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56、第 56 章

　　　　它看起来像一张监控截图。
　　俯视视角，灯光苍白，颗粒点遍布。长沙发上里挤着两个人。白衬衫，红领带，迟乐心瞬间认出叶追的背影。
　　他猛地冲向对门，用发冷的指尖点开了密码。开门的瞬间，一股风吹出来，客厅空无一物，墙和地板都光秃秃的，像从没住过人。
　　迟乐心搬出梯子检查天花板的角落，最后在最右边找到了淡淡胶痕。他缓缓爬下来，扶住墙。
　　有人在余河的房子里装过摄像头。
　　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回到自己的客厅，重新打开手机。和叶追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个小时前。
　　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迟乐心打字。打完以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输入：我收到一封奇怪的邮件。
　　他犹豫片刻，连这句话也删了，改成：你在房子里安过监控吗？
　　也许是叶追自己装的？但如果是这样，那监控的截图为什么会泄露出去。
　　叶追没回消息。
　　迟乐心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再次打开了那封匿名邮件。照片上的两个人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在接吻一样。但只有迟乐心知道，那只是叶追突然靠近了而已。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帧。发给他的的人在想什么。
　　屏幕光苍白地放射出来，他沉默片刻，在回复栏里敲下了三个字：
　　你是谁。
　　几乎是瞬间，对方已读的绿灯就亮了起来。但那晚，迟乐心等了很久，对方始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上班，他带着淡淡的眼下乌青去了酒店。一连接待了三个旅行团，几个小时下来脚不沾地。
　　但就算这样，他时不时走神的状态，还是让刘迎和宋果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他刚在餐桌前坐下，两人就端着餐盘将他挤到中间。
　　“像丢了魂一样。”刘迎说。
　　“没事。”迟乐心咧了一下嘴，“昨晚没睡好。”
　　两人看他的眼神都半信半疑。
　　迟乐心只能苍白的微笑。因为他自己也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总不能说，他好像被监视了。听起来过于惊悚，再把人吓一跳怎么办。而且，他也没有证据。
　　叮一声，叶追的新消息浮现：
　　刚下飞机，没有，怎么了。
　　终于回消息了，迟乐心松了一口气。
　　“发生什么了？”叶追又问。
　　迟乐心想了想，答：“没事，只是在想要不要装一个摄像头，方便观察早早。”
　　“你要把它惯坏了。”
　　看着这句话，迟乐心甚至能想象出叶追的语气。他扯了扯嘴角，然后反应过来：他刚刚撒谎了，他骗了叶追。
　　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撒得最不磕巴的谎，即使他的掌心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现在还不知道摄像头是谁装的，目的是什么。叶追知道摄像头的存在吗，这半年都有谁进过那间屋子？
　　疑惑把迟乐心的心脏顶了起来。
　　他在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因各种修理问题上门的工作人员。但那是余河的房子，邮件怎么会发到自己的邮箱里。
　　迟乐心的思绪兜兜转转，最后推倒最不愿意相信的一个分叉路口。
　　要么，是叶追有所隐瞒。要么，就是余河。
　　可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做这件事呢？
　　迟乐心忽然感到深深的寒意，身边所有人的脸都变得陌生。他已经许久这样没有安全感。
　　下班前，刘迎又一次找上了他，擦肩时靠得很近，声音压低：“最近有得罪什么人了吗。”
　　迟乐心叠毯子的手指一顿：“什么意思？”
　　“今天有个人一直盯着你，”刘迎脸色严肃，“我看了好久，也检查过了，这人没办过入住，好像是专门来找你的一样。”
