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泠泠浅浅

100、第 100 章 可有旧时疼

　　张逸辰突然倾身向林讷行附耳，“林道友认为，这位神尊本是谁呢？”
　　这个动作实在轻佻，已经算得上是冒犯。
　　林讷行指节倏然紧握成拳，却只以掌风震开两人距离，茶盏在她灵力激荡下嗡嗡颤响：“张道友，还请自重。”
　　饶是她想要息事宁人，沈谦语却不答应。
　　他指节在茶案上轻轻一叩，青瓷盏当即便被冻碎成七瓣。碎瓷片随剑指催动一瞬横绕在张逸辰脖颈前，其中一片最为森寒锋利，直破开护体罡气在他颈上擦出一道蛛网血痕：“再近一寸，则诛。”
　　孙离霍然起身，祭出卦盘掐动星轨分光诀强行挣出一分裂隙，将张逸辰救出。
　　他偏头咽下喉间翻涌的铁锈味，狠命将张逸辰拉到身后，自己则上前抱拳道：“二位道友请息怒，逸辰他并不是存心挑衅。”
　　这话便是孙离自己听着也觉得苍白无力，于是又垂下头低声道，“他只是不想见林道友被人戏弄，并非有意触犯禁忌。”
　　他略有些发颤的声线泄露着过往伤恸，然而他这好友却并不领情：“孙离，你让开。”
　　张逸辰并指抹去颈侧渗出的鲜血，屈指在手中瞬息凝出一道光箭。
　　他神色凝肃，目光定定地看向沈、林二人：“我有三箭，一曰道解，二曰归灵，三曰溯影。溯影箭下，可照隔世因果。二位道友，可愿意承我一箭溯因？”
　　但他只是引箭，却并未张弓。红木弓仍旧背负在他身后，亦不曾褪去它的凡弓伪装。

　　神山春召出隐没于墙体内的罗盘，将机关又仔细检查了一番，随后摸了摸下巴：“奇怪，都这样了还没越过灵压界限？”
　　他神识余光瞥见外间窗棂上凝结的冰晶正反常地无声化炁消解，便才恍然大悟——在这风暴中心里，还有人在悄悄运转着道诀顶着呢。
　　确认并不是机关出了问题，他便又继续手里的制药工序，一边关注着前厅里的事态发展。“看来是打不成了。”他心下遗憾，索性捻起一片炮制好的寒玉花瓣嚼着，权当给自己压惊。
　　林讷行同样也在第一时间就被沈谦语护在身后，但她反手就控住了他的执剑之手，指尖顺着道侣绷紧的腕脉滑入掌心，默默传音道：“张道友怕是有心结未解，别跟他计较。”
　　她虽不知张逸辰所说的“神尊转世分身”指的是什么，但经过了这么多事，她几乎可以断定沈谦语绝非能被轻易照出来世今生的等闲之辈。
　　不过，她对张逸辰的三箭还是有些兴趣的。为免道侣拈酸吃醋，她便先捏了捏沈谦语的手心，传音试探：“我想试试他的箭。”
　　她记得自己似乎是个从“无”中生出的“有”，如今也不知这个“有”真实到了什么程度。
　　沈谦语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虽没有应声答应，但也没有以行动阻拦。
　　林讷行便慢慢松开了交叠的手，从他身后缓步踏出。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轻抚过心口，眉心微蹙，唇角却是噙着笑意问道：“不知张道友这箭比起旧时如何？可会使人疼？”
　　张逸辰闻言神色微滞，攥着光箭的指节绷得发白，几乎要将光箭捏碎。
　　——“林道友便如此信他？”
　　——“他是我的道侣，为何不信？”
　　——“但愿你不会有后悔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曾来过，我又怎能知道会不会后悔？”
　　张逸辰振腕一抖，便将溯影箭激射而出。
　　分明只有短短丈余距离，光箭却在破空穿行之时发出哨笛的清鸣。
　　未及眨眼，箭矢便整个没入林讷行胸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她踉跄后退了两步，但并未在她身上留下伤痕。
　　室内平白卷起灵风，绕着她周身盘桓。
　　衣袂翻飞间，她的双眸中蓦然逆冲起莹白光环，又在她掐指凝诀后瞬间隐没于无形。
　　风寂息止。

　　“如此，张道友可照见了隔世因果？”林讷行信手抽出之前的锦帕掩唇呛咳了两声。
　　并不是因为受了内伤，而是她在溯影箭触及自身神魂的刹那受到了太多情绪冲击。
　　沈谦语一步上前，掌心轻贴着她的后背轻按。她牵唇笑道：“肉身倒是不疼，不过心上还是有点疼的。”她的指尖微颤，却只是轻轻将帕子叠好重新收入袖中，终究没去触碰心口那道无形的伤痕。
　　“没有前世……”张逸辰口中喃喃，死死盯着她略有些苍白的模样，眼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
　　但见她始终神色平静如常，张逸辰哪里还能不明白：“林道友早就知道？”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荒谬感，唇线绷得笔直，似是怒其不争。
　　林讷行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也只知道自己该知道的，不知道不能知道的。”
　　张逸辰不禁扶额低笑出声，嘲笑着这世间因果的荒诞。
　　半晌后，他才敛去了神情：“今日我又欠了林道友一箭，若有来日，必当再行偿还。”

