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沈允说 ...
-
沈允说完那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杨奕在旁边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表哥,你倒是说句话。”
沈允抬眼看他,“说什么。”
“说你打算怎么从刘娘子那边下手啊。”杨奕挠了挠头,“你要是想再去见樊娘,我倒是可以帮你去把人叫出来。反正她那日也是我绑来的,再绑一次也没什么。”
沈允摇了摇头,“不必再绑了。后日你随我去一趟刘府。”
杨奕一愣,“去刘府做什么?”
“登门拜访。”沈允站起身,“有些事当面说,比托人转达更妥当。”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位楚娘子,怕是不会再替我们传话了。”
杨奕还想再问,沈允已经推开门往外走了。
杨奕跟在他身后出了御景楼,沈允走得不快不慢,杨奕小跑几步追上去,“表哥,你真要亲自去刘府?那要是让淮王知道了。”
“他早晚会知道。”沈允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瞒是瞒不住的。我既不想得罪他,也不想害了刘家,那就只能把话摊开来说。”
杨奕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了句,“表哥,我其实一直觉得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了。”
沈允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轻轻笑了一声,“想得少的人,往往死得快。”
杨奕听了这话打了个哆嗦,没再接话。
两日后,二人一起去了刘府。杨奕亲自去叩的门,这次他没掏银子,只报了自己的名号。守门的下人识得这位公子,于是通报请他们进去。
沈允被引到了一间偏厅里等着,杨奕坐不住,在厅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探头往门外张望。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人是樊娘。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清清淡淡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杨奕,然后才将目光移到沈允身上,微微福了一礼,“沈郎君。”
沈允站起身还了一礼,“楚娘子,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樊娘直起身,语气不冷不热的,“沈郎君说笑了,您是刘府未来的姑爷,登门拜访是应当的,哪里谈得上冒昧二字。”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沈允听得明白。樊娘是在提醒他,他如今与刘德柔还有婚约在身。他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樊娘已经先一步说了下去。
“沈郎君今日来,是想见二娘吧?”
沈允点头。
樊娘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门边,对小丫鬟低声说了几句,丫鬟应声跑远了。她这才转回来,在沈允对面站下。
“二娘一会儿就来。沈郎君有什么话,当面跟她说便是。”
杨奕在旁边插了一句嘴,“樊娘,多日不见,你可想我了?”
樊娘低着头,眼皮都没抬,“如今在刘府,还请郎君自重。”
杨奕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悻悻地退回沈允旁边站着。沈允看了樊娘一眼,没有说什么。
没过多久,刘德柔来了。她一进门先看见了沈允,脸颊浮起一层薄红,又看见了旁边的杨奕,目光中掠过一丝疑惑,最后落在樊娘身上,轻轻吸了一口气走过去坐下。
“沈郎君。”她开口唤了一声,声音清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允站起身,朝她郑重行了一礼。
刘德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礼数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也跟着站起来,“沈郎君这是做什么?”
沈允直起身,目光平视着刘德柔,“刘娘子,今日我来,是有件事想同你坦白。”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的,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了许多遍。淮王的事、刘家的立场、他沈家不愿卷入党争的难处,以及这门亲事从一开始就埋下的隐患,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他说完之后,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刘德柔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白。
她低着头,樊娘站在她身后,没有开口,只是将手轻轻搭在刘德柔的肩上。
杨奕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过了很久,刘德柔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看着沈允,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沈郎君今日来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自己拿主意?”
沈允点头。
刘德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却还带着她一贯的明朗,“你倒是比我想的坦荡些。我以为你会跟别人一样,随便找个借口就把我打发了。”
沈允没有说话。
刘德柔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句,“樊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樊娘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二娘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刘德柔偏过头看她,,“可我怕选错了。”
樊娘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选错了也不要紧。错了咱们再走回来,又不会比从前更难。”
这话说得平常,可刘德柔听出了她话里那份笃定。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沈允,挺直了背脊。
“沈郎君,这门亲事,我不退。”
沈允怔住了。杨奕在旁边“啊”了一声,嘴巴张得老大。
刘德柔看着他,目光清亮,“你说淮王想娶我,图的是刘家的根基。我若退了你的婚,转头去嫁他,那不是遂了他的愿?我们刘家这么多年不偏不倚,难道到头来要靠女儿家的婚事站队?”她顿了顿,声音又脆又利,“我不做这个棋子。我不嫁淮王,也不急着嫁你。婚约就先挂着,挂到淮王死了心再说。你要是怕连累你沈家,你现在就可以写退婚书,我不会拦你。”
沈允望着面前这个姑娘,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奕在旁边已经彻底呆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刘娘子,你……你真是这个。”他竖了个大拇指。
刘德柔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笑了一声,眼眶里的泪花还没干,笑容倒先出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樊娘,樊娘也正笑着看她。
沈允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刘娘子今日这番话,沈某记下了。婚约一事,就照刘娘子说的办。淮王那边,沈某会想办法周旋。”
刘德柔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留他的意思,说了句“那就这样吧”,便转身拉着樊娘走了。走出偏厅的门时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樊娘跟在她身旁,听见她小声说了句,“樊娘我刚才是不是凶了点?”
樊娘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二娘方才很厉害。”
刘德柔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着偏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小声说,“他方才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神倒是比之前好看些。”
樊娘没接话,只是轻轻地看着她。
偏厅里,杨奕还傻愣愣地站着。沈允站在窗边,过了许久,他轻声说了一句,“那位楚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
杨奕回过神来,“什么?你说樊娘?”
沈允没有回答,只是向外走去。
杨奕追上去,边走边念叨,“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樊娘到底哪里让你刮目相看了你跟我说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刘府后门,沈允走在前面,杨奕跟在后面喋喋不休。
院子里,樊娘扶着刘德柔走回了卧房。刘德柔一进门就脱了鞋爬上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方才说得那么硬气,他回去会不会觉得我太泼辣了。”
樊娘替她盖好被子,笑着摇了摇头,“不会的。二娘方才很好看。”
刘德柔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来,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刘德柔这才满意地把脸重新埋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樊娘,你说淮王那边……”
“二娘不用担心,”樊娘在床边坐下,声音轻柔却笃定,“淮王那边,沈郎君既然说了会想办法周旋,便不会食言。况且……”她停了停,“就算他办不到,还有我。”
这话她说得很轻,刘德柔没有听清,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什么”,樊娘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没什么,二娘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