　　迟乐心尽量自然地在大堂来回了两趟，果然注意到了一道强烈的目光。他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发现那是个年轻人，大眼睛，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和他撞到眼神也不躲闪，就直愣愣地看着。
　　看他打扮，手表和鞋子都价值不菲，不像无家可归。再看他表情和行为，也不像有精神问题。
　　本着人道主义，迟乐心走过去，微笑：“先生，有什么可以帮助的吗？”
　　年轻人仍然盯着他。
　　迟乐心依然微笑。
　　二人僵持一阵，年轻人恍然回神一般，转头端起一杯茶，不耐烦答：“没有。”
　　迟乐心和远处的刘迎交换了个眼神，轻轻摇头。
　　回家的路上，迟乐心心乱如麻。看到那张监控截图以后，家好像突然变得不安全了。还好打开门后，早早扑了出来，给了他一些安慰。不过他现在并没有精力陪小狗，只揉了两下，就放它自己去玩了。早上遛过，早早并不粘他，给了他一点自由空间。
　　刘迎的短信在这时发来：“那人办入住了，你真没见过他？他问我你的名字。”
　　迟乐心又在脑子里用力回溯了一遍，最后确定，他真的没见过那个年轻人。他想起那双静静盯着他的眼睛，胸口突然有些闷闷的。
　　他拿起手机，给叶追发了一条短信：事情办完了吗？
　　点下发送键的瞬间，他忽然发现，他很想有人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就学会独立，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可以连带支撑伴侣的人生。
　　原来不是这样。
　　越想越烦躁，他干脆丢掉手机，去浴室洗澡。昨天晚上把家里重新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更多的摄像头。即便如此，他淋浴室，还是下意识关紧了门。
　　热水流下，雾气弥漫，他终于放松了一些，将他暂时召回当下。但心仍然吊着。也许应该报警？但对方只是发来了一张照片而已。
　　迟乐心想着那封邮件，想着想着，脑海忽然涌现那个坐在酒店大堂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和邮件带来了同一种感觉。
　　暗处有人盯着他。
　　可他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难道是因为培训的机会？有人不服他被选中？很快，迟乐心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认为酒店内部的竞争恶性到了这种地步。
　　更何况，发邮件的人的口吻，仿佛期待向他展示更多似的。
　　展示。展示？更多。
　　他想起叶追穿着白衬衫的宽阔后背，与红底色领带。
　　那个像是吻的瞬间。
　　发邮件的人，究竟想让他好奇什么呢？
　　迟乐心洗完澡，脑子清醒了不少。他决定暂时不报警，也不告诉叶追。对面一定还会发邮件来，他得再观察一阵，弄清这人的目的。
　　他是不怕自己的性取向被昭告天下的，宋晓梅和叶追接受后，他好像已经已经不再需要更多的人认可。
　　擦干头发，他又回到沙发上，先看了看手机，叶追还没回消息。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笔记本电脑。那张照片还停留在桌面上。
　　霎那间，迟乐心脑袋里闪过一个恐怖的想法。
　　叶追当时为什么靠上来？
　　接着，他想起更多。
　　叶追编了一个小故事骗他，什么校园恋情，参加前任的婚礼，都是假的，至于不会做饭，更是假的。就像假装弄伤了手一样，叶追解释，他一见到迟乐心，就不由自主地做了一些，他是想引起迟乐心的注意力。
　　迟乐心也有问叶追为什么。
　　叶追轻描淡写地说：“为了现在。”
　　迟乐心心中小小地一震。
　　这的确是叶追能做出的事，且是为他而做的。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回避。但他始终无法做到不回应。
　　理智藏在深处，幽幽地看着他，使他独处时，总感到莫大的悲伤。
　　邮件又一次闪烁，迟乐心像木偶一样被视线猛地提起来。他颤着手点开，叶追的脸赫然出现眼前。那是一张证件公式照，叶追微抿着唇，正装在身，头发很短，看起来像几年前的风格。
　　旁边是一行工作履历附录。看起来是从哪个律所的介绍中截下来的。
　　这次邮件里有两张照片，第二张是截去头像的咨询记录。
　　“请问叶律师还在贵所吗？”
　　“您好，叶律已于四年前离职。”
　　潮湿发梢渗出水珠，砸在电脑上，滴答，滴答。睡衣的领口全湿了，迟乐心却动弹不得。
　　邮件最后，是一行冰冷黑字：
　　“你真的了解他吗？”