　　林讷行舒眉一笑：“张道友，这些便已经足够……”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而问道，“张道友可曾认识温蔚温道友？”
　　待见到张逸辰下意识绷紧的肩背和隐忍阴郁的面容，林讷行便知道自己果然又猜对了。如此说来，所谓半神血脉和天道交易，便就清晰明了了。
　　“三百年内，若是有天倾之祸，还望二位道友能够暂且放下旧日恩怨，不吝出手相助。”她整肃了仪态，郑重向二人躬身施了一礼。
　　她本不敢将旁人性命轻易放上棋盘，但张逸辰大致不应再算作旁人，而是执因之人。他既然敢向“神尊”发难，没道理不敢与“天”对弈。
　　张逸辰猛地侧身避让，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你这是何意？”他眼眸微眯，瞥向她身后神色莫测的沈谦语，腕间蓄势凝出三支柳叶箭飞速环绕。
　　他厉声讥嘲道：“所谓神尊，便是如此肆意糟践凡人的高傲无情之辈？！”
　　“阿行，”一直沉默不语的沈谦语突然抬手，试将林讷行扶起，“有你我便已足够。”他不将话中真意挑明，因他知道林讷行会明白。
　　但林讷行像是石雕一般纹丝不动。今日，她非要引一人入局不可。
　　——“阿行！”
　　沈谦语沉声传音，却不小心惊落了一场破碎的灵雨，叫他神魂俱颤，不敢再妄动。

　　神山春先前开启的机关阵枢被骤然暴涨的灵气旋涡引动，麻痹心神的药雾和封脉针雨从四面八方激射涌入，将几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地面倏然涌现出幽蓝传送法阵，汹涌吸力将众人硬生生拽入其中。
　　神山春手里刚装配好的药匣一下脱手，砸到他脚背后又“啪嗒”一声落到了地面上：这……其实不能怪他……的吧？
　　他神思恍惚地施用法诀将地上药匣收捡好，这才迟疑地召出监测药池的水镜。
　　似是不忍卒视，他还以手遮挡住了自己眼前的大部分视野，只留了一个指缝溜出视线偷看。
　　——“咦？怎么只有两个人？”
　　只见那寒潭中独有黑灰二色，而不见他的两位同宗道友。
　　神山春放下脸上扒着的五指，正要催动水镜扩大范围寻找，忽觉自己颈后一凉，就要捏碎遁地符逃窜。
　　但还是剑光快一步点在了他的穴位上。
　　“沈道友，有话可以好好说。”他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心道这人太不顾道义，竟然直接闯入了药房拿剑指着他。
　　“解药。”沈谦语言简意赅，剑尖往穴上又压了半分。
　　神山春浑身一僵，但神识瞧见了二人浑身僵麻的样子，便心下略松，于是干笑道：“这是‘醉仙引’，过时便能恢复如常，没有解药的。”
　　然而感觉到颈后的冰寒剑尖在微微震颤，他便又快速找补道：“虽然没有解药，但药池可以疏通经络，加速药力消散。我也不是有意暗算你们，只是想着让你们能够冷静冷静……”
　　别看他此时的言辞多么恳切无辜，其实是把话反着来说的。两人真要轻信他的话入了药池，届时无论是人是魂，都只能任凭他搓圆捏扁。

　　“阿语，我有些疼。”林讷行的声音低如蚊呐，指尖无力地揪住他前襟。
　　沈谦语忙转腕收剑，去细细察看她的情况。
　　神山春见事有不对，连忙让沈谦语将林讷行平放在里间的软榻上，随即取出袖内针袋，为她悬针探脉。
　　在银针刺穴的瞬间，针尾便陡然泛起诡异黑芒，昭示着她当下处境的凶险。
　　神山春额角渗出冷汗，口中急速念诵针诀，手下飞针织出残影，如抽丝一般将黑芒拔除。
　　但那黑芒竟如附骨之疽，反顺着针路溯流而上，实在难以应对。无法，神山春只能勉力施术将醉仙引的麻痹效果压下，让林讷行勉强恢复几分灵力自行祛除经脉中淤塞的异炁。
　　又从药架后的暗格中飞快取出一粒固魂丹送入林讷行口中，神山春才得空抹了把额汗。他神色复杂道：“神尊还是不愿出手吗？”
　　沈谦语眸色沉暗地看着林讷行催动着滞涩的灵力涓流，缓慢消磨着无声侵入的异炁，寒声问道：“究竟是何缘故？”
　　为免林讷行因为听见因由而做出些不计后果的举动，神山春便以神识传音道：“想来是她在接溯影箭时有意接引命线，看到了那人的来历。而方才她的情绪过于强烈，无意间将那人身上的因果强行转移……”
　　他顿了顿，话语间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也就是说，她眼下正被迫共感着那人在旧日神罚下的隐痛，与镇塔下的堕神交锋。”
　　——“果真没有解药？”
　　——“是。”

　　沈谦语将人打横抱起，疾步送回了内院静室安置，又让听雨在门窗上落下几道剑意禁制。
　　他正要划破指尖绘制神纹咒印，却听见床上之人带着哭腔委屈地嘟囔了一声“饿了”。
　　——“无碍。唤吾之名，可解尔之疾。”
　　他眸中忽然浮起金色神光，后心的郁金麟纹闪烁明灭，在他后背上灼出血来。往日温柔缱绻的声线而今交杂着黄钟大吕般的道音，虽多了些神明垂询般的冷漠，但也还藏着几分凡尘眷恋。
　　林讷行挣扎着睁开双眼，看着陌生又熟悉的道侣，咬着牙轻轻摇了摇头：“不劳神尊费心。”
　　怕二者不信，她还故意从掌心引出一缕异炁在指间捻散，然后扯出一抹笑来，“不过是方才不小心行岔了气，我能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