整整持续了三息，将方圆十里的雪峰都映成了金色琉璃，天地景象殊为奇美。然而围观众人早已顾不得欣赏旷世奇景，符箓法器噼里咣啷掉了一地。
　　——“这……这位道友还活着吗？”

　　被雷瀑兜头淹没的林讷行：……她还活着。
　　只是头发没了。法衣碎了。整个人外面都被雷火煅成了黑炭。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先前积聚在体内的浊液如开闸洪水，直接从她九窍中汩汩溢出，如同异色蚯蚓般在她布满沟壑的皮肤表面痉挛蠕动。
　　既然已经失了体面，她便也不再忍着憋着，而是任由经脉中淤积的污浊畅快排出。
　　不等她稍微缓上一缓，接着便是三道劫雷携着万钧天威“刷啦啦”直下，将黏腻的蚯蚓——不是，将秽气聚结而成的浊液淬洗成炁。

　　这场金丹雷劫一直持续了整整六日，期间劫云时停时卷，时厚重时高远，波诡云谲仿若天道仍在呼吸斟酌。
　　曾有修士趁着雷息暂缓之时御器寻找劫雷降至之地，欲以详观是何等人物，但多少次分明已经看见雷光近在眼前，神识探查却一无所获，最终只得悻悻而归。
　　此外，不合常理的劫雷之数也让人颇为摸不着头脑。
　　——“一共二十七道劫雷？莫非是这人此前曾用过手段逃脱数次雷劫，才引得天道加罚？”
　　——“这年头，连渡劫都要扎个堆才显得热闹？”
　　见雷云终于在电光停息后阒然消散，露出云后清透如水的月色，唯一坚持旁观到最后的两位道友，一个伸着懒腰，一个则打着哈欠，都摇头晃脑地吟着歌儿纵身离去。

　　林讷行凝神内观，便清晰窥见了净如琉璃的玉骨，以及丹田处相抱运转的二色金丹。
　　一黑一白，恰如两颗浑圆玄珠，但这还并不是她金丹的完整形态。
　　她纵识向外驰骋遨游，才找见之前说会为她护法的沈谦语此刻远在百丈之外抱剑而立。
　　她眼眸微转，缓缓睁开覆着焦灰的双眼。金丹倏然在眸中莹澈转化为青赤光华之时合二为一，抽长出暗烙着雷纹的赤脉青藤。
　　随着青藤开始循脉生长，缠绕着经脉开出霜花，她的头顶亦在须臾间蔓生出及膝的墨色长发。
　　浑身覆结的焦炭在如瀑长发扫过之时龟裂剥落，恰似一个玉人在历经雷火淬炼后款款钻出了焦枯的茧壳。
　　林讷行借着残蜕遮掩，悄声离开了之前盘坐的玉石，继而屏息滑入寒潭深处吸纳至纯寒灵，逐渐用灵气为自己织起一件青霜羽衣。
　　有了简单的衣物蔽体，她才从寒潭中踏波浮起。
　　也是苦尽甘来，此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熟悉了寒潭的气机流转，身形摇曳间，活像是生于寒渊的一尾游鱼，没得了半分阻滞。
　　而残蜕再没了灵力连接维持，便彻底崩散成炁，将新生的人儿无遮无碍地呈现在月轮倒影之中。
　　潭水以她为中心泛起层层涟漪，又被她的动作激起一些水珠溅落在空中。
　　浸着水中月华的长发如藻，睫羽上亦是挂着细碎泛着辉光的银珠，衬得她整个人恍如寒潭孕生的精灵，清冷灵秀而不知尘世。
　　此前的狼狈早已无需深想，此刻的明净方为劫后真意。

　　——“怎么还学会开花了？”
　　林讷行蹙眉戳了戳自己的手腕，但又立刻弯着眼睛抱着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转眼望向远处静立如青松的身影，心里忽然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便生起了捉弄的心思。
　　只见她将两手指节交错相扣，便在百丈外的潭水中化出一株数尺高的青藤，而青藤的枝叶间正拈着一朵带着寒气的霜花，颤巍巍地试着将其递到岸上的剑修跟前。
　　然而这人却突然变得不解风情：“泡在水里可冷？”
　　林讷行腮帮一鼓，便借由青藤移形换位来到这人身前，又在将要落水时带着满身湿寒直愣愣地撞入他怀中。
　　好在这人还算有些识趣，未卜先知地张开了手臂，才没叫她硌到原被他抱在身前的剑上。
　　见林讷行丝毫没有要烘干水汽驱寒的意思，沈谦语无奈只好出手。
　　——“那件法衣一点儿也不禁雷。”她小声抱怨着。
　　——“嗯。”对方连睫毛都不颤一下，继续为她烘着头发。
　　——“嗯？”
　　——“法衣也没想到它会有持续经历冰火二重天的时候，更不要说主人招来的雷如此丧心病狂。”
　　——“真的？”
　　——“千真万确……但也或许是天道认为你之前边骂它边把雷劫当作炉鼎使用的样子太过嚣张，这才暗中使